《昔有神明》温似

51、群雄之局

　　自大约十年前起，在仙、幽、妖三界的强者之间开始暗中流传一个消息，说是冥主无樾收养了一个人族为义子，并立了他为冥界少主。

　　此消息一出，所有人都难以置信。

　　一个人族，如何担得起天地生死轮回的重任？

　　只是多年来，除了这只言片语，众人便再也未曾听过有关这位冥界少主的消息了。

　　今日看来，这位人族少主已然长大成人，且想来冥主无樾对他应是颇为满意，竟已让他行走五界……

　　息衍微微颔首致意：“久闻封共海市大名，此番我等来幽界处理事务，路过此处，便想开开眼界，叨扰幽君了。”

　　“息衍少主客气了，能得冥族青睐，是我封共海市的荣幸。”引川说道，“息衍少主之名，本君早有耳闻，不曾想短短十数载，息衍少主的修行竟已如此高深，不愧是无樾冥主看中的人。”

　　“幽君谬赞，本座年岁尚浅，全赖义父教导才有今日之功。此番也是受义父之命行走各界，长长见识罢了。”

　　“冥族之道，引川向来钦佩。”

　　引川说着，话锋忽地一转：“诶，不知旁边这位姑娘是？”
　　他像是才看到巳湮，故作惊讶。同时暗中以法力试探，不曾想却是石牛入海，没有半点收获。

　　巳湮沉静地抬眼看他，似是毫无察觉：“人族一普通修行者而已。”

　　普通？
　　而已？

　　“人族的修行者？如今却是少见了……”
　　他按下心中揣测，面上依旧和善。

　　息衍浅笑颔首，不置可否。

　　引川见此也明白他是不愿多谈了。
　　对方到底是冥界少主，论资排辈不在自己之下，既如此，便也不再追问。

　　话题就此翻过。

　　“三位难得来趟封共海市，本君自然要尽地主之谊，若有什么本君能帮得上的，息衍少主莫不要客气！”

　　“如此，便先谢过幽君了！”息衍也不推辞。

　　“息衍少主客气，”引川摆摆手，“本君也算是有私心的，毕竟万物生灵皆有一死，谁不想同冥界打好交道呢！”

　　一句话引得几人失笑，气氛甚是融洽。

　　“说起来，此番来幽界，确实有些事需请教幽君一二。”笑声渐歇时，息衍才终于缓缓道出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

　　“哦？息衍少主请说。”

　　“还得劳烦幽君，屏退左右。”

　　引川眼神一定，随即明白，向左右摆了摆手。

　　待随侍们退下后，息衍才重新开口：“此番逐明岛叛乱，不知幽君如何看？”

　　引川一听这话，脸色瞬时凝重起来。

　　“玉庐商仁心轻信，陆诀不堪大任。”
　　他缓缓吐出十二个字，无动于衷的神情下，却隐约有物伤其类、哀其不争的酸楚。

　　三人闻言看向彼此。

　　“看来幽君对这两人颇为熟悉？”息衍试探着又问。

　　“谈不上熟悉。”引川摇头。

　　“幽族多年分裂，各岛群雄并起，自立为君，玉庐商以仁治天下，讲究制衡求稳，虽还被各岛尊称一声‘幽主’，威慑却一日不如一日。”
　　“而陆诀此人，本君多年前曾见过他一面，心性偏执，个性要强，”说到这，他呵笑道，“这点，与本君少年时倒是颇为相似。”

　　“幽君方才说，他不堪大任？”

　　“没错，他虽有领兵之才，却无治国大能，比玉庐商尚且不足。若做个重臣贤将还当得起，没想到隐匿多年竟谋反叛乱，倒着实出人意料。”
　　引川轻蔑地笑了：“以幽界如今的局势，他想要群雄拜服也得颇费一番功夫，更何况他只是一个逆贼而已。”
　　“幽界今后，恐怕要乱上好一阵子了……”

　　旷荡的厅殿陷入沉寂，引川看着脚下某处，久久没有回神。

　　少顷，息衍又开口：“不知幽君可知‘凤子’？”

　　引川回过神来，听到这话哑然失笑：“看来息衍少主对我幽界之事，所知不少嘛！”
　　“‘凤子’不过是幽族的一个传说罢了，本君是从来不信，说不定只是前人编出来的一个谎言。就像人界常说的，驴子眼前吊根萝卜罢了……”

　　息衍垂眸，思量着是否还有其他突破口。

　　“……对左明王芳旭，以及她与玉庐商、陆诀间的纠葛，幽君可知晓些什么？”

　　可惜这次他只是无奈地摇摇头：“这个问题本君恐怕无可奉告了，本君早年四处游荡，归来时他们早已分道扬镳，此中过往，并不了解。”

　　“无妨，”息衍站起，颔首欠身，“此番幽君已为我们解惑良多，息衍在此谢过了。”

　　“最后，还有个不情之请，望幽君能施以援手。”

　　引川：“但说无妨。”

　　“我三人需往逐明岛一趟，不知幽君能否助我们上岛？”

　　“此事好说……”

　　***

　　客栈内，三人终于回来。

　　“唉！”
　　宿尤双手托腮：“没想到竟见到了幽君引川……”

　　“这引川幽君是何许人？”巳湮摘下面具，问道，“你们先前说幽族排外，但我看此人却是知无不答。”

　　而且，想当初在妖界时，眼前两人面对胭娘，可是一副矜贵的姿态，今日对着这引川幽君，竟异乎寻常地礼貌有加。

　　“呃……”
　　宿尤眼珠子溜了一圈：“算是长辈吧。”

　　举到唇边的杯盏顿住，息衍斜了他一眼：“刚认的长辈？”

　　“嘿嘿！谁曾想到他与霍叔竟是旧相识呢！”

　　息衍无奈摇头，待饮下茶，才向巳湮道出这位引川幽君的来历。

　　“幽界因尽是岛屿，不易统一管制，故而，除幽主地位最高，为幽族共主之外，亦有许多临近的群岛合而自治，也便相当于将幽界划割成了若干小国。这些‘小国’的首领，便是幽君。”他说。

　　“封共海市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所辖岛屿虽然不多，却有着不可小觑的财力、战力和影响力，幽君引川便是此地的首领。”

　　宿尤连连点头：“而且这位引川幽君自己也颇为传奇。他身世不明，有人说他是个自幼无父无母的幽族孤儿，但也有传言说他其实是幽族与人族私通所生。”

　　“总之，无人知晓他幼年是在何处、如何长大，只知他是成人后才独自一人流落到这座岛屿。”

　　“彼时，封共海市还是片没有名字的野蛮之地，无数走投无路的穷凶极恶之徒聚集于此，其间残酷，可见一斑……”

　　便是在这样的一群人中，他一步步杀了上来，最终站在了所有人上面，成了这片岛屿的主人，又一手建起了如今的封共海市。

　　在这里，不管你从何处来、是何身份，都得按他的规矩办事。

　　末了，宿尤总结道：“也就是他野心不大，偏安一隅，不然，说他是当今幽界最强，也不为过。”

　　他咂摸一番，又想起离开连城阁前，引川幽君最后喊住他们，说的那两句话。

　　——“回冥界后，劳烦息衍少主替我向霍长思带句话。”
　　——“……昔日，是我对他不住，如有机会，万望弥补！”

　　宿尤摇晃着脑袋，笑嘻嘻道：“我回头得问问霍叔，他一个深居简出、沉默寡言的人，竟与幽君引川有些渊源，交情似乎还挺深，背后定有故事！”

　　一脸嗅到秘辛后贼兮兮的样子。

　　息衍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巳湮在一旁听着两人插科打诨，却悄然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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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是夜。
　　三人来到海边，幽君引川已如约等在那里。

　　“多谢幽君相助，就此别过了。”息衍终是上前致了一礼。

　　引川连忙抬手去扶：“息衍少主客气了，本君就送到这里，前途悠远，望君珍重。”

　　“保重。”
　　息衍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下。

　　“对了，有一事还需提醒幽君。”

　　“请说。”

　　“近日，五界之中多地有煞气邪兽出没，还请幽君留心。”他说，“此事本应由义父告知幽界幽主，只是如今幽界既已生乱，群龙无首恐被钻了空子，想来还需幽君谨慎一二。”

　　引川脸色顿时凝重下来：“多谢息衍少主提醒。”

　　没再多话，三人相继登船，启航。

　　夜幕下，引川负手站在岸上，看着船只渐渐走远，心中想着方才息衍的提醒，眼前又闪过种种往事。

　　良久，他轻叹一声，也转身离开……

　　***

　　黑山黑水间，一轮大而纤细的弯月垂在天边，几乎浸入海水。

　　弯月前，凌厉的山峰如芒似剑，直刺云霄。黑色的山石间，一座座白玉宫殿错落分布，半空中又有飞虹斗拱勾连纵横。

　　可以想见，若是这些宫殿灯火尽燃，彻夜通明，必如星斗般点缀山间。光洁夺目，令人敬畏仰慕，心驰神往。

　　而如今，它们却是一片阴暗死寂，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荒凉。

　　这，便是逐明岛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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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乘着幽君引川的船，三人几乎毫无阻碍地便突破了逐明岛外的禁制。

　　然而此时看着这般情形，心中却颇为复杂。

　　“啧——怎么感觉，这叛军夺位后，过得并不太好啊！”宿尤纳闷道。

　　“或许他夺位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过得好吧。”息衍说。

　　巳湮：“有几分我们人界常说的‘孤家寡人’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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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面面相觑。

　　息衍：“走吧，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