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火》烟湖边的41杯酒

2、往事

　　“阿白！你看看我，再看看我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个骗子！”
　　“阿白，以后你的梦里永远都会有我。”
　　“阿白，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砰——
　　白墨猛地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这样看着天花板，看了许久，就好像梦境的一幕幕放映在头顶的空白上。
　　零碎的画面晃过，惨红的一滩血色混合洪水淹没残肢。
　　他起身，走到房间外，原木桌上摆了一张冷冰冰的蛋饼和牛奶，旁边还贴了一张粉色的便利贴——白白，妈妈先去上班啦，早餐热了以后再吃啊！他扯动了一下僵住的嘴角，神情稍缓。
　　吃完热腾腾的早餐，收拾好屋子，白墨套了一件黑色外套，戴上一顶鸭舌帽，压下所有疲惫与焦躁。
　　他还得找个工作。

　　三年前，他曾与唐邢町大闹了一场。因为他们被发现了，一个致死的秘密。
　　他和唐郉町是大学同学，也是一对恋人。
　　相识于大一的微电影社团，从自我介绍时唐郉町的磕磕巴巴与那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神开始，从清皂香与蛋饼的温暖结合开始，白墨掩盖不住如雨后新芽的活力与渴望，不住地如狮般对唐郉町发起攻势，最终黄叶尖尖的绯色还是落在唐郉町的耳边，校园中那片枫叶林褪下它的颜色，被风吹到了情愫初起的两个少年心里，鲜红生动。
　　第一年，狮子一直死守于它猎的鹿边，带着它的鹿在疯长的草上肆意奔跑，亲昵地蹭蹭鼻尖，把鹿的脸舔的湿乎乎的，虽然，显然是鹿的眼里氤氲的水汽更多。
　　第二年，狮子依旧守在鹿的身旁，却是收敛了许多，只是一起漫无目的地信步于湖边，探讨着毫无意义的琐事与突然的沉思，像是世界上任何一对迷茫的伴侣，试图摸索光明何在。
　　第三年，狮子拴着鹿，不过是鹿主动提出的，它察觉到的，远比白狮自己意识到的还要多。它对狮子的爱不减反增，好像当年它们踩过的草，不去刻意破坏它，便一直疯长，延伸到天边。
　　第四年，相识后吵的最后的一场架，狮子的泪敌不过鹿红了的眼，枫叶下的情话不再纯粹，酝酿着闲言碎语与恶意揣度。狮子和鹿的爱本就令人惊诧，同性更是令人大跌眼镜。狮子终是封不住思绪，扔下缰绳，逃离了鹿。鹿被所有的知情者唾弃与不耻，也溃于那个白云蓬松得像狮鬃的晴朗日子，在天台，最后一次质问它爱了那么多岁月的狮子。
　　“你后悔了吗？阿白？”
　　“······”
　　“呵——你竟然是个骗子！你不能这样抽身就走······我们说过的，你还记得么？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唐郉町眼中弥漫红血丝，像是从心脏溢出来的血，蒙蔽双眼。
　　“唐唐，我们爱错了时间。”白墨也不好受，低着头闷闷道。
　　“错······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的懦弱我一直看在眼里，你的爱，是长在夜里的吗？”唐郉町嗤笑着，样子愈发疯魔。
　　“不是的······”白墨抬头盯着唐郉町，他很清楚他的内心就是一个懦夫，但还是想为他曾经的真心辩驳，尽管说不上来。
　　“既然在夜里，那我祝你以后的每个梦里都有我。”说罢，站上天台的围墙，逆着光，背后是纯粹的蓝。
　　“不！你快下来！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谈好吗？冷静点，快下来！”白墨紧忙冲去围墙，想拉他下来。唐郉町却喝道：“你再过来一步，我立马跳下去，就站在那儿，不要动。”
　　白墨顿住，他不懂为什么他们之间会到这一步。
　　“好好听听我讲话吧，阿白。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你，我无父无母，平庸又无趣，是你带给了我色彩，感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但我很清楚，今后我们俩就彻底完了，我真的不想······不想和你分开。所以啊，我们俩以后就以这样的方式见面好吗？”唐郉町笑盈盈的，光有点模糊了他的脸，那双本该永远清澈的鹿眼黯淡了，勾起的嘴角和他们第一次亲吻后的笑容弧度相似。
　　白墨一下子被晃住了眼，愣在原地。
　　下一刻，唐郉町便展开双臂，一如雪白的飞蛾张开双翅，向后仰，落了下去。
　　白墨登时猛然冲向前，试图抓住那握过千次万次的手，落空了。
　　“阿白，记得多看看我啊”这是他留在风里的话，吹进白墨耳中，再也散不去。
　　唐郉町在空中空白的几秒钟，看见了无数和白墨一起生活的快乐场景，看见了一只飞蛾，冲向地面的一团火焰，喟叹着，享受着，被火舌噬尽，灰飞烟灭。
　　一滴死前最后的泪，滚烫又不甘，嵌进冷硬的地面，转眼消失殆尽。

　　噩梦与唐郉町纠缠了白墨已经两年了，他却没告诉过任何人，也从未找过医生。他觉得自己罪有应得。
　　对啊，罪有应得。这样的他找不到稳定的工作，也帮不了他的母亲。
　　好像一滩烂泥，塑不成形，触不到光，驱不去盘绕浓郁的雾。
　　这是一个失去唐郉町的白墨，应有的样子。他总是这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