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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孤不爱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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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仲夏,日光正盛。
云团在天边堆叠,漏下几缕金线,在赤清河上碎成了粼粼波光。
花满楼依河而建,往日丝竹声声,今日却静得出奇——人都聚在楼外,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这好端端的,怎么派了官府来搜查?”一个青衫书生摇着折扇,满脸不解。
“依我看,是这汴京青楼千万家,哪有花满楼独占鳌头的道理。”
旁边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嗤笑一声,“什么呀?我有亲戚在府衙里当差,说是林家少爷丢了样东西,不曾想居然落在这儿了。”
话音才落,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轻柔婉转,像是三月的春风拂过耳畔——
“公子说的,可是太尉府上的林氏少爷?”
四下倏然一静。
众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只见人群边缘立着一位女子,浅青衣裙,身姿纤细。怪的是这样热的天气,她还裹了件披风,头上戴着帷帽,纱帘垂落,遮住了面容,只能隐约瞧见轮廓清雅,气度从容。
看客愣了一愣,旋即笑着摆摆手,“这京中还有谁能有如此做派。方才我们说的,正是他。”
女子微微颔首,隔着纱帘,看不清神情,只听得那声音仍旧柔和,“敢问公子可知,他丢了什么东西?”
“这……”那人挠了挠头,“这我还真不知晓。不过看这动静,想必已惊扰了他家里那位——让那位知道他整日出入烟花柳巷之地,可少不了要挨顿板子咯。”
旁人跟着笑起来,正想再说什么,楼内忽然涌出一队官兵,铁甲铿锵,脚步声杂沓,人群顿时四散躲避。
女子避让不及,被推得一个趔趄,眼见就要跌倒——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姜落姝顾不得捡起地上撞落的古籍,正要道谢时,目光追寻那人,却发现早已不见了踪迹,仿佛那一瞬只是她的错觉。
沅娘送官兵出来,见此赶忙扶着姜落姝回房。
四下张望后,落下门锁,才回头细声说道:“今日官府不知为何上门搜查,你且看看有没有东西丢了?”
姜落姝眼睫一垂,墨画似的眉眼间似有雾拢起,“我一介罪臣之女,哪有值得他们去偷的东西。”
“我总觉得,他们不是无故来搜查的,还是多长个心眼为好。”
沅娘从袖中掏出一封请柬,犹豫片刻,还是递给了姜落姝,“这是方才一道送来的,三日后太尉寿宴,要请你去府上奏乐。”
待沅娘走后,姜落姝起身走至衣柜,柜门似乎被人打开过,大抵是翻得匆忙,连带着一片衣角被夹在缝隙里。
平静的心湖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她打开柜门,取下罗衫,
近乎留恋地抚过每一寸褶皱纹理。
……
“今日太尉寿宴,你当真要去?”
沅娘站在姜落姝身后,克制地从镜中移开视线。即便无数次惊艳于姜落姝的相貌,再看时也依旧会被这张脸轻易夺去心魄。
就像她此刻只是安静端坐着,未曾妆点分毫,也依然姿容昳丽。
“沅娘,我没得选。”
沅娘视线扫过那封烫金请帖。
如今汴京最有权势的莫不过林家,纵使花满楼闻名汴京,从不接楼外营生,也耐不住一封请帖背后彰显的强权。
林太尉位高权重,今日寿宴的宾客想必也是非富即贵之人。那些人从前在花满楼吃了姜落姝的闭门羹,今日定是免不了要欺辱她几分。
思及此,她还是不免有些担忧,“你若不想去,我可以......”
“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姜落姝声音很轻地打断了她,语气却是执拗,葱白指尖在请帖上的姜字摩挲了一下,似是灼手,很快就抬了起来。
同姜落姝相处的这几月下来,沅娘早已摸透了她是个拿定主意不松口的主,心下不免叹了口气,也不再劝阻。
替姜落姝簪发时,她在选头饰的时候犯了难。
相处几月,沅娘也知晓姜落姝偏爱素色,平日里只用一根玉簪挽发,从不佩戴别的发饰。
可今日,她偏偏穿了一身绯色罗衫。
本是搭于罗衫外的裘衣,此刻被她挂在衣桁上。
屋里没开窗,被衾罗帐又是入了夏的,倒显得这件外衣于这儿有点格格不入。
沅娘指尖稍顿,犹疑地拿起那根她往常佩戴的玉簪,手背上却忽然落了一道很轻的重量。
她垂眼去看,那手腕纤细得可怜,近乎稍稍用力便能折断。
而姜落姝适时收回了手,“我初来时的那套头面很衬这件罗衫,沅娘觉得呢?”
马车早早就在花满楼门口候着,沅娘驻足看向姜落姝的背影,才猛地发觉她的身形比数月前消瘦了不少。
而这种直观的感受来自于——
昭平十二年,二月初八,姜落姝就是身着这袭绯衣入了花满楼。
只那时天寒地冻,尚有裘衣遮掩。
现褪去外衣,风过之时,沅娘竟恍惚地产生了一种错觉——
姜落姝就好似那云雾般,快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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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街以西的尽头,是诏狱。
因为没有掌灯,所以显得很是昏暗。
连着五日上刑,刑架上的人早已辨不清面容,血水混着浆水顺着地面裂纹蜿蜒开来,微弱的呼吸声在牢狱中静谧可闻。
忽然传来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难得的平静,随后便是锁链坠地的声音。
木门打开,狱中又陷入一片死寂。
漫长的等待中,原先闭目休憩的刑犯微不可察地屏息一瞬,正要松下一口气时,便听到不远处缓缓地传来跫音。
他猛然睁眼,死死盯着缓步走来的人。
来人生得出挑至极,长身玉立,身穿一袭天青色锦袍,即便与这周遭的环境不大相符,端的也是从容矜贵,像是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谪仙一般。
身后长随为他搬了一把圈椅。
男子坐下后,原本半垂的眼睫闲闲撩起,目光在触及袁世怀时,倏然很轻地挑了一下眉,
“看来郡守的骨头比命硬。”
他的嗓音冷而清润,落入袁世怀耳中却更像是一道催命符。
南楚国除去都城汴京,还在地方设立了一十二郡。
袁世怀本是长水郡郡守,在这样一个远离汴京的地方,就连京官都未曾见过,更遑论是眼前的太子殿下。
今上在位二十载,久不立储,是以在二月册立太子那日,得知储君人选定的是裴寂时,让群臣都开了眼。
他也只是略有耳闻,这位储君的出身并不显耀,从前在宫里寂寂无闻,册立他为太子,兴许只是今上用以鞭策大皇子的手段罢了。
眼下今上沉疴难起,大皇子势必有所动作,其生母华妃不仅是极受宠的嫔妃,背后更是站着一整个叶氏家族,若是与之相较,身为储君的裴寂无异于以卵击石。
袁世怀本还觉得他可怜,直到五日前他亲眼见到了裴寂。
那时他还并不知晓裴寂的身份,但却不知道为什么,直觉这个人,并不好招惹。
这点直觉来路不明,就算是袁世怀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先是被秘密押至汴京,再又入了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五日施刑以来,浑身上下无一处完好。
而那点隐晦的直觉,在此刻看见裴寂慢条斯理地,在那张布满刑具的案几前挑了把短刀开始无限放大。
刑架上的铁链剧烈摇晃,袁世怀咬牙切齿道:“我要面见今上!纵使你贵为太子,也不能跃到天子头上去!”
“诏狱直听天命。”
银光划过眼眸,裴寂的手指在短刀上叩了下,“郡守有什么话,在这说,也是一样的。”
那把短刀柄尾系了个红穗,此刻被他懒散把玩着。
分明不该是赏心悦目的场景,却因为他的动作沾染了一点儿别样的雅致。
“只不过,”
裴寂稍顿了顿,脸上分明带着笑意,但那双眸却凉薄得没有一丝波澜,“五日期限将至,郡守若再不招供,往后也不必开口了。”
“我根本不知铸币厂一事!兴许那是推行新政前遗留下来的旧钱币!”袁世怀一口牙几乎咬碎,“你私自用刑,草芥人命,难道就不怕今上怪罪——”
只看到一道残影掠过,短刀刺入木架的声音很闷,很沉。
袁世怀就好像是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鸭子,倏地没了声响,短刀上系着的红穗借着后劲在他眼前左右晃荡,正如他此刻忐忑无法平静的心神。
那把短刀,方才还在裴寂手中把玩着,现在只差一点,就能取他性命。
汴京上下都对裴寂知之甚少,传言中说这位殿下自幼无人过问,连去姜府念书都是自己求来的,所以此刻袁世怀并不能确定,这把短刀距他分毫到底是阴差阳错还是故意为之。
只是他下意识里并不觉得,一位寂寂无闻的皇子能够有这样的能耐。
长随尧川拔出了袁世怀头顶那把短刀,顺势抵在他的喉间,“殿下的耐心有限,郡守可要想好了。”
袁世怀能够明显察觉到脖颈上传来的痛意,他倒吸了口凉气,有些语无伦次,“该,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当真不知道河东郡的钱币为何会出现在我的属地。杀了我于殿下无益,反而会遭百官口舌,殿下大人有大量,想必不会与下官一般见识吧!”
裴寂轻哂一声。
袁世怀不明所以地抬眼看去,只见他坐在圈椅上,慢条斯理地捏了块帕子擦手,随意睨了自己一眼,就好似在看一只轻易可以碾死的蚂蚁。
“可惜孤的气量有些小,郡守说的话,孤不爱听。”
即便裴寂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毫无一丝戾气,但此时此刻,袁世怀的生杀予夺,却又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他本就不是什么瞻前顾后,心慈手软之辈。
这个念头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袁世怀脑海中,如果说先前他还有一丝残留的侥幸,现在却是一分都不剩了。
脖颈间的力道倏地加重,就在他以为自己今日要命丧于此时,门外有名长随匆忙来报,“殿下,林家来提人了。”
裴寂左手支着脑袋,漆黑的瞳仁轻而易举掠过袁世怀的神色,然后牵唇笑了下,“林家?”
“是。”
长随见殿下周身气压低沉,不像是要放人的样子,犹豫着在别院遇到的另一桩事还要不要禀报。
倒是尧川先一步察觉出他的反常,沉声问道:“还有何事未禀?”
“......先前有人来别院递话,说今日太尉寿宴,特请了花满楼的姜姑娘入府献曲,若殿下起兴,可赏脸过府略喝几杯薄酒。”
语毕,狱中一时寂静得有些令人惶恐。
就在尧川准备继续动手时,倏然听到裴寂出声。
“去请顾廷尉来。”
尧川默默放下短刀,只回身时瞧见裴寂的脸色,直觉他的气压冷得瘆人。
他家这位殿下自幼在深宫行走如履薄冰,养成的一贯是喜怒不行于色的脾性,如今学的为君之道,更是将这点熟稔于心。
可他此时的神色,却又带着一点儿显而易见的寒意。
裴寂转身离开诏狱,语气谈不上是含着什么情绪,“放人,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