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如霜》玻璃泪珠

1、秋叶.楔子

　　云港又下雨了，数不清这是入夏以来的第几场雨。我合上了眼前的《标准初级日本语教程》，第一节《小李赴日》，80年代初出版的书，比中日建交晚不了几年，尽管已经再版了好多回，人物却没有变化。我不知道现实中有没有小李这个人，如果有，她如今都能买得起东京市中心的房子了吧？也不知道她结婚了没有？嫁给了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她的孩子日语应该也会很好吧？……
　　无聊，刚才的课上得实在情绪低迷，我从包里摸出一支薄荷味的烟点上慢慢品尝，把脑袋靠在墙上回忆起刚才上课时我的学生们。本就不大的教室里坐了寥寥几人，我想了一下，坐在左边第二排的一对男女，应该是来充电的白领。教室后面角落里戴眼镜的男子应该是个资深二次元，前排的两位美女不错，听课认真，还懂得问问题，应该是在读的或刚走出学校的学生。左后方的那个肥头大耳的油腻男，总是色眯眯地看着我，上下课还有秘书来接，哦，商业人士。
　　这就是我目前的事业，每周三天在这家外语培训机构里教一些没有升学需求，没有考证需求更没有签证需求的人说日语。其余时间，窝在我的书屋里，放电影，租漫画。三十多岁的大龄社会青年，过着不求上进得过且过的日子，很好，很逍遥！ 这家机构在二十五楼，从窗户向外看去，云港的夜色在淅淅沥沥的雨里变得影影绰绰。我掐灭了烟收拾了书离开了教室，走的时候把教案和名册还给了前台，前台的美女对我笑了笑：“辛苦了，邱雨老师”。
　　我说：“你也辛苦了，我这是最晚的一堂课了吧？因为等我的缘故，这么晚才能下班。外面这么大的雨，你住哪里啊？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麻烦的邱雨老师，今天周五，我男朋友一会儿过来接我，我们要去看电影吃饭。”
　　“哦，那不错，祝你玩得尽兴！”
　　我径直乘电梯去了地下车库，这样的夜不适合灯红酒绿，还是回我的书屋喝日本酒有意思。
　　山居书屋是我从姑姑那接手的，是间老书屋了。在云港外国语学院老校区的旁边，有几十年了吧，一直以经营出租日文书籍，小说，漫画，和日本碟片为主，哦，都是正经碟片啊！是一些经典的日文电影，老片子。本想在市中心的写字楼租一处商铺，可外语学院的孩子们多年来以这里做社团活动的据点，我当了老板以后，经常在晚上在这里放电影，同学们更加喜欢。所以即使云外大部分学院已经搬到了市郊的醒狮口区，但他们依然愿意坐着校车回来，喝喝酒，聊聊日语和文学，这就是外语学院的优良传统吧，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我把车停在门口，准备开卷闸门，一个人影咻得从角落里闪了出来：“谁？！”
　　“小叶子，我都在这等你好久了，不会是想让我一直站在这和你说话吧？”
　　“原来是鸠山老师啊！您吓了我一跳。”
　　鸠山老头是我在云外就读时的日文语法老师，日本人，在云港定居几十年，娶了中国老婆，算是半个中国人了。他讲课学术乏味得很，人也严格古板，上课时抽着我们一个一个起来回答问题，回答不上来的要去日语学院门前的小竹林里修竹子，所以日院门前的竹子总是异常笔直修长，刻板得有点可怜。
　　我给老头倒了杯清酒，加了冰，味道淡得不能再淡“你大晚上跑到我这单身女人的店里来，莫不是只为了喝酒吧？”
　　“你这好书多的很呢，堪比云外的图书馆了。”
　　“您可真会开玩笑，我这小店，哪能和云外图书馆比。您有什么事儿？中国人有话直说。”
　　“事情是这样的。”鸠山老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彩色宣传册《云港外国语学院日本研究所》
　　“呦！成立了？真不错！”
　　“还在筹备阶段，响应东北亚经济文化交流合作的战略，现在正在招兵买马。”
　　“不是，您一位教授，还管这事儿？”
　　“惭愧惭愧研究所成立以后，鄙人，将担任名誉副院长嘛！”
　　“哎呀，恭喜啊！”想招我去工作？这您可太抬举我了，我就一个本科生，去了给您扫地，还是修竹子？”
　　“小叶子你还是那么会开玩笑”
　　“想让我读您的研究生？不行了，老了，读不动了！”
　　“也不是。”
　　“那是？”
　　“想让你帮我请个人。”
　　“哦？请助教？可以啊！我身边有很多日语高材生。”
　　“日语学院不缺助教，我找的这人……只有你能请回来。”
　　“什么？您不会是说，他？”
　　“拜托你请他回来，日本研究所只有他的加入未来才会更光明的。”
　　“您可真会开玩笑，我可不想见他，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我。再说，他已经弃文从商很多年了。”
　　“拜托了，请一定要去试一试，给学校一个机会，这不也是你自己的一次机会吗？”
　　“我可以不答应吗？”
　　“这，让我很难做啊……”
　　“您别四下张望，我这可没有竹林。”
　　“你知道，学校从你们在的时候，就开始想着筹办日本研究所了，你们这届学生，算起来还是这个想法的发起人，十几年了，层层的手续，几代师生的努力，上头终于拍板了，这里面也有你们的心血，他不回来，研究所就不完整。”
　　“您别说了，这事儿您容我考虑考虑。”
　　“答应了？”
　　“我说考虑考虑。”
　　“哦！”
　　“一周之内，我给您考虑的结果。”
　　“不急，你没拒绝就好，那我就告辞了，不好意思，深夜打扰，清酒真不错。”
　　“没事，欢迎下次再来，酒我有的是。”
　　“那个叶子，毕了业，我不仅是你的老师，也是比你年长许多的朋友，你的老朋友鸠山想跟你说，其实你还很年轻，如果你想做什么事，无论几岁都是来得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