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青山应如是》星辰不入眼珠子

2、第 2 章 小师傅不记

　　印光来到前殿，道然正在品茶。
　　他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出家人，反倒像是百无聊赖的公子哥闲暇之余品茶作画一样不落，捧着杯茶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
　　“道然师傅，好雅致。”印光坐在道然身侧：“不过多时，这浓雾就会消散，道然师傅也还有心思品茶？”
　　“谁说这里不会下起一场雨呢？”道然吹了口茶，在印光的眼里，他身上终于带了些凡人的气息：“再说了，佛渡有缘人。”
　　阳光充足的外面，太阳忽然被一块乌云遮住了，不多时便下起了小雨。雨滴虽小，却也让浓雾逐渐浓郁。
　　这个道光，是故意的——不过印光暂时不想离开此处，倒是也想看看他有什么本事。不周山除妖乃是板上钉钉之事，就算不出手，师傅也会带着师门前来除妖。
　　“这不，有缘人来了。”道光打断了印光的沉思，指了指门外，印光看不见，自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沉默的看着地上的青石板。

　　那轿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通体漆黑像是棺材，被八个强壮的青年抬着，后面跟着几个家丁一样的打手。
　　他们不敢随意进入，在门外就停下了脚步，众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将身上的银钱尽数投入到了笑着的佛像下，裤腿被小雨后的泥泞打湿，脸上也带着些磕磕碰碰留下的伤口，却丝毫不在意。
　　那八个强壮青年跪在地上，抽出一张软席摊在地上，那棺材小轿打开了一个小缝。一只柔若无骨的手伸了出来，白皙的肤色像是死人一般。那双手的主人带着面纱，颤抖着被人搀扶跪在软席上，磕了三个响头。
　　那人一袭白衣雌雄模辩，看着眼前的佛门，右侧的佛像似乎笑了，开心的打开了一个小缝隙。众人连忙再次磕头，将那人搀扶进了佛门。只是走到第三个人的时候，佛门毫不留情的关上了。
　　那人劫后余生的将郁结之气吐了出来，只感觉一进来身上的病气弱了几分。
　　道光侧着身子，靠近印光耳边：“你看，有缘人。”那声有缘人不知道在说那白衣人，还是在偷偷借着白衣人说着印光。
　　那人一进前殿便看见两位僧人，一位俊秀清雅白色纱衣金色袈裟，好似有淡淡佛气弥漫身前，不被世俗侵染。另一位五官深邃，虽身穿灰色布衣身披黑色袈裟，浑身上下却透着不可接近的深潭之感，转头对另外一位僧人时，却嘴角含笑轻声呢喃。
　　搀扶着那人的婢女脸上不显任何，那人却直接跪在印光身前：“大师救我！”这时印光发现，眼前的这人是个男子，甚至还有些脸熟。
　　印光看着他，又看了看道然，无奈道：“施主，这位才是佛寺的大师。”
　　“两位大师救我！”那人反应倒是快，往右爬了爬跪在二人中间：“我愿为佛塑金身，只求大师保我一条性命。”
　　道然看着眼前这人，倒是不难看出他身上缭绕的黑雾。若是此人开了天眼看见佛寺里比他身上浓郁十倍百倍的烟雾，估计要被吓得夺门而出。
　　“只一条命？”道然轻声道，却随手拿过桌子上的坚果子剥了起来，漫不经心的样子让白衣人看的心惊肉跳。
　　道然并没有为难他，专注着手中的几颗团子：“将殿内佛像香灰与露水融合，搓成丸子，于子时时服下，连续三天。保你暂时无忧。”
　　“暂时！为何是暂时！”白衣人抖得都要整个人瘫倒了：“求大师救我！”
　　“真是贪心，苟活几日早就是强行留你了。”道然将坚果仁放在金碟子里：“你自己做的杀孽，塑大佛已经是碍于佛祖面子了……若真想活命，便三天之后下山，将与你共榻之人的皮剥下来，制成一面骨，挂在门前，以后日日带着。”
　　“大师，还有其他解法吗？”婢女出言道，道然却斜眼看着那婢女，笑了。
　　“或者，拿那人至亲之人的皮，可保你十年无忧。”道然的模样依旧不变，只是将拿金碟子塞进了印光的手中。
　　印光忽然觉得这金碟子有些烫手，自己和这人认识不到两日，不由得开口道：“为何不直接镇压，掘坟后将发丝于水于符咒融合，涂在眼中与那恶灵交涉？”
　　“若是那恶灵知晓自己被掘了坟，还剪了头发。是能心平气和，还是屠人满门？”道然端起茶，看着那叶子在水中上下悬浮：“那恶灵若是知道，自己被人背叛，甚至那人还请人镇压自己，他是什么心情？”
　　“是我考虑不周。”印光跟着师傅身旁十几年，每日所见所闻皆是佛像，自然对这些事情不慎了解，可他也断然接受不了用活着的人来换回死人的释然。
　　那婢女听见至亲之人时早就傻眼了，摇头道：“不然我们还是听这位小师傅的，实在不行咱们将祖上搬走，再也不会来。”
　　只见那人一个巴掌打在婢女脸上，婢女眼神惊恐看着眼前的男子：“你不想活命！我还想活命！若是她真的回来，第一个便是要索了我的命！”
　　印光默不作声的将果仁放在嘴中，他自然能看出这个婢女就应该是那男子枕边之人的骨肉至亲，他应该还是会选择道然的意见。
　　“大师，当年我也不想杀了她！只是她自从进门便怪事不断，甚至我父亲也接连被牵扯，差一点就被罢了官。她是个灾星，我只能一纸休书将她送回娘家。”那人被吓得魂飞魄散：“之后我便知道她死了，自此之后我的身体便开始不适，甚至我们家中都开始长了皮毛。”
　　那人将面纱揭开，那是一张丑陋的脸，脸上长着黑色的毛，毛中还能清晰的看见血管，密密麻麻长满了黑色的疙瘩，就如同糊了一脸的芝麻。
　　“不是恶鬼，是妖物。”印光一眼就看出了端倪，恶鬼留下的东西会带有明显的青紫，他们没有实体，只能让人神志不清：“你们可有供奉此类事物的？”
　　道然手中一顿，他闭上双眼，透过黄鼠狼的眼睛看向佛像。佛像眼中开始流下血泪，融入黑色缭绕的烟雾之中。再睁开双眼，对面前的男人有了一丝警惕。
　　“我们家族的确供奉过黄仙！据说当年就是外祖父靠着这个当了大官。之后便入了我们家祖坟，与祖先一起供奉！”他喃喃道，只要不是冲着他来的就行，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松了口气。
　　“若是妖物便简单，直接超度便是。”印光握着佛珠，超度一个小妖他还是有把握的，说完他看了看道然。
　　这个人他看不清。但不难得知，他是一个对妖物有着忍耐力的僧侣。
　　“印光小师傅好大的魄力，若是这事不关那黄仙人，小师傅又当如何？”道然斜着眼冷漠的看着眼前的二人：“这二人能求到不周山，便没有存了善解的心思。”
　　“为何？”印光有些好奇。
　　“不周山为何处？”道然摩擦着食指：“凡人口中的妖山，供奉的皆是得了道行的大仙，若是寻常事宜，哪会告到此处来。必然是护着徒孙，解决了那恶灵。”
　　“大师！我求到此处，便是因为祖上与黄仙结缘，至今以庇护我们祖孙三代，从未有过此等怪异之事啊！”那人刚要站起来的腿又直接跪了下来：“我也只是听长辈口中曾谈论，不周山有一佛，敦厚朴实渡天下百姓，这才求了过来。”
　　道然眼神冷了下来：“那尊佛渡，我这妖山可不渡。你身上这死气，若是没有你祖上林荫，早就应该死了。看在你和黄仙有缘，在这寺上住个三日——”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相救！”那人连磕了三个响头，一身白衣早就沾满泥泞，道然不留痕迹的将脚往回缩了缩。
　　印光轻捏佛珠，此时心中早有推测。这道然，应该不是人，可若不是人为何身上一丝破绽都看不出来？他口中自称妖山，身上却带有佛光。
　　“在想什么？”
　　此时印光才恍惚间抬头，发现道然已经站起身来，波澜不惊的看着他。衣袖垂下，不经意间拂过那金碟子，看着那些果仁瞬间没了发问的底气。
　　只得站起身来，随着道然的步伐向前走去。思绪还是飘忽不定，他看不清这个人，他到底想要什么？
　　“你是谁？”印光如实回答道：“我们可曾有过渊源？”
　　印光忽然听到身前的道光似乎笑了，那笑声微弱若是不仔细听，比山中雨滴落在深潭里的声音都要小。
　　“这世间男子，都喜欢如此发问吗？”道然心情不错，连带着脚步都轻盈了几分：“你不必过于抵触我，我可以回答你——”
　　道然摩擦着食指，靠近他身侧：“我和小师傅的确是见过面的，小师傅可能早就忘记了。”
　　印光一愣，眼前的道然仍是少年模样，看起来和自己年岁相仿，可他真的不记得记忆里有这样一个人。
　　“小师傅不记得了，没关系。”道然望向不周山的远方：“我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