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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渺渺,你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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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闻不如一现。寒苏姑娘的琴艺还当真是冠绝汴京。”
林靖渊撩开轻纱,抬步向她靠近,“只是可惜了,从前你很少会在这样的场合展露自己。现在反倒要靠这些来讨生活,我都替你惋惜。这样,要不来我房中做一美妾,我定不会亏待于你。”
话语轻浮露骨,一贯是林靖渊的作风。
姜落姝将眼底的厌恶压下去,此刻根本无心应付他,只将袖中的金簪紧了紧。
这金簪原是趁侍女分神,悄悄藏进袖中的。髻上发饰繁多,少了一根簪子也不易察觉。
本是打算用来应付林甫的。
可现在,面对步步紧逼的林靖渊,那点儿令人作呕的预感越发强烈。
她清楚知晓林靖渊是什么样的人。
再忍忍,再忍耐一下……
金簪已被磨得极为锋利,在姜落姝掌心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疼痛让她冷静下来,心知现在绝非惹怒他的时候,“今日是太尉寿宴,难道你要败坏你父亲的雅兴,丢了他的脸面?”
四目相对,林靖渊这才发现她眼尾洇了一抹薄红,比往日瞧着更为楚楚可怜。芙蓉罗衫衬得她肤色雪白,而那细长脆弱的脖颈下,外衫衣襟略松几分,半遮半掩得更为诱人。
“姜姑娘这样说,就不怕败坏我的雅兴?”
林靖渊就这样站定在姜落姝面前,任由她随意打量。
只这一眼,就令人生厌。
厌恶到想把她碾进尘土里那般狠狠摧残。
“你果然没变呐。”
他往前靠了一步,粗粝的大掌不甚留情地在姜落姝脸侧拍了两下,
“还是喜欢用这种看废物的眼神看着我……你如今凭什么这样看我?”
姜落姝转眸,不偏不倚对上林靖渊的视线,“是林甫叫你来的?”
而他适时停顿片刻, “这是自然。”
听他说的如此笃定,姜落姝一时有些分不清,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究竟是林甫的用意还是那个人。
眼下,她只能赌——
赌林甫的心虚暂且大过狼子野心。
陌生的恐惧和意外令她手脚发凉,她强迫自己说些什么来拖延时间,好让林甫发现端倪,等开口时却发觉喉间早已紧涩。
姜落姝轻吐出口气,“你当真以为,林甫今日邀我,只是献艺这么简单?“
“怎么?”林靖渊略带兴味地挑了下眉,“你莫不是要同我说,姜至真留了藏宝图给你?”
外人都好奇姜家满门抄斩,为何独留了姜落姝一人苟活。
他时常随父亲进宫,多少听闻是因为姜至秘密藏了一张藏宝图,按他生前贪污的数目,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可旁人听信也就罢了,林家不会信,今上更不会。
姜落姝余光瞥见林靖渊的手指凑近,忽而开口,“你若不信,怎么转头就给林甫通风报信了。”
指尖在脸畔两寸堪堪停下。
她往旁移了位置,眼睫细微轻颤,“林甫想要,便让他亲自来取。”
林靖渊倒是不甚在意地摩挲了下手指,眼底的兴味越来越浓,“你还当自己是相府嫡女呢?就算你不给,杀人灭口也是可行的。”
“可有人,不想我死。”跟林靖渊短暂交锋后,姜落姝大抵明白这是林甫给她的下马威,不会取她性命,却也不会让她好过。
但这偏偏,是她毫无算计到的。
“你放心,我也舍不得让你死,起码现在,你死不了。”
男人迫近的气息打断了她的思绪。
姜落姝半垂着眼,握着金簪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喉间的涩意周而复始,她其实早就料到了今日赴宴,自己的处境到底会有多么难堪,却没有想到,林甫不仅要踏着姜家尸骨直捣汴京,还要彻底荡尽姜家颜面。
汴京一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僚场,朝堂上的虚与委蛇和尔虞我诈从来不在少数。
只是从前父亲甚少在她面前表现出来,但并不意味着她不知晓。
现今自己陷入这样的死局之中,竟生出了一股难言的无力感。
而这种感觉,源自于她清楚知晓,自己并非破局之人。
林靖渊靠近了一步。
常年出入风月的胭脂气味在一瞬间侵入姜落姝感官,她皱了皱眉,却没有动。
就在林靖渊即将碰到她的肩头时,她忽地攥紧了手中的金簪朝他胸口刺去。
不知是否早有防备,林靖渊在她动作的同时握住了她的腕骨,不由分说地迫使她放下手。
手腕顿时卸了力,金簪从她的掌心滑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声响。
微不足道,亦无人在意,
一如她现在的处境。
林靖渊一手撑在案几上,看似把姜落姝圈在怀里,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你若现在求我,求得我高兴了,兴许我一会儿还能怜惜你几分。”
姜落姝不知父亲当日被斩首时是什么心情,兴许也同自己现在这般无能为力。
那是整个南楚至高无上的皇权。
饶是父亲,也不能幸免。
可她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林甫前头。
头顶忽地覆下一道黑影,伴随而来的是陌生又带着侵略性的触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她抬手推阻,男人坚硬的胸膛却不退反进。
姜落姝贝齿抵住舌尖还未咬下,就倏地听见一道势如破竹的破空之声。
霎时间,她甚至忘了挣扎,愣怔在原地。
轻纱浮动一瞬。
一支凤尾箭穿过林靖渊的琵琶骨,温热的血顿时从他的伤口流了出来,溅到了身侧的案几之上。
箭矢近乎贯穿了他的身体,没有留一丝活路。
骤然的疼痛让林靖渊来不及思索,到底是何人胆敢在林府动手,便失去意识倒了地。
压迫性的阴影陡然移散,姜落姝稍抬眼睫,恰逢一阵清风撩起水榭轻纱,隔着迢迢远远的半鉴荷塘,她意外地撞入一道视线之中。
深邃,淡漠而又隐晦不明。
轻纱落下,短促的那一眼仿若是姜落姝的幻觉。
与此同时,宴席上随着那一支射出去的箭羽而变得尤为静谧。
众人神色从起先的诧异逐渐转变为惊慌,且不说水榭里头的人生死与否,今日可是太尉寿宴,这位手无实权,向来无甚人在意的殿下怎敢当众行凶。
甚至不同于他们往日印象那般平庸无能。
只有林甫神色还算寻常,他不疾不徐地呷了口茶,茶盏扣于案几上发出一点儿不轻不重的声响。
在一片沉寂中,顿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怪我府上的下人不懂事,殿下来了,竟也不通禀一声。”
他虽这般说着,却也没有起身的意思,“还望殿下切勿怪罪。”
这位殿下素来温润如玉,待人处事上从不出错,他还是第一次见裴寂动手,带着冽冽寒气,气势慑人。
林甫眯起眼,瞧他慢条斯理地搁下长弓。
“惊扰太尉了。”裴寂语气很淡,话毕,径直往长廊深处走去。
因为这么一出事情,宴中的气氛有些凝滞。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想起一点儿被置之脑后的汴京旧事。
太子与这位姜家幼女,倒还有些解不开的渊源。
林甫顺着旁人视线望向那道背影,他素来习惯将自己置于不败之地,此刻却来路不明地觉察到一丝不妥。
倘若裴寂当真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又是如何能坐上储君之位的?
昔日争储,大皇子落他一乘。
仅凭今上那点儿对庶子的怜惜吗?
还未待林甫深究,府中下人便匆忙来禀,“大人!大人不好了!小的没在府里找到大公子!”
“你说什么?”
......
午后的蝉鸣响彻在这方院落。
姜落姝看着轻纱背后不切真实的身影,不知为何,心间猛然跳动起来。
那人闲散而来的每一步,都好似不轻不重地踏在她心上。
以至于周遭声响如潮水退却,她只能够听见他向她而来的跫音。
却又避无可避。
姜落姝半垂下眼,只看到那人在帘外停顿半瞬,随即一只指骨明晰的手撩开轻纱。午后初晴,阳光被薄薄的纱帘滤过一层揉碎了渗进来,衬得他肤色更白,手背上隐约的青筋也几乎清晰可见。
他一向都从容,从前在姜府是这样,现在在这布设奢华的太尉府中也是这样。
清俊依旧,矜贵非常。
如绸的黑发以冠束起,一双凤眸昳丽闲散,目光一寸寸划过地上的林靖渊,而后看向她的瞳仁之中,却又满是晦涩,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此时这个破局之人,并非旁人。
而是她曾经的竹马,如今的太子裴寂。
姜落姝原以为自己此生都不想再见到他,可倏然涌上来的情绪却让她几近分不清自己此刻是怄气多一些,还是庆幸多一些。
这个身份尊贵,凡事都要权衡利弊的人,居然在这时,来了林府,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也实在不明白裴寂的心思,往日不顾情分抽身离去的是他,如今孤身入局救她的,还是他。
恍惚之际,姜落姝避开了他的视线。
因为她此时的动作,裴寂目光晦暗了一瞬。
“尧川,给他留口气。”
他抬步靠近,话是对旁人说的,却又是看着她。
侯在水榭外面的尧川闻声而进,看到两人相对的景象,愣怔一瞬,很快就转回视线。
裴寂在她面前站定,身影将姜落姝整个拢在他的掌控领域。
方才射箭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他笃定自己的箭术不会出岔分毫,却还是在未看见她时,忍不住后怕。无人知晓,他握弓的手有几分颤抖。
如果可以,他定不会让她看见如此血腥的场景。
大抵那会儿林靖渊离她极近,有几滴血珠溅落在她的脸上。
裴寂俯身下来,稍稍抬起手。
似是察觉到他要做什么,姜落姝下意识侧过了头。
裴寂手指在空中停顿半刻,随后捏过她的下巴,声音很轻,“脏。”
明明只是简单的擦拭,姜落姝却觉得他意有所指,她目光下敛,长睫微微扫下来,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脸侧的扳指凉润,他的指腹却带着烫人的灼热。
姜落姝右眼瞳仁正下三分,有一颗浅淡的小痣。
坊间说,这是哭痣。
裴寂不知她幼时是否爱哭,只清楚自己与她相熟之日算起,便从未见她掉过一滴眼泪。
便是如今这样的局面,亦生得很是坚韧。
他没忍住,指腹轻蹭过那颗小痣。
而她的长睫轻颤,落在指尖,生了些许痒意。
裴寂的手指很细微地蜷缩了一下,起身之时,他看到了地上遗落的金簪。
他稍微顿了顿,捡起那根簪子,用帕子仔细擦拭后,才抬手簪于她的发间。
姜落姝因为他的动作怔然片刻,随后才开口同他说了第一句话,“多谢殿下。”
语气疏离,此时的道谢也仅仅是为了这根簪子。
裴寂垂眼看她,眼睫在眼下落下一片阴翳。
他掀手检查她掌心的伤,喉间尚压着一点儿不明显的涩意,“......渺渺,你怕不怕?”
他怕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