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比丘十八物 她听见万古 ...


  •   “娘娘,皇上给您请安来了。”

      萧瞳掀开层层珠帘,徐徐走向郑太后。对方正坐在梳妆镜前理鬓角的碎发,一双凤眸瞧向镜子里的萧瞳,缓缓点头道:“请皇帝进来吧。”

      萧瞳起身,温婉得体。她生得极为秀丽,抿唇而笑时脸颊漩起小小梨涡,好似盛满佳酿的精美玉器,云鬓乌黑亮丽,横插一根翠玉发钗,洁白莹亮。

      肖刈从殿外几步跨进殿里,请过安就自顾自地坐在郑金羽边上,手中捏着一纸奏折,好奇地说:“母后可曾去过漠北?”

      郑金羽听见漠北二字,摇摇头,看了眼自己没有半分血缘关系的儿子,少年天子粉雕玉琢的面庞,人面桃花。她起身拉着肖刈一起靠坐在一张贵妃椅上。

      肖刈有意往郑太后怀中依偎,天子的华服层层叠叠。只是他纵然想学羊羔跪乳,二人间隔的布料僵硬笨重,看上去格外别扭。

      贵妃椅下垫着一张偌大的蟠金黄地丝绒山水纹地毯,毯子上有一尊和田碧石香炉,一袅紫烟徐徐升起。

      “未曾,哀家年轻时听父兄提起过。”

      “儿臣曾在岳如松的请安帖上看见过。”肖刈侧头,仔细观察郑金羽的神色,“岳如松在信里说那里是万里西风瀚海沙,广漠无垠。母后觉得呢?”

      “漠北荒芜,寂寥风光而已。”郑金羽垂下眼眸,笑意凉薄,一手扶额,手指细细描着衣物上的缕金凤凰图纹,一圈又一圈,织物针脚细腻,是江南丝造总局的绣娘耗时整一年才赶工赶出来祝寿的精品。

      “不过是罪臣的胡言乱语。”

      “皇帝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肖刈没说话,摇头晃脑咏了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林太傅昨日教儿臣的。”肖刈说道,语气俏皮天真。

      “是首好诗,林太傅学富五车,自然是挑最好的诗句讲给皇帝听。”

      郑金羽看着眼前金炉出玉烟的景象,气毓流芳,满室披香,脑海中却浮现出漠北平原的模样。不知塞上的烟和眼前的烟有什么不同。这炉子里烧的是佛香体仁圆,手指盖大小的体仁圆价值连城,可抵黄金万两,里面的原来是纯净奇楠香,老山檀香和砂仁、豆蔻。这样的奇异香味,哪里是枯木野草燃烧时的黑烟所能比拟。她忍不住遐想起岳如松的感受。她这样闻惯了体仁圆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受得住塞上的浓烟滚滚,但岳如松当年离京时有后悔过吗?郑金羽不语。

      “说来也奇怪。”肖刈继续说。

      “岳如松在请安贴里张口闭口都是钟州黎民百姓,希望国泰民安,怎么就突然造反了。”嗓音稚嫩,如孩童无心时的随口一问,“一点征兆没有。”

      “阳与之善,啖以甘言而阴陷之。”郑太后轻言细语。

      “口蜜腹剑之流,何止岳如松一人,还望皇帝日后警醒。”

      郑金羽手指似削葱根,白净透亮,轻柔地理着肖刈两鬓碎发。

      “我只是可怜钟州百姓···”肖刈一声长叹,语气惆怅似一位悲天悯人的圣人,“这个岳如松真是该死至极!该贬入阿鼻地狱,受轮回之苦。”

      “母后觉得呢?”

      肖刈转头窝在郑金羽怀里,声音嗡嗡的。

      少年天子总角之年,脸上稚气未脱,总乐意在郑太后前装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郑金羽笑意盈盈。

      “是啊,皇帝宅心仁厚,是我们鲁朝有福。”

      肖刈又说了好几句话才请安告退,郑金羽送走肖刈后转头看向萧瞳,支开了左右侍女,跪坐在蒲团前,仰头望向面前的观音像,慢慢说道:“萧瞳,有妄业故有流转,厌流转者妄见涅槃。”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萧瞳摇摇头: “奴婢不知,还请娘娘指点。”

      “是圆觉经里的句子。由此不能入清净觉,非觉违拒诸能入者。”郑金羽眼波流转间,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向她请辞离京的少年将军,一切都好像发生在昨日。

      “他魂飞魄散,天大的妄业都无所寄托了,又怎么涅槃流转呢···”

      萧瞳望向郑金羽喃喃道:“娘娘···”

      “萧瞳,我好像听到了他在漠北的叹息。”

      “罪臣死不足惜。”萧瞳摇摇头,低头应声说,“娘娘爱民如子,自有佛陀庇佑。”

      郑金羽一声冷哼,没再看萧瞳,自顾自往寝殿走去。

      “终究是我害了他。”

      “师傅!”

      透过层层魔障,李孟来才看清大殿里坐在阵法正中心的知无涯,对方依旧一身破烂道袍,只是四周密密麻麻无数张符劾穿梭往来,纵横交错,编织成一张弥天大网,压得猩红邪祟如怒海翻腾又无可奈何,只能在符箓围城的牢笼里翻江倒海不肯罢休。

      “这不是释迦摩尼。”一旁默不作声的岳仲安忽然说道。

      “什么?”李孟来转头问道。

      “寺里供着的是提婆达多。”岳仲安解释道,“不是寻常大雄宝殿里会供奉的释迦摩尼。”

      提婆达多,犯五逆重罪,破和合僧,叛离佛教,受无间地狱火炙烤,三生不得入轮回。李孟来闻言再定睛一看,却觉得宝座上的佛像宝座森严,金身肃穆,与寻常佛像一样,瞧不出什么差别。只是行走时无意间磕绊到了阴暗角落里一尊不起眼的小香炉。

      “令僧属我,我当将导。” 一阵劲风从内室袭来,裹挟了不知何处而来的声音,悠扬婉转,低沉绵长,清澈纯净如置身梵音,空气中都不再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李孟来觉得自己似乎嗅到了天竺国的异域香气。

      “十二年中,坐禅入定,心不移易,诵佛经六万。”

      “如是我闻,尽形寿应为住兰若者。至村落者罪。”

      “你可知罪。”遥远又神秘的诵经声萦绕在李孟来耳边,古怪却熟悉。

      她感觉自己一瞬间被拉到一处千里之外的地方,梨香扑鼻,遍地开花。

      仿佛站在光芒万丈的极乐之地,七重栏楯、七重罗网、七重行树,皆是四宝,周匝围绕,七宝池悬浮于四周,八功德水盈盈流动。四边阶道,金、银、瑠璃、玻瓈合成。众生皆身披僧袍,拢住头部,匆匆忙忙越过李孟来,快步走向最前方的佛坛。佛陀掌中莲华,大如车轮,散发七彩光晕。李孟来不知不觉间也跟着疾步向前走去。

      “李孟来你怎么了?”舒逸珺见李孟来像着了魔似往庙门口冲,魂不守舍,一伸手抓住了李孟来纤细的手臂,将她一把拉住。

      “比丘十八物!那香炉有问题!”

      岳仲安忽然瞥到李孟来脚边的一处香炉,赶忙冲上前一脚踢翻藏在阴暗处的香炉,岳仲安看上去瘦弱,这用尽全力的一脚竟直接踢碎香炉,香灰散落一地。

      果然,灰烬洒落一地之时,围绕在李孟来耳边喋喋不休的念经声忽然消失,耳边响起呼啸风声,灵魂刹那间闪回寺庙内,抽筋剥皮般,火辣辣,痛得李孟来龇牙咧嘴。

      “比丘十八物?”舒逸珺问道。

      “比丘十八物常伴佛陀身,见十八物如见佛陀。”

      岳仲安言语间,一旁默不作声的知无涯周身忽然升起熊熊烈火,黄色符箓在紫色火焰里搅动翻腾,呈龙争虎斗之势,打得不相上下,不停往房顶攀升,有直冲云霄的架势。

      “于薄伽畔,至心归伏!”知无涯双眼紧闭,沉声道,“提婆达多你已入魔,回头是岸!”

      ‘今日我身乃至彻骨,已入三禅乐。’提婆达多依旧闭着双眼,又好似洞察全局,笑容悲悯仁爱。

      舒逸珺见眼前高然耸立的提婆达多像,和一旁神神叨叨的知无涯,只觉得眼前荒唐事没个头,一想起自己还要找完颜计、岳如松等人,像热锅上的蚂蚁,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军队的事哪能是儿戏,她当机立断,向李孟来说道:“李孟来,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话毕就打算转身离去。

      “且慢!”岳仲安忽然说道,拉住舒逸珺,“这个菩提寺里有蹊跷。”

      “还用你说?”舒逸珺甩开岳仲安,不耐烦道,“眼前的火都快烧到天上去了,你当我看不到?”

      “外面还有将士等着,江守端也下落不明,到时候怎么和圣上交代?”

      “不是,提婆达多造三无间业,受无间地狱火燃炙。这火怕不是寻常烈火,是无间业火。寻常寺庙根本受不住这样的炙烤,只怕这里就是无间地狱。”

      舒逸珺闻言正色道: “什么意思?”

      “提婆达多在的地方就是无间地狱。”李孟来接着岳仲安的话解释道,“刚刚那扇寺庙门估计是连接无间地狱和人世间的口。”

      “你此刻迈出大门,不仅回不到钟州城,反而会掉进无间业深渊。”

      “荒唐!”舒逸珺怒喝道,回头横眉竖目瞪着那尊佛像。佛像不动如山,端身正坐,一手施无畏印。

      李孟来往寺庙后面探看,却发现佛座后面的大门紧闭,梵音不绝,四人被牢牢罩在这出小天地里。

      “我舒逸珺向来不信神佛,我这次倒要看看拦在我面前的是什么牛鬼蛇神!”

      提婆达多金身不败,威严肃穆比肩释迦摩尼。舒逸珺此刻却不落下风,冷脸亮出那杆暴雨梨花枪,不知道是她还是四周站立的凶神恶煞的接引比丘尼更吓人。

      “伪作沙门,心非沙门。小虫耳!”舒逸珺话语落刀锋出,一记反身梨花转,狠狠向佛像砍去,招式如瑞雪纷飞,气息斡旋如大鹏展翅,扶摇直上九万里,磅礴浩瀚。

      李孟来实在没想到舒逸珺这个武夫竟然话没两句就想用武力解决,岳仲安也被眼前舒逸珺耍大刀的澎湃阵仗吓愣了,说不出话来。

      二人就这样呆呆地目睹舒逸珺腾地飞起,以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击向那尊高高在上,金碧辉煌的佛像。

      舒逸珺这一击越过知无涯,如垂天之云般袭向提婆达多,将佛像卷在飓风中。提婆达多发出一声怒吼,双手结印,施触地降魔印震向舒逸珺。

      “就现在!”知无涯见提婆达多不再静坐莲花宝座上,立马起身执剑,一脚点地蹬向佛像,剑刃冒出寒光,牢牢刺进提婆达多的额间。

      咔哒一声,佛像的脸被砸出一个小口。李孟来看见知无涯手中那柄举世无双的迦叶剑化成无数道寒光,融入提婆达多的佛印中,不消片刻,数不清的裂痕遍布佛像,李孟来竟也觉得心痛如刀绞,她脸色煞白,不明所以,只是一股无名怒火燃烧着她的四肢,让她无暇思考,那股无名火在体内横冲直撞,诱导李孟来施咒击杀知无涯和舒逸珺二人。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李孟来一只手紧紧攥住拂尘把柄,另一只握拳,死命忍住,钉在原地不肯动弹。

      她觉得自己此刻有万千只蚂蚁在身上啃噬、行走。印堂穴生疼,肌肤像要将她生生撕裂成两半。你个老妖怪,死到临头了还想作妖,以后路边的提婆达多像她李孟来看一个砸一个!李孟来头痛欲裂,钻心刺骨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终于,李孟来听到不知何方传来的长长一声叹息,好似万古长夜里,从黑暗最黑暗处递出的一声喟叹,透过重重桎梏,悲伤哀怜。声音停下的瞬间,痛苦也随之消失了,那股无名的火渐渐平息,慢慢流动在李孟来的骨骼经脉中,如汩汩细流,润泽先前灼烧着李孟来的每一处脉络。

      “这邪神就没了?”舒逸珺看着面前的一大摊瓦楞碎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知无涯。

      知无涯摇摇头,说道:“只是提婆达多留在人间的一口气,刚刚被舒将军打散了。”

      舒逸珺闻言离奇地睁大双眼,将信将疑地踢开脚边的一处碎片,暗暗感叹道,自己穷尽半生所得,才有那么一招,竟然只能打乱别人的一个呼吸,这世间到底藏着多少神魔···可舒逸珺到底是大将领,她立即整理好情绪,收刀转向李孟来问道:“如今你师傅也找到了,我们此行势必取完颜计项上人头,你们是去是留自作决定,江闻岐那边我会解释。”

      李孟来随即看着知无涯,一时有些进退两难。身体里这股力量来得太突兀,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和知无涯细细琢磨,然而她也向江闻岐立下过承诺,一定会回城找他。她不想轻易地毁掉和少年的约定。

      “完颜计、岳如松和江大将军的遗骸都在后院,请随我来。”知无涯语出惊人,捋捋胡子,云淡风轻地转身向后院走去。

      他当初下山来钟州本意是为了降服提婆达多留在人世间的一口气,顺便帮老友救一个小孩。在人堆里捞出江闻岐已是完成旧友嘱托,而在刚刚他等到李孟来、舒逸珺一行人摸到菩提寺,击碎提婆达多的神像,灭了他藏在北方的老窝,算得上是大功告成,功德圆满。

      “什么!”岳仲安惊呼出声,他们找了这么久的几个人,原以为会大费周章,没料到都被安置在这一处小小菩提寺的后院?这是怎么一回事?

      “完颜部心思歹毒,剿了江家军的肉身养山鬼,连带着满城钟州百姓,都被提婆达多反手丢进这寺庙下的万丈深渊,肉身陨灭,魂飞魄散。”

      “不过贫道及时赶到,守住了完颜计、岳如松和江守端将军三人的肉身。”

      知无涯轻描淡写几句话听得岳仲安毛骨悚然,大气不敢出。

      “你是说满城钟州百姓都烟消云散了?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舒逸珺问道。

      “你们刚刚进寺庙时看到的冲天的怨气就是证据。”知无涯斜睨了眼舒逸珺道,“倘若还不信,大可掘地三尺找找,看看把钟州城翻个面,能不能找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比丘十八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