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光》原来是橡子

38、重回职场

　　第二天，小北一起床就看见王琳琳发来的微信：周大爷去世了。小北到公司开完早会，就急匆匆地从公司出来。
　　“这么急，要去见客户？”老徐问。
　　“周大爷去世了，我去他家里。”
　　“一起吧。”没等小北说话，老徐拿起包跟着进了电梯。
　　听王琳琳说周大爷去敬老院以后一直状况都不是很好，昏睡的时间明显变长。最近一周，周大爷开始便血，社区医生也去看过说情况不太好。敬老院的护工们夜里每隔三小时检查老人情况，昨天凌晨3点，护工发现周大爷去世了。
　　小北她们赶到时，周大爷的儿子也被接回来了，同来的还有一些亲戚。周大娘的精神状态非常差，大半天的时间没说几句话。葬礼结束后，小北问琳琳大娘是否知道那笔钱的事儿。琳琳点点头，说周大娘听了居然一句话没说，也许正是验证了那句话“极度的伤心是无声的”。这之后，周大娘也从郊区的敬老院搬出来了。
　　周大娘的儿子又被送回了敬老院，大娘后面还要面临几个疗程的化疗，自己都自顾不暇，哪有精力照顾成年脑瘫的儿子。如果那笔钱还在，大娘要么可以舒心地入住到养老社区，享受专业的医护服务和丰富多彩的晚年生活，身心皆愉悦；要么可以和儿子一起，预约专业的居家养老照护服务。可是现在，每到化疗时，社区工作人员或者大娘的侄子轮流陪着去，一想到她独自一人面临化疗后的药物反应，小北和琳琳都觉得心痛。
　　“人心不可信，大娘对凤英那么好，她居然做出这样的事，生生地毁了老人的晚年。”王琳琳坐在老徐的车上喃喃自语。
　　“贪婪是人的本性，没办法避免，但可以用制度、契约、流程来规避人性的弱点，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小北说。
　　“这种情况在老龄化严重的国家司空见惯，日本有家银行还研发出了保护痴呆老人资产的‘痴呆症信托’。老年人可以提前把自己的部分资产委托给银行保管，如果日后被诊断出患有痴呆症，那么老年人自己对资产的支出就会受到限制。同时银行也会监督确认老人的家人或代理人对每一笔资产支出的用途，防止有人恶意挪用、滥用老人的资产。”老徐说。
　　小北很后悔，自己当初应该再积极点，让周大娘做出正确的决策，便不会有今天的这场悲剧。

　　这天，秦姝出去给公公买东西，顺路来公司一趟。
　　“现在终于体会到，上班像度假的感觉。家里太压抑了，走进写字楼，感觉这里的空气都那么新鲜，充满活力。”秦姝说。
　　“你终于来了，我们都以为你要做回阔太了。”小北说。
　　“我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秦姝的话说了一半，妈妈打来了电话。
　　“秦姝，你不在家照顾公婆，又跑出来了？”电话那边，传来妈妈焦急的声音。
　　“妈，我出来给公公买点东西。”
　　“秦姝，你懂点事，球球爷爷病得这么重，家里需要人手。人家养了你这么多年，现在遇到麻烦了，你也得多理解理解他们。”
　　“妈，怎么叫养我？前些年，我在家也带孩子了。怎么，我婆婆给你打电话了？”
　　“你婆婆说的没毛病，你买完东西赶紧回去帮忙。卖保险又不是什么正经工作，说不定哪天就干不下去了，怎么，为了这么个不着调的工作，还真要把家、把孩子、把老公都弄丢了？”
　　妈妈根本不给秦姝说话的机会，劈头盖脸地一顿教育，妈妈说完，爸爸又来。
　　“闺女呀，这次爸爸不能再护着你了。怎么说你也是人家的媳妇，照顾家里是应该的。人生呀，有时候就是要做出取舍，女人还是要以家庭为重。老戴的事业做得也不错，你就帮他照顾好大后方，让他安心打拼，这样这个家才能越来越好。”
　　挂断电话，秦姝长吁短叹，本来还想和同事们一起吃个午饭，现在被爸妈骂得没了心情，直接开车回家了。路上，她给思妍打电话。
　　“老曹的医药费要回来了吗？”秦姝之前帮思妍介绍过律师，想来过去很久了便问问结果。
　　“要什么呀，还白白花了我三万多请律师。”
　　“胜诉了也没有办法要回来吗？”
　　“那大爷名下就没什么资产，你能拿他怎么办。我们俩现在都自认倒霉翻篇了，只当是买个教训。对了，老曹让你帮他把什么医疗险、意外险，还有那种挂了能赔钱的险都帮他安排上。”
　　“老曹这回算是彻底醒悟了，意外险和寿险可以现在就投，医疗险的话估计要对这次事故可能出现的后遗症并发症做除外了。”
　　“你业务熟，就听你的。”
　　“哎，熟也没用了，现在全家都在怪我出来工作，我就不理解，为什么她们就盯着我不放。”
　　“你是说老戴和婆婆又diss你了？”
　　“岂止他们俩，还有我爸妈，这些人轮番上阵说教，我感觉自己就快要窒息了……”
　　“家里有病人，他们都焦虑了，你要不给他们点面子，先等等。”
　　“可是，我这刚开始的业务，一旦停滞，我的资格就保不住了，前面做的客户都白做了。”
　　“不然怎么样，你厉害，你厉害你和他们决断，你养家？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算算，你赚的钱是能付得起球球的学费？还是能付得起你们家的生活费、保姆费？秦姝，你别赚了几天钱，还真以为自己掌控全局了，你现在赚的钱不过是锦上添花。你还过贷款吗，你知道每个月工资还没发，各种固定支出已经摆在那的感觉吗？”
　　思妍仿佛把对肇事大爷的气全都发泄出来了，她说的每一句话对于秦姝而言都像一盆盆凉水，当头泼下。因为是否辞职的事，秦姝这次和老戴已经冷战多日，这是他们结婚以来闹得最久的一次。她知道，自己触碰到老戴的底线了。如果她一味坚持，很可能面临和老戴闹僵。这么想想，她忽然觉得自己距离小北、安安这些年轻的北漂竟然如此之近。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独自一人在北京租房、坐地铁、坐公交、掰着手指算计生活费的日子。她不敢想象，该如何面对那样的生活，特别是现在还有了球球。想到这些，她在心底做了决定。
　　“小北，我可能没法再做下去了，对不起。”秦姝把车停在路边，呆坐在车里，反反复复地将这条消息打了删，删了打，最终点了发送。
　　“师姐，你不用道歉，我理解。每个人的情况不同，不管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支持你，只是舍不得。”小北回复。

　　隔天，秦姝来公司收拾东西，大家谁都没外出展业，等着和秦姝道别。可能因为代理人这个职业的特殊性，它更像是背靠平台的个人创业，大家各自学好专业知识，凭能力去拓展客户。同事之间相互扶持、无私分享，少了尔虞我诈、媚上欺下，彼此之间的感情更真诚。和大家道别后，秦姝不舍地退出了工作群。
　　小北送秦姝下楼。
　　“师姐，有任何事情需要帮忙随时说，不管到什么时候，你背后还有我们。”
　　开车回家的路上，滚烫的泪珠一颗颗地从秦姝的脸上落下……

　　秦姝又恢复了全职太太的生活节奏，要不是朋友圈里会见到同事、客户发的消息，她有时会恍惚地觉得从来没出去工作过一样。和当初鼓足勇气踏入职场相比，如今的回归也好，退缩也罢是这般容易。
　　秦姝每天接送球球、去超市购物，协助护工照顾公公。现在的她，令全家都很满意：老戴、婆婆、自己爸妈，还有最高兴的球球。只是没有人在乎她是不是高兴。
　　全职妈妈的生活少了很多业绩的压力，也少了生活的目标。每天临睡前秦姝都会认真地翻看同事们的朋友圈，看他们围坐在熟悉的长桌前开会，看他们像小学生一样认真地听培训记笔记，看他们一起外出嗨吃嗨玩的团建。那种心情很像小时候，她看见校长家的女儿穿着三层公主裙抱着电视里才有的芭比娃娃，羡慕的同时又知道这一切不属于自己。
　　全职妈妈的日子过得格外地快，就好像老天吃定了她们不看日历暗中捉弄她们一样。这天，秦姝从超市回来，拎着大包小包刚一进门，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吴蓓蓓。
　　“蓓蓓姐？”目光中透露出掩饰不住的诧异。
　　“嗯，我来，来看看妮妮爷爷。”吴蓓蓓的表情也极不自然。
　　吴蓓蓓的来访让秦姝分外惊讶。离婚这么多年，每次家里有人提起吴蓓蓓，婆婆都会再复述一次她的种种罪行。用水火不容形容婆婆和吴蓓蓓之间的关系一点也不为过。秦姝接过吴姐洗好的水果，放到茶几上，然后坐到吴蓓蓓旁边的沙发上。四目相对的霎那，吴蓓蓓向秦姝使了个眼色。秦姝将她带到球球的房间。
　　“秦姝，其实，我是来找你的。”吴蓓蓓迫不及待地说。
　　“找我？是妮妮怎么了？”秦姝问。
　　“没有，是我，我想让你帮我也做一份像老林那样的保险。”
　　秦姝瞪大眼睛注视着吴蓓蓓。
　　“我去公司找你，她们说你家里有事，不去公司了。我想有些事还是当面说好，就来了。那个，我又交了个男朋友……”吴蓓蓓顿了下，有点不好意思。
　　“蓓蓓姐，你这速度也不照老林差啊。”秦姝开玩笑地说。
　　“你就别开我玩笑了。秦姝，还真被你说中了，当对方条件不如我时，我竟然也担心起财产来。”
　　“哈哈哈，原来我长了一张开过光的嘴。怎么，你现在体会到林总的心情了？”
　　这时，吴蓓蓓的电话响了，她冲秦姝做了个“嘘”的手势，便嗲声嗲气地接起来。
　　“喂，小成成，怎么啦？”
　　这句话一出，秦姝差点将刚喝进去的水喷出来。秦姝做梦也没想到，吴蓓蓓这个年纪的女人恋爱起来也可以如此这般娇滴滴。吴蓓蓓和电话里的人甜腻腻地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便挂断了电话。
　　“我们俩还没发展到谈婚论嫁，但你也听到了，按照现在的发展速度应该也快。说不定哪天他一激动，向我求婚，到那时我再来处理这些事，不是伤他的心嘛。”
　　“蓓蓓姐，你也是要买给妮妮吧？”
　　“对，你帮我规划规划，只要别让老戴留下的这些财产被别人分走就行。”
　　“林先生买的是寿险，解决的是他离开以后的资产传承问题，你可以买那个，也可以给妮妮买份年金险，约定什么时候可以领取，不论哪种，都需要指定受益人为妮妮。这两种方案本质上都是为妮妮留了一笔钱。”
　　“秦姝，这保险买上后就不能退了吧？我是担心万一有事想用这笔钱，听说一旦退保，保险公司会扣掉很多钱。”
　　“前期退保是会损失一部分现金价值，但是需要用钱，可以通过保单贷款的形式腾挪资金出来，不需要退保。”
　　“贷款？保单还能贷款？那要付利息吗？”
　　“对，只要是有现金价值的保单都可以贷款，最高可以贷出保单现价的80%，利息的话会比银行6个月贷款的利率小幅上调。保单贷款办理的速度也很快，数额不大的当天就能放款。蓓蓓姐，除了买保险，建议你把婚前资产单独存在一个账户里，不要和未来你们的钱混同。”
　　“秦姝，你们卖保险还得懂法律？”
　　“平时公司会安排法律培训，也是希望我们帮客户做方案时能考虑得更全面。”
　　“我现在也想开了，都这个岁数了，日子嘛，怎么开心怎么来，我想让妮妮上大学就可以按时领钱，这样，不论我怎样，她的生活是安稳的。”
　　“蓓蓓姐，那可以买年金，妮妮现在买年金，在收益增长的年限和费率上都比较划算。附加了万能账户以后，收益在账户里复利滚动，存得越久，收益越高。将来妮妮不仅可以用这笔钱读书，还可以买房、结婚、创业，就好像你一直陪在她身边一样。”
　　“这样好，就算我不在了，她每次领钱也会想起我。秦姝，怪不得老林说你专业。对了，好好的工作，就这么放弃了？”
　　“我也不想……蓓蓓姐，你准备好了资料，我们可以线上投保。”秦姝好容易让自己暂时忘却的烦心事，不想再提，便赶紧转移了话题。
　　秦姝送吴蓓蓓出门，分开前，吴蓓蓓说：“秦姝，我一直都不觉得女人必须要工作，但是你不一样，你是那种聪明有干劲的女人。有时看着朋友圈里的你，真羡慕。”
　　“蓓蓓姐，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羡慕你才对，不用工作收租金，还有小鲜肉热恋。”
　　“我的生活，看起来潇洒，其实没什么意思。我倒希望妮妮将来能像你一样，有幸福的家庭，有自己的事业。”
　　也许是出于母爱，又或许是出于对自己财产的守护，吴蓓蓓恨不能把自己手边的钱都给妮妮买上保险，很快就在秦姝这里远程投保了一份趸交240万的年金险。

　　这天，秦姝从市场买了虾和棒骨。
　　“晚上没事儿早点回来吃饭吧，我做椒盐虾，还买了棒骨给爸炖骨头汤。”秦姝从市场出来，发微信给老戴。老戴光速回复好的，这些日子他们俩的感情又恢复了往常。秦姝在附近的稻香村买了几样公公婆婆爱吃的点心，然后去学校接球球。
　　球球一蹦一跳地跟着妈妈，进屋就看见老戴的鞋。球球拎着点心去爷爷房间，秦姝上楼换衣服时经过书房，听到里面婆婆说话的声音。
　　“借着这次你爸生病，就彻底断了她出去上班的念头。从球球三岁就催你们，这回你不能再纵容她了，当初找她一个外地姑娘，还不是看上她年轻。趁着你现在还可以，抓紧生，能生一个算一个，你爸这身体兴许还能看见。”
　　秦姝原本轻快的步伐变得异常沉重，重得仿佛抬不起脚，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到卧室的。
　　秦姝已经做出了妥协，重新将重心调整回家庭。可是婆婆今天的这番话，让她心如死灰。她瘫软在床上，任凭吴姐站在门外一遍遍问她虾怎么做。一会儿，老戴推门而进。
　　“你不是要做椒盐虾吗？”
　　秦姝没反应，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怎么了，不舒服？”老戴比平时更温柔。
　　秦姝猛地坐起，盯着老戴，眼前这位与自己同床七年的枕边人此刻竟如此陌生，这还是曾经让她死心塌地全身心依靠的丈夫吗？
　　“我不会辞职的，明天我要回去上班。”
　　“秦姝，你是不是疯了？还以为你想通了，你是不打算要这个家了吗？”老戴先是错愕，继而愤怒。
　　“你想好了，你到底是要继续干你的保险还是要这个家。”老戴丢下一句话，摔门而出。
　　秦姝一跃从床下下来，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收拾完了自己的又冲进球球房间收拾。一会儿功夫，一个大号行李箱装得满满当当。她用尽力气抬着箱子下楼，拎起沙发上球球的书包，拉起球球的胳膊就往外走。
　　婆婆上来拉球球。
　　“秦姝，你要干嘛？你走可以，把孩子留下。”婆婆见秦姝要带走球球，急了。
　　“我是他妈妈，我有权带他走。”
　　“让她们走。”老戴从沙发上站起来，对妈妈说。
　　婆婆松开了手，哭起来。球球看见奶奶哭，也被妈妈的样子吓到了，也哭了，嘴里还叫着：“妈妈，我不走，我不走。”
　　秦姝背着球球书包，一手拉着箱子，一手使劲拉着球球，走出了戴家的门。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上了三环，顾不上球球说什么问什么，她脑海里快速地想可以去哪。片刻，她定位了一家球球学校附近的酒店。
　　办好入住，给球球点了晚餐，陪他做了作业，洗澡睡觉。
　　“妈妈，我们为什么不在自己家睡觉？”临睡前，球球问妈妈。
　　“爸爸不想让妈妈工作，但是妈妈喜欢这份工作，所以爸爸和妈妈先分开一段时间，等我们都想明白了，再回去。”
　　“噢，就像我和糖糖，因为抢球拍生气谁也不理谁。后来回家看看动画片、吃点好吃的就好了，下次再重新一起打球。”
　　秦姝亲了亲球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