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逍遥》于酒

1、第 1 章 冬至，入夜

　　冬至，入夜。
　　前不久下过一场大雪，夜间草原上的风又冷又硬。清冷的月光洒在积雪之上，如海面般泛着粼粼波光。
　　万里寒冷，独一点火光。
　　只见一男子坐于火堆旁，一袭黑底银纹锦袍，披一件黑色轻裘，剑眉星目，手指如玉，修长的手被冻的紫红。一手折扇，一手酒壶，大口大口地喝着酒。一双明眸中映着火光，却含着望不到尽头的寥寥空寂，有着些许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寂寥，却也清澈而稚嫩，坚毅而迷茫。眉头微蹙，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数月前，这个年轻人告别了师父，踏着帝京的风流繁华，走过热闹的裕祥大街，出了城门，行经千里，一直走到了这片寥阔草原。从春分走到冬至。孤独一人，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他无父无母，在襁褓时便被师父捡了去。冷清地长在帝京的热闹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有一个寡言少语的师父顾琮，授他诗书，教他武功，还有一姓林的哑巴仆人，听闻自师父孩童之时便跟着师父了，有了顾晏之后，便负责起了照顾师徒二人起居。三人在帝京繁华之地的一处小院里相伴二十载，少有外出。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可师父对顾晏却只传道授业，从不解惑。书读不明白了，就多读几遍，多抄几遍。武艺不会，就一遍又一遍重复练□□之就只有一句话，顺心而为，用心体会，该明白时自然明白。
　　数月前，师父将他撵了出来，只说他已及冠，当有自己的人生，赠了他一柄折扇，亲手题下霁风二字，便让他离开帝京，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
　　于是这个年轻的孩子离京北上，一人，一扇，一壶酒，漫无目的地走了数月，见过朱门绣户，经过饿殍冻骨，却只觉曾经与师父和林叔相伴的日子，最为惬意，简单而充实。如今他离开了那方寸之地，走向了更广阔的世界，一颗心却止不住的空寂。他不知自己要去哪，也不甚明了自己要找的究竟是什么。
　　天地苍茫，他像一匹孤独无群的狼。
　　有人！心中一紧 ，只见那年轻人收起酒壶，猛地站起身来。
　　一阵阵马蹄声和车轮碾碎冰雪之声，自北方冷冷地传来，迎面吹来的风里也含着一股子血腥味。这几月里，他见过太多阴险狡诈的鼠辈，满身血债的贼匪，软弱可欺的懦夫，谎话连篇的术士，形形色色，方晓一个道理——人心之恶毒远胜于虎狼。
　　草原辽阔，无处可藏。不过须臾间，一马车飞奔而来。车后大约有十人，个个手持弯刀，骑马追来。他向来不是好管闲事之人，平日里最怕麻烦，只觉人各有命，自是不愿掺和这场劫杀，只是这世间纵使再不愿招惹麻烦，总有些麻烦却要来招惹你。
　　追杀之人一见他，不容他开口，一刀便已落了下来。只见他身法一闪，一柄折扇蓄了真气，手起间，直将刀挑落，人也被一并拽下了马。一声凄厉的马鸣彻底划破了暗夜草原的宁静。其他几人见此景，五人策马直将他围住，五人欲继续向前追去。
　　仁风，扇也。不过看来今夜他的扇注定是要沾血了。
　　仰首，饮下一口酒，只待下一刻刀影划过。不曾想那本应趁着此时良机全力逃走的驾车之人，竟调了头，朝他们驶来。
　　“那年轻人与此事并无关系，你们要的东西在我身上，莫要为难他了，要杀，尽管朝我来吧。”
　　夜色下，那人一双眼睛透亮，尽管眼角的皱纹饱含岁月的沧桑，却仍掩不住双眼里的年轻、肆意洒脱。
　　明明可以趁机逃走，偏要回来。
　　“年轻人，对不住啊，平白扰了你的清净。你走吧。”
　　“想走，今夜谁都走不了。”马上为首的恶狠狠的说道。
　　话落，刀起，杀意至。顾晏不愿杀人，可人要杀你，只不得不杀。
　　夜里草原的风凉极了。入心，入骨。
　　一老一少，一人使剑，一人舞扇，素不相识，却并肩而战。杀得这茫茫白原，腥红一片。
　　天亮，战歇。
　　一夜厮杀，沈行舟睁开眼，醒来时，已在马车之上。顾晏正驾着车缓缓行在草原上。
　　撩开车帘，看着年轻人的背影。
　　“多谢少侠相助。”
　　“我没帮你，他们既要杀我，我自不会手下留情。”少年冷冷地说道。
　　“可你救了我上车，你本可以走，任我倒在这雪原，天寒地冻，我体力耗尽已经晕了过去，纵无人杀我，用不了多久，我便会死。”
　　“你也可以走，又为何回来？”少年停马，回过头。
　　“他们本要杀我，生也好，死也罢，那都是我与他们之间的事。不该牵连无辜者。”
　　少年顿感困惑。他有些不解了。离京后的这些日子，他见过许多平白无故的杀戮。从没人问过有谁是否无辜。
　　“这荒芜之地你我相逢便是有缘。在下沈行舟。可否请教少侠大名？”
　　“顾晏。”少年的声音依旧清冷。
　　“晏，海清河晏。好名字。一人在这荒原上是要去哪？”
　　“不知。”
　　“我受人之托，要去南边办点事，若不知去哪，可愿与我同行。人世孤寂，咱爷俩儿也结个伴，可好？”
　　半晌沉默。
　　“好。”
　　风雪又起，马过无痕。一老一少，驾车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