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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卫淮序心中一沉,不再追问。
      行礼告退后就转身下了玉阶。

      瓢泼大雨,打在他挺直的脊背上,纵使雨水浸透了他的薄衫,也不见丝毫狼狈。

      明宣殿前有三十六级玉阶。
      裴寂立在檐下,长久地看着那道黑色背影,却不觉得痛快。

      而这种情绪并非来源于,他看见卫淮序同样淋了雨,也绝非是刻意不告诉他姜落姝的下落。

      裴寂近乎实质地能感受到,

      ......他在嫉妒卫淮序。

      -

      庭院中,大雨如注,落在青石地上,泛起一圈一圈涟漪。

      用过早膳后,姜落姝迫不得已在膳厅多待了一会儿。

      她眉眼稍敛,看着桌上那罐药膏。脊背往前靠了靠,想从长袖里探出手去拿,外头却忽地响起皂靴踏过积水的脚步声。

      有人执伞停驻,姜落姝无声缩回手。

      “哦?殿下府上倒是头一回瞧见女客。”对方语气隐有笑意,收了伞往膳厅走,“这是玩的哪出,金屋藏娇?怎么就姑娘一个人在这儿?”

      姜落姝闻声抬眼,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他。
      听到金屋藏娇时,整个人都有些愣怔,随即回过神来,“殿下半炷香前刚走,此时应当......已经进宫了。”

      “唔。”
      顾洲野微蹙起眉,“看来我来晚了一步。”

      “既如此,就不打扰姑娘用膳了,在下先行告辞。”他转身欲走,却不期然瞧见姜落姝脚边的宣纸,好心提醒道,“姑娘,你的东西掉了。”

      姜落姝垂眼去看,果真是袖中的宣纸掉了。她的姿态微不可见地移动一霎、再顿住,先是道了声谢,才不紧不慢地捡起收回袖中。

      顾洲野面上没什么情绪,只是目光触及宣纸上的字迹时,微凝一瞬。

      他幼时不慎从马上摔了下来,而后就得了一种辨不清人脸的怪病。

      这样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虽记不住样貌,却能轻易辨别出字迹间的分别——

      他见过这个字迹。

      且就在别苑书房之中。

      顾洲野看向姜落姝的目光陡然凝重了几分,要走的步伐顿住,意味深长道:“我道殿下那日示的哪门子弱,原来是对象、另有其人。”

      姜落姝被他这番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甚至能够敏锐察觉到他的善意骤然退散。

      她并不记得自己曾经招惹过谁,可若说他与裴寂结怨,也实为不符。

      对方能这般堂而皇之进入别苑,要么是府上随侍,要么就是与裴寂私交过甚的大臣。
      而顾洲野,很显然是后者。

      “小女子愚钝,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她如实应道。

      顾洲野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尧川刚巧回府,瞧见这位阎罗王冷脸出来,可不敢去触了他的霉头。
      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好言相送。

      他进膳厅前,不自觉抖了抖身上带来的寒气。

      “马车还要一会儿才到。”
      尧川将手中托盘搁到桌上,“这是殿下特地叮嘱我,给姜姑娘熬的姜汤。姑娘趁热喝了吧。”

      姜落姝不喜食姜。
      从前在家中的时候,娘亲就甚少会在菜肴里放上姜丝。

      其实忍了忍也可以用,只是不喜欢这种味道而已。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准备用些姜汤。

      毕竟是在别苑,不比在花满楼之中那般随心所欲。

      尧川敛下眼睫,及时出声,“姑娘放心,这姜汤里放了桂花糖,应当是尝不出什么姜味的。”

      姜落姝指尖蜷缩了一下。

      应当是碗壁太烫了,她想。

      -

      连日的暴雨让汴京都蒙上一层雾蒙蒙的底色。

      河东郡地处南楚东部,本就地势低洼,这雨落不停,又闹出了洪水来。

      姜至从前经手河东郡时曾提出的法子,到底是没能进行下去,反倒落了个劳民伤财的名声。

      裴寂这些日子待在东宫,除了部署皇宫防卫,还在思索河东郡水患的治理措施。
      修长的手指握着狼毫毛笔,纸页上的字迹犹如奇崛孤峰。

      此时殿门外不合时宜地起了争执。

      “殿下!殿下!您不能擅闯东宫!”
      “你是什么身份,也敢拦我?滚开。”

      殿门倏地被人推开。

      裴寂稍抬头,笔下顿了片刻,上好的宣纸瞬间就洇开一大片墨渍。

      长随面露难色地低下头,回禀道:“殿下,大皇子他......”

      “无妨。”
      裴寂随意将笔搁在一旁,稍垂着眼睑,拿起巾帕缓慢地擦拭自己的手指,“你先退下。”

      又过了片刻,缓声问道。
      “皇兄怎么来了?”

      裴珩钰冷嗤一声,“你自己做了什么不清楚吗?”
      他上前几步,躬身撑在书桌上,“何必拿这副虚伪嘴脸对着我。”

      裴寂将方才那张墨渍晕开的纸张丢在一旁,闻声淡漠地抬眼。

      他身量比裴珩钰稍高些,看他时瞳仁总是半垂着,显出一股天然的睥睨姿态。

      裴珩钰最是厌恶他这副模样,一个婢女生的儿子,也敢这样瞧他。
      “我今日去明宣殿探望父皇,宫人竟说无召不得入内。”
      “我倒是想知道,你算是什么东西也能替父皇下旨?”

      “父皇想见,自然会见。”
      裴寂淡睨他,语气漫不经心,“皇兄急什么?”

      裴珩钰本就理亏,此刻更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恼怒。

      裴寂平日里惯会装得一副温顺无害模样。

      若不是他从中作梗,此刻身处东宫的储君本该是他!
      哪能轮到贱人之子对他趾高气扬的。

      一时气极,他伸出一掌似是要打。

      两人之间仅隔了一方书桌。

      裴珩钰的速度快到连宫灯的蜡烛都在瞬息间熄灭,而裴寂却只是面色淡淡的、比之更快地出手将裴珩钰钳倒在桌上。

      裴珩钰整个上身贴着书桌,似是没料到裴寂有如此身手,回神过后又发狠地挣扎了几下。

      却没有用。

      裴珩钰依仗着自己的母族权势,在宫中张扬跋扈罢了,从不把什么人放在眼里。在裴寂还不是储君的时候,他就看不上他。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现在这般狼狈模样,会是拜裴寂所赐。

      裴寂轻声,“皇兄不是问孤,算什么东西么。”

      他松开钳制裴珩钰的手,风轻云淡地接着道:“你又算什么东西?”

      裴珩钰吃痛地捂住自己肩膀,满脸涨红,好半晌只憋出来一个字,“你!”
      他浑身气得发抖,悻悻要走。

      裴寂却又在此时冷淡出声,“皇兄这就想走?”

      裴珩钰脚步顿住,回身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要如何?”

      只听裴寂一声轻笑。

      他状似无意地点了点檀木桌,“皇兄今日来孤这儿闹了一通,共计损坏两千八百两白银,劳烦皇兄照价赔偿。”

      “你胡说什么?”裴珩钰气急败坏地打断他,实在不想在东宫多待一刻。

      “也没什么。”
      裴寂矜冷地看着他,“要么照价赔偿,要么论以下犯上的名义进慎刑司吃点苦头,两条路,皇兄自己选。”

      宫中有谁不知晓慎刑司是做什么的,死人进去都得脱层皮出来,像裴珩钰这样养尊处优的皇子进去,即便不死,也要丢了半条命。

      如今父皇病重,阖宫上下由裴寂把持朝政,他只好吃下这个闷亏。

      待裴珩钰走了之后,屏风后头的暗门轻转一声,还未见到人影便先听到人声,“殿下要他这些银两做什么?”

      裴寂侧身从檀木桌旁经过,不再给一个眼神。

      他拿起一块新的巾帕,仔细擦拭着手指,神色冷淡。
      “国库亏空,用于河东郡赈灾的银饷不会太多。”

      顾洲野从暗道里出来,心下感叹一声,“那未免有些便宜他了。”

      裴珩钰母族家底殷实,是汴京有名的富商,叶家商铺几近开得遍处都是。
      区区两千八百两白银,确实是便宜他了。

      而裴寂倒是另有打算,将巾帕置于小几上,看向顾洲野,“今日怎么过来了?”

      顾洲野谈及正事时敛容。
      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他,“这些是同袁世怀交往过密的世家大族,我粗略看了看,并无异样。”

      裴寂伸手接过,眸光微垂。

      顾洲野抱手倚在檀木桌畔,百无聊赖之际瞥见那张被丢弃在一旁的宣纸,他顺手捡过,依稀还能瞧出个大概。

      他不是傻子。

      饶是再不上心,也能明白裴寂所做之事究竟为谁。

      片刻之后,裴寂合上名单,用指腹揉了揉眉心,“继续查。”

      顾洲野却不说话,
      他的视线毫不遮掩地落在裴寂身上。

      他大概有好些时日没有安稳休息过了,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难得能让人在他身上看出一点儿并不明显的倦意。

      顾洲野无奈垂首,深吸了一口气,后抬眼问他,“查什么?”

      “是查袁世怀笼络了哪些官员?两郡货币如何流通?还是姜至贪污一案?”

      裴寂闻言皱眉,声音略沉,似是警告,“胥之。”

      “殿下——”
      顾洲野凄声唤他,面色依旧冷静,“倘若不出林清怀一事,你现在就不必在这费尽心思部署周旋。你为了救她,不昔断送多年的苦心经营,值得吗?”

      殿中寂然无声。

      寂静到可以听见窗外鸟雀叽喳、蝉鸣不止的声响。

      裴寂面上并无任何生气的迹象,只是很缓慢地阖上双眼,喉间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生来孤寂,便是皇子也低人一等。

      唯有姜落姝待他不同。

      深宫生存不易,他习惯了伪装自己,然后拼尽全力活下去。
      凡有利往,皆为他用。

      他去姜府念书,也不过是他与姜至一场没有明说的交易。
      互为自保罢了,只有她上了心。

      而她从始至终都不知晓,与她相遇的方方寸寸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裴寂眼睫稍抬,低眼去看拇指上的衔青扳指。
      脑海中却倏地记起二月初八那日——

      他站在人潮之外,看见了姜落姝。

      昔日风光无限、京中无人能出其右的汴京贵姝,身着红衣华服,本该张扬似火,却是沉默地被百姓砸着发烂的菜叶,一步一步走向阴沉的至暗归宿。

      她身姿纤弱,即便处于被人非议的困顿之地中,也永远挺直脊背,坚定地往前走。

      裴寂很难说清,自己当时是什么情绪。

      像是自己亲手打碎了一块璞玉,却又感到惋惜。
      虚伪得让他自己生厌。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冷眼旁观,却不期然察觉到迟钝蔓延上来的,
      一种于他而言,很陌生的情绪。

      在此后的很多个日夜里,他终于意识到,那是......

      心疼。

      裴寂从前经历过失去至亲、自身难保的无力感,所以他不会、也不允许脱离自己掌控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顾洲野也不知自己到底等了多久。
      久到在他以为自己听不到裴寂的回答时,他却倏然开了口。

      “孤要这权势,是为了能护住自己想护之人。”
      “倘若不能,不要也罢。”

      顾洲野与裴寂相识数年,心中自然知晓他是什么样的人。
      可却是第一次听他如此坦诚,极致到有点儿支离破碎的意味。

      他垂眼看向那枚扳指,自裴寂入主东宫起,这枚扳指就时常戴在他的手上。

      旁人或许不知晓这对裴寂意味着什么,
      他却清楚。

      这是生杀予夺在他股掌之间的权力。

      顾洲野无奈阖眼,喉间有点苦涩,“你要为姜家翻案,拂逆的不是明帝,而是整个南楚摇摇欲坠的根基。一旦你有所行动,就相当于把自己的软肋暴露在人前。”

      “即便殿下不怕,姜落姝就不怕吗?”

      裴寂眼神蓦地柔和下来。
      他好像能想到姜落姝会怎么做。

      她向来是个很有主意,且不会轻易打退堂鼓的女子。就像老师说的那样,若她生为男子,必定能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裴寂笑了笑,轻声回道:“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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