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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晨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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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春院是一家青楼,比三家四巷的勾栏瓦舍要强不是一点儿半点儿,主要的区别是在价钱上,勾栏瓦舍,五两银子绰绰有余,丽春院一趟至少五十两银子,当然价钱与质量也是成正比的,这里的姑娘,琴棋书画、容貌谈吐都不逊色于世家小姐,许多是犯官家眷,被抄家后随便找补几两银子就能买下来,比如丽春院的头牌梅香儿,就是春月二十被抄家的礼部侍郎的嫡女,加上丫鬟,俩一共花了六十两银子,丫鬟曾经问过老妈妈她多少钱,老妈妈吃了一口茶,瞧了她一眼,犹豫了下:“你是白饶的。”原来礼部侍郎秦家犯得事情太大,当地人不敢买他家的人,好在丽春院背后的主子是宫里的人,到也不怕这个,趁着便宜收了。
老妈妈还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秦家被参下来,也是这位爷的功劳,他早就递了话,会有一批好货待收,让她别急,压压价再说,老妈妈还在想,这好姑娘不怕花钱,反正都能赚回来,爷不怕人抢咯?原来是秦家的人,这就可以理解了,秦家这种家庭,犯了事儿就指定小不了。
丫鬟长得也不差,没想到卖到青楼还要受承受阶级压力?她哪儿知道,那人牙子也是受了府衙委令的,五天限期马上就要到了,搁自己手里,被骂不说,还得搭粮食,要是照顾的不好,价钱还下去了,于是一咬牙一跺脚,索性一股脑打包卖了,回衙门复命后,被判了斩立决,罪名是买卖贵族,人牙子刚交了银子,都没等到第二天午时,连断头饭都没吃到,头就没了,他至今还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错了,这,其实就是天意。
丫鬟怀着我是送的我自卑的心理,失魂落魄的来到梅香房里,刚想端茶倒水叫小姐,突然意识到大家现在平等了,这一下胆子便大了起来,对梅香说:“梅香姐姐,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赚钱啊?”
梅香刚拍完胭脂,默默的瞧了她一眼:“你知道这里怎么赚钱吗?”
丫鬟骄傲的扬起小脖子:“当然了,我以前被卖过有经验,只要伺候好主子就行,我天天伺候您,熟练的很!”
梅香瞧了她一眼,点点头:“就是这么赚钱的,老妈妈刚通知我有个客人,要不我让给你?”
丫鬟惊喜,两只小拳头握了来:“真的可以让给我吗?”
梅香瞧她那样子,太可怜了,摇摇头:“骗你的,这不能让,你长得没我好看。”
丫鬟奔溃,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是送的了,不由得瘪住了嘴。
只听老妈妈一声高喝:“哟,柳公子来了!柳公子里边请!梅香早就想着您啦!”
梅香:......想你二大爷!
丫鬟委委屈屈的说道:“小姐,我陪您一起吧,您都没干过活。”
梅香:“......不用了,姐姐接受培训了,以后你也会有的。”
丫鬟发现自己居然连唯一的长处都被比下了,丫鬟内心受到了暴击,再度失魂落魄的离开。
柳公子被老妈妈推进房间的时候,还热情的唤龟公给端酒菜来,关上门,退了出去。
柳公子瞧了瞧梅香,笑了笑,饮了一杯茶:“这里怎么样?”
梅香白了他一眼:“你自己过来试试呗,说不准哪天本小姐真的要接客了!”
柳公子哈哈一笑:“别担心,本公子已经包下你了,一个月五十两银子,啧啧啧,真特娘的贵。”
梅香震惊:“我都这样了,你还在乎你的钱?!”
柳公子诧异的瞧了她一眼,一时疑惑:“钱,是我的,你?又不是我的。”
梅香一愣,诶,这话也有理啊,原来柳公子曾夜探监牢,给了她两个烧饼,跟她定了一个交易,梅香的命运反正肯定逃不出青楼,就是觉得有些难受,他怎么不直接把她买下来呢?
柳公子微微品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我不能买你,不然你就没用了。”
梅香疯了!她是千金小姐!她这样貌,这身条,这气质,这男人是不是瞎的?!
柳公子瞧了她一眼,眉眼低垂,轻拨茶盖:“新民杂谈的影响力还是不够,我需要更大的新闻,公主我们已经联系上了,前月两个编辑被抓了,这两个白痴没什么用,我想瞧瞧你的本事,我想要大的新闻,越大越好,我要这里每个客人的私人档案。”
梅香瞧了他一眼,冷静的问出一个简单的问题:“要是做不到怎么办?”
柳公子瞧着她,温柔的笑了,一只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你这张脸蛮好看的,我想街边的那些乞丐一定没有尝试过,我这人很爱做善事,不介意帮他们下,你父亲流放途中被劫匪杀了,死的其实不是他,他现在被野狼寨好好养着,你也别想去卖这野狼寨,他是秘密支撑福王远征的人,他们的首领是一名都督,一旦远征得胜,主战派就会强大起来,新派人物就有很大的机会进入朝堂,你如果想揭穿,我给你机会,就怕你不敢,你说呢?听我的,你就能过好日子,还能和家人团聚。”
梅香下意识的有点儿害怕,她知道自从秦家被抄家之后,自己就已经变成了河流中的一条小鱼,但她没想过会见到食人鱼啊!
她犹豫道:“不是我想拒绝,是这根本做不到啊。”
柳公子轻笑一声:“别担心,跟老妈妈好好学学,这里以后会换个主人,她背后的是六皇子,不过,六皇子是公主的胞弟,还有,别去想秦家得罪的人是谁,错就错在一件事,盐商陆白被抓,牵出一系列的官员,新派和旧派都在借这个关口来打压对方,盐引的发放程序,官商勾结的原因,最要紧还是究竟是旧规漏洞太多,还是新法扰乱了人心,这一切都是朝堂辩论的关键,你父亲错就错在他是新派成员,却依旧与旧派夹杂不清,喜欢面子又看不清形式,远征一事,耗粮甚多,总要有地方找钱对吗?”
梅香这才明白秦家错在哪里,她突然意识到前半生的繁华似乎都只是过眼云烟,这世上的一切都比她想象的要复杂的多,而柳公子是她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若是不抓住,她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像外面那些姑娘一般,每□□着自己带着笑脸陪着客人,直到人老珠黄,悲惨离世,新民杂谈上说的不错,女人未必不如男人,她要活下去,还要活的比别人都要好!
她答应了,柳公子满意的笑了笑,拍了拍桌子:“坐下,陪我喝酒,有件事,我也想问你。”
梅香瞧他的笑容就觉得有些小怕,她难道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吗?
柳公子瞧她犹犹豫豫的样子,当下便笑了,说道:“别怕,我呢,想追求一个女孩子,她是周府的三小姐周慧,你对她了解多少?”
梅香这下有些懵了,周慧?确实年龄也差不多了,但是他怎么会认识她的?怪不得他对自己没感觉呢,不禁心里有一分失落,这是她落难后的第一个依靠,但终究不是她的。
却说周慧本是忠武侯周衍的孙女,父亲周顺,袭了忠武侯的爵,又任东南大都督,是一等军勋贵族,他在一场战争中受了箭伤,不久便重伤不愈去世,她还有一个哥哥,两名姐姐,大哥周正,任司兵院外郎,三司之中极少见的实权人物,大姐名叫周琳,嫁给了赵侯爷的儿子赵忠,二姐名叫周娴,云英待嫁,她与二姐只差一岁,性格却决然不同,她性情温淑贤惠,品性善良,是不可多得的好女孩。
然而,一向以幸福闻名的周琳,此时却遭遇了最痛苦的事,她的丈夫赵忠似乎有了外室。
赵家位于西南大街上,家宅甚大,门面五间,到底七进,内有抄手游廊,观鱼台,赏雪亭,花园,假山,甚为壮观,家中有六名管家,各有辖管,然而如今的赵家却乱成了一锅粥,赵忠不在,周琳也不在,老管家李二也不在,李二家在厨房、后勤做事的两个儿子也不在,他们都去了一个地方——西郊别苑。
周琳入主赵家三年,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主管赵家内外事务,毫无错差,却无意间发现丈夫藏有一张太师椅的收契,注有西郊别苑的地址,周琳不敢相信,但还是唤了一向可靠的李二父子一同去西郊别苑瞧瞧,满院老少被看管起来,不许外出一步。
周琳赶到西郊别苑时,刚好看到两人出门,一粉裙女子在门前拉着他手,羞涩的擦了擦赵忠的脸颊,赵忠一把抓住她手,在她脸上亲了下。
周琳的屈辱、愤怒、火气全迸了出来,李二在一旁也是一惊,老爷的车夫王六居然跟他一句没说,他低声询问周琳一声:“主子,怎么办?”
周琳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木杖直接扔在了青石马道上,赵忠被吓一激灵,一转头,吃了一惊,愣愣的望着她,毫无动作,周琳看着他的眼睛,又瞧了那姑娘一眼,泪珠在眼里打转,头也不回上了马车,李二和他的儿子握着木棍,瞧了赵忠一眼,摇了摇头,赶着马车离开了。
赵忠明白妻子是位极好姑娘,性格干脆果断,对自己的前尘往事一概不问,三年来,更是贤惠极了,为他生下了一儿一女,他却做下了如此不体面的事,却不愿去一味的苛责自己,世代书香积攒的学问最大的用处就是安慰自己,心说他本是个十多岁的多情公子,家世显赫,身份高贵,他的妻子虽说也是一等的聪明漂亮,但是三年的操劳,早已花蔫叶黄,更是个温润性子,管的他极严,除了早起,早睡,更是半点儿零花钱不肯多让,他并不爱自己的妻子,这一点他心知肚明,之所以追求她,是因为和周家联姻对他更有利,但他也不后悔,因为他觉得这位妻子是真的值得相伴一生,彼此相爱的夫妻有几人呢?
他第一次见到这姑娘还是妻子带来的,这姑娘是个有才的,一手的针织刺绣能惊艳半个上京城,脑子又灵,又极为知趣,他也不想的,但是自那日还手帕开始,这一切就不可控的发生了,加上这姑娘本事又足,借来一间庄子的钱,不到一年的经营竟还了三成,还给赵忠添了不少零用,赵忠此时心中亦不知悔过,却只在心中悔恨自己没有瞒好,不然也不会有此一劫,可是她也应该大度一点儿,毕竟他也做出了很大的妥协。
他此时一时也不知是否该回去,只是想起妻子的脾气,只怕她一气之下不再回来,想起自家位居高位的大舅哥,那当真是可怕的紧,回到庄内徘徊了一个时辰,便匆匆与春红告别,也不乘马车了,解开车套,翻身上马,急匆匆的向家里赶去。
好在日渐西斜,路上行人也少,他纵马疾行,不到一个时辰便赶回了家,贴身仆人李温一脸焦急的在门前等他,见他回来,急跑几步,上前勒马,扶主子下马,低声道:“夫人在房间里不出来,府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赵忠渐渐后悔分家立户的决定了,若不是当时大舅哥不许妻子受欺负,硬是要求一夫一妻,不离不弃,更是必须分家立户,内院钱人事务都由妻子一人管理,这一手下来,他几乎完全被架空了,好在大舅哥对他也不错,在稽查司给他安排了一个闲差,平日里写写案牍跑跑腿,年俸二十两银子,仅靠这些倒也勉强够支撑日常所需,交际应酬,倒还需要田庄、买卖,不过即使大舅哥不帮忙,他也能找到不错的位子,赵家世代簪缨,关系亲密又位居高位的随手就能找出大几十个,这不是什么难事。
他知道如果妻子走了,家里家外的一团乱麻,他是万万理不清的,他知道妻子的重要,但只怕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了:“唉,本来一切多好,如今突然变成这样子,该怎么办?”他垂头丧气的赶到后宅,穿过一扇半月门,路过一丛梅花,向左登上台阶,走到了夫人门前,这是夫人的小院,她喜欢梅花,所以在窗前种了一株梅花。
他站在了门前,想要敲门,但又止住了手,踌躇不定,却听到房间里一声哭腔:“赵忠吗?你不用担心,我给你们腾地儿,不占你们赵家一分便宜,我把你们赵家的衣服都留给你,穿我陪嫁来的衣服,我临出门前就已经派人通知了哥哥,今天我就会离开,你我夫妻缘分已尽,祝你们白头到老。”
赵忠眼前一黑,心中悲戚不已,不禁敲了敲门,讨饶道:“夫人,你不要离开。”
“我家的妹子,你说不离开就不离开,谁给你的胆子?”
赵忠闻言头皮发麻,一转身果然见到是大舅哥周正,周正仪表堂堂,气度不凡,穿着棉袍,披着头蓬,左手里牵着他的二妹周娴,右手一只马鞭,周娴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裙,丹凤眼,柳叶眉,眼神澄澈中含着一丝担忧和不喜,面貌清雅,举止沉静,不卑不亢,却也不说一句,只静静的看着院中一切,身旁四五小厮跟着赶来,行容狼狈,为首的就是李温,李温捂着脸,到也遮不下脸上马鞭打下的红痕,身边小厮更是捂胸捂腹,狼狈不堪,李温委屈的望了赵忠一眼:“少爷,奴才没用。”
周正撩起袍子,抬起一脚把他踢开,只见他径直撞到院墙上,周正双眉倒竖,呵呵一笑,盯着他问道:“怎么着?告状啊?你家老爷我都要打,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