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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还请殿下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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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楼临河而建,南面是整个汴京最熙攘喧闹的长安街,北面就显得稍微僻静一些。
沅娘当初在河岸边上隔了块地方,本来闲置着没有用处,自打姜落姝来了之后,这块地方就成了楼中姑娘们念书学艺的小院。
姜落姝才刚退烧,知晓自己现在不能任性,出门前乖顺地添了件外衣。她在楼里没什么想去的地方,除了自己的厢房,多数都是去小院坐着。
沅娘看姑娘们都乐意念书,特地央了姜落姝每两日授一次课。
今日原也是要授课的,不过沅娘顾及她的身子特地免了今日的课次,是以小院没有旁人在。
姜落姝放下前几日寻来的古籍,在一旁炉子生起火。
火光跳跃,她拿起昨日穿过的那件罗衫,径直往炉子扔了下去。
动作一气呵成,神情却稍有不舍。
绯色与火团层叠在一起,这世上能让她眷恋的又少了一样,姜落姝有短暂的失神。
林甫可不像林靖渊那么好忽悠,等他冷静下来,定会想到父亲所留遗物不过是虚假托词,她从姜家出来,也不过是带了那一身穿着。
他很快就会发现,罗衫才是他真正要找的。
明帝既留她活口,她便以身入局。
等待罗衫烧尽的功夫,姜落姝又仔细翻阅了一遍古籍,可惜的是,这本也与从前阅过的没什么分别。
她倒是和林甫所想一致。
能让世家大族虎视眈眈的,不会是钱财如此简单。
抄斩诏书下得匆忙,父亲却能早有预料,将线索缝制在罗衫内里。这也是及笄那日,姜落姝才发现的。
她阅览过那么多古籍,事到如今,也只能知晓那些绣字并非汉文,而是蒙古文书。
可汴京城内,记载蒙古文的古籍少之又少。
她又该如何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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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日头渐大,树下光影斑驳。
“沅娘说城西有家新开张的书院,号称藏尽天下奇书,让我来问姑娘,想不想去看看?”温玉瞧着时辰来唤姜落姝用膳,见她盯着古书出神,又唤了好几声,“姑娘?”
姜落姝放下书起身,“去。”
先前推行新政,男女老少皆可念书,是以书院如雨后春笋般在汴京城内冒了出来,有时生意比大多数酒肆都要好。
姜落姝进到店里,目光四处搜寻,这家新店客人不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捧着同本书交流,视线划过某个名字顿了一刻。
“王先生这书写得真是深入简出,妙哉妙哉!” 那人年纪不大,看穿着打扮不似富贵人家。
“是啊。”与他同行之人附和道,“可惜他今日处刑,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这样好的书了。”
男子面露悲色,不再吭声。
书院往北走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是刑场。
汴京之大,尤是自小生长在这的姜落姝,也不是什么地方都去过的,这刑场也算是其中之一。
但她就是没来由的、近乎凭借着本能寻到了这条路。
在她意识到不远处就是刑场时,周遭已围得是水泄不通。
在人头攒动的空隙里,姜落姝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穿囚服、满身潦草之人。
是书生口中满腹才华的王羡。
也是父亲门下最得意的学生。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衬得额角凝固的血痂可怖吓人,细长深邃的眉眼低垂,几无生念。
边上唏嘘声很多。
有不忍、不忿、怨恨。
“王羡!”终于有人破口大骂,“你读圣贤书、吃百家饭,怎能恩将仇报!”
刽子手在王羡身后准备,他也平静得仿佛不是自己的生死。他以为自己早就能无视一切,直到听见人们又将老师拖出来鞭挞。
在刺耳的声响中,他扯唇笑了笑,身上又渗出血迹,嗓音干哑却掷地有声,“纵隔山海千万里,吾心不改,亦无所惧,初心如磐,毅然吾往矣。”
王羡似有所感应,朝人群中看了一眼。
姜落姝浑身一震,手起刀落时,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捂住了她眼睛,鼻息间被很淡的松木香萦绕,可她还是嗅见了空气里逐渐弥散开来的血腥味。
眼前一片漆黑,画面定格在王羡最后看向她的目光。
那一眼翻涌着太多情绪。
压得她喘不上气,姜落姝闭上眼,突然觉得好难过。
那只手掌感受到轻扫过掌心的眼睫,指尖微动,却没有放下来。停留的时间太长久,久到姜落姝彻底将心底酸胀的情绪压了下去。
拂开掌心时,她又变回温和乖顺的样子。
姜落姝抬脚离开,并无打算搭理身后之人。
直至那只温热的手再次握住她的腕骨,不由分说地带她撤离了人群,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
她只是低着眼,挣了挣来人的手,没挣开。
“还请殿下自重。”姜落姝抬眸。
裴寂低着头,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面上的情绪平淡至极,过了片刻收回手,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这里离刑场不远,人群还未疏散,是以街道上显得有些拥挤。眼下除了这方角落倒也是无处可去了。
姜落姝往边上挪了一步,尽量与裴寂保持着距离。
“你昨日不该去太尉寿宴。”
裴寂忽然出声。
姜落姝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平静回道:“是我给殿下添麻烦了。”
“林甫防备心重,即便你孤身一人前去赴宴,他也不见得会放下戒心。”裴寂转身,垂眸看她。
“明知是兵行险着,为何还去?”
姜落姝淡然一笑,“不过是趋利避害罢了,我相信殿下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裴寂眼中倒映着她端静的侧容,无声地转了几转扳指,倏然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孤送你回去。”
“不必劳烦殿下了。”
姜落姝端正地施了一礼,“昨日恩情,便当作殿下偿还我父多年的教导之恩,如今我与殿下身份有别,还是不要来往的好。”
“身份有别、不要来往?”
裴寂声音很轻地将这几个字反复碾碎了、组起来,他的身量极高,就显得这个角落更加逼仄狭小,此时他不急不缓地靠近,几乎是整个阴影都拢住了她,带着一点儿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他进一步,她就退一步。
直到姜落姝整个身子抵在墙上,再不能退避分毫。
裴寂才在她面前站定。
“渺渺从前把孤捡回家时,还不是这样待孤的。”
这语气没来由的,像潮湿的雨雾,显得可怜。
姜落姝眼睫颤了几许,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他,那双被春雨浸润的瞳仁,漆黑淡漠,看不透情绪。
随后,她的视线轻易就被他额角的伤口吸引。
不知为何,姜落姝此时倏地想起昨夜那场梦,阿兄在祠堂里反问她——
他好歹也是个皇子,用得着你来同情他吗?
她再度对上裴寂的视线,语气很轻,却又很坚定,“狼窝里、是养不出兔子的。”
姜落姝幼时极喜欢漂亮的东西,兴许是那会儿被裴寂的美色诱惑,才忍不住替他在父亲面前求了一次。
那时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多少存了点自己的私心。
不过到现在看来,终究也只是梦一场。
姜落姝并没有听到裴寂的回答,她等了等,继续说道:“殿下昔日同姜家划清界限,明哲保身,是谓上举。我方才也说过了,我父的教导之恩殿下已经代偿,殿下今后若想去往高处,还是不要同我太过亲近。”
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划清界限。
在汴京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僚场上,人情往来、趋利避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昨日尚且称兄道弟,今日说不定就会给人背后刺上一刀。
只不过姜落姝没想过自己会栽在裴寂身上,五年同窗情谊于他而言,微不足道。
四目相对,姜落姝无声地笑了笑,似是自嘲。
所有残存的理智和证据,都在告诉她——姜家落难与裴寂无关。从前交好的世家叔伯,无不对她避之不见,而裴寂顶多.......只能算是众多趋利避害中的其中一个。
可她还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