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伤》R6浅墨莫浅

86、弥留之际的诉说 弥留之际的

　　聒噪的现场，把弥留状态的蓝阳吵醒。医护人员试图移动她，但却被蓝阳摇头拒绝，她气若游丝地说：“请给我一点时间。”
　　她将头缓缓转向井然。
　　看着井然已经哭到变形的脸，她便吃力地将自己的手挪到他的手上，握紧他的手臂，泪光点点、面浮笑意地想要劝慰这个惶恐中的男孩。
　　“你不哭，也不要难过。这对我来讲也许是最好的安排。我这半生过得太过吃力，总是在不断地满足别人的需求，生活在别人的影子里无法挣脱。我甚至不知道哪一刻的感受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明明知道有人喜欢我，可我却没有能力去爱别人。我的内心时常感到痛苦和挣扎。总是在想，自己的生命什么时候会结束。虽然身体没有生病，但内心早已病入膏肓。惶恐和焦灼燃烧着我摇摇欲坠的生命。
　　我的人生底色是灰暗的。从出生起，就在父母的纠葛中一次次遭到伤害，或是辱骂，或是拳脚相加，直到自己彻底被淹没，不知道自己是谁。以至于后来，父母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父母的愤怒就变成了我的愤怒。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更不知道我有什么人生目标，我一直在卑微讨好中生活。我从未感受过爱和温暖，所以特别渴望，但当它真正来临时，我又是那么的惧怕。我害怕失去，我恐惧失去，所以，我选择一开始就不去拥有。对于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我选择用生命去守护，却从不敢奢望拥有！”
　　井然一度劝阻她不要再说了，让她保存力气，可是蓝阳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此刻的状况。她要坚持说完。
　　“原本就破碎的生命，苟延残喘地活了这么多年。曾经好多时候，我都极尽崩溃的边缘，我只怕有那么一刻失去理智，冲破理性，跌入疯狂的深渊。
　　但此刻我享受生活为我准备的一切，接纳过往经历的一切。我相信上帝给人苦难的时候，同时也会赋予人承担苦难的力量。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坚定过。生命以这种方式结束，我非常开心，活到现在，我知足了，此生无憾了。因为我深深地爱过，付出过，拥有过。
　　谢谢你，让我拥有一个圆满而体面的结局，谢谢你让我停留在此生最幸福的时刻。我的人生因为遇到你，我感受到了最好的自己。我是你的一段，你是我的一生。你一定要答应，我没走完的路你帮我走完，我没有实现的愿望你帮我实现，我渴望的精彩人生，你要活出来。尊重自己的内心，发现你内心的渴望和力量，你值得拥有更自主的人生。”
　　说着，蓝阳慢慢闭上双眼，泪水从眼尾滑落。用最后一点意识在心里说出了一句话，“无论我来这世界多少次，我都还是想要遇见你；无论我来这世界多少次，都只想做一个素人，远远地看着你，只等你偶尔的一个回眸，足矣。”
　　一束白光投射进来，照亮蓝阳悲伤、奄奄一息的面庞。生命就在结束的边缘。痛苦的浪潮在她心中翻滚，心脏时紧时松，血脉不畅，呼吸变得稀薄，眼前发黑，模糊一片。眼睛在绝望中闭合了，但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如真似幻的世界。
　　骤雨过后的天空是那样的湛蓝，珍珠贝壳般的白云缀于天际，变幻出不同的样子，有的像小狗，有的像恐龙，有的又像宝宝和妈妈。天空下面，蓝阳的爸爸正在用柳条和鲜花编制花环，然后由妈妈亲手戴到蓝阳的头上。父母一边咯吱小蓝阳，逗小蓝阳开心，一边又用大大的手掌将小蓝阳拥入怀中……
　　井然低着头，涕泗横流。嘈杂中，一位身着白袍的人过来试图掰开蓝阳紧握井然手臂的手，却被井然无情地呵斥回去，“你走开，不要碰她。”
　　只听那人小声说道，“伤者已经死亡。”
　　井然猛然抬起头，刹那间，世界一片黑暗，像是没有了氧气，无法喘息。转而他又用凝聚着所有杀伤力的双眼看向那人，怒斥道，“这不可能，她刚刚还说话呢。”接着，井然用另一只手失去理性地摇晃怀里的蓝阳，直到确定她真的没有了任何反应。
　　井然将蓝阳紧紧锁在怀中，大放悲声，好像天空都要被震碎一般。
　　“你虽然从未说过你爱我的话，但从你的目光里，我看到了怜惜、紧张和因为我的遭遇而笼在你脸上的心疼。够了，这就足够了，我本不想再从你那得到什么，只是希望你不要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同样心感卑微的我，不会那么贪婪，那么的不知足。可是……可是现在连这样小小的要求，你都不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