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苏麻离

2、第二节 伸展运动

　　12.
　　我窝在家里的沙发上盘了一晚上，愣是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过林承熙。
　　林承熙和张凌寒的演艺之路可以说是从不相关，唯一的交集也是前几天才开始交涉的新合作，而这也因为今早的八卦八成要凉了。
　　绞尽脑汁想到凌晨，决定明天就去跟林承熙划清界限。
　　敷上面膜像一滩稀泥一样躺在床上，才想起自己被人绿了。
　　但因为林承熙这个突发事件，原本激烈的情绪也已经冷淡了，倒是睡了个安稳觉。

　　一觉睡到周六晌午，感觉人生无处不圆满。

　　当即决定点个豪华brunch犒劳自己。

　　打开手机那一瞬间，我人又傻了。

　　微信消息炸了不说，热搜榜上第一赫然是：

　　【林承熙圈内女友】

　　刚准备跑路就来活儿了？

　　13.
　　点进广场研究一番。
　　基于我资深娱乐圈打工人的素养，事件性质基本可以判定为：
　　屁事儿没有。

　　小故事编了半天也没给这位圈内女友编出个真身来，几张两人一起逛街的照片也是七拼八凑，压根看不出来谁是谁。
　　这件事要怪就怪林承熙自己，每次被记者提问爱情观理想型都回答得认认真真，不像别人会打马虎眼，把那些采访拼一拼，再编编以“据说”开头的小故事，什么青梅竹马虐恋情深全都编得有模有样，在看他采访时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脸深沉的样子，真像是坠入爱河了似的。
　　事儿是捕风捉影，但是为什么有人选择在大周六一早把编好的小故事发出来，就有些文章了。
　　十有八九，是被拉出来替张凌寒转移注意力。

　　姓张的什么时候学会搞这些幺蛾子了。

　　我看着小竹着急发来的几十条消息，决定去工作室看看情况。

　　14.
　　到了工作室，气氛凝重。
　　小竹更是急得梨花带雨 — 但也不忘紧紧攥着刚打印出来的正式工牌。

　　按理来讲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一纸澄清公告发出去，就能了结。
　　最多再挑情节严重的几个自媒体告他诽谤就行。
　　可是工作室人人的脸都像便秘了一周似的。

　　一打听才知道，现在情况难就难在，林承熙。

　　这位爷，想不作为。

　　林老板的意思是，清者自清，况且他采访说的那些话，也都是真心话。

　　我大受震撼。
　　从未听过如此粗线条的发言。

　　我收回昨天的想法。
　　这哥儿们到今天都没大火是有原因的。
　　早听说他虽然脾气好，但是性子倔，没想到是这么个倔法。

　　工作室一整个火葬场的氛围，林承熙的办公室就是那个炉，在办公区抱着双臂靠在桌子上的几个同事，一看就是试图进去劝他又被烤熟了运出来的怨种。

　　我在小竹的软磨硬泡下，打算进去跟林老板对接一下。

　　全工作室向我投来壮士好走的眼神。
　　我满脸坚毅地环顾，用眼神宽慰他们：
　　诸位放心，
　　我还没签劳务合同。

　　15.
　　我顶着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推开林承熙办公室的门，脑子里其实并没什么思路。
　　林承熙靠在窗边发呆，看见是我进来，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平静的表情反倒变沉重了啊喂！

　　我想起昨天片场血腥的打斗戏，以及他离奇的挖墙脚举动，再配合他现在这张冷脸，怎么都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当下就准备认怂跑路：
　　“我觉得......”

　　“如果宋助现在想走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字字有力，善解人意之中又透露出极大的无奈与惋惜。
　　这才叫台词！
　　不对，这不是我的词儿吗。

　　“毕竟今天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性格就是这样，而且以后这样的事情，只会更多。”
　　确实，脑筋这么直大家不搞你搞谁。

　　“我坦白，我对宋助早有了解，并且很佩服宋助近年来的很多工作，一直希望能和你共事。”
　　哦，他果然还是看上了我的能力。

　　“我知道对不起大家，可是我认准了的事情就不会变。我很希望你可以留下，因为以我的了解，宋助可能是唯一知道怎么真正帮我的人。当然这也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也许没有宋助，大家也会逐渐接受我就是这样的人，只是花的时间久一点。”
　　我看着他逐渐低下的脑袋，他浑身散发出故作坚强的脆弱感。

　　“至于竹意欢小姐，我会再问问她的意见，无论她想留还是想走，我都不会为难。”
　　这人靠谱，能处。

　　16.
　　我走出林承熙办公室被众人围拢的时候，恍然如梦。

　　林承熙跟我聊完好像很开心。
　　他好像说了：“那么欢迎你加入，予柠。”
　　他好像说了：“就按照这个思路去做！”
　　他好像还说了：“不知道三倍工资你是否满意？”

　　我正式入职了？
　　我还答应他要按他倔驴的那个思路去做公关？
　　不是，我就算领三倍工资扣了税也才刚过万呐。
　　看来他做背调的时候也没查到那个渣男只给我开了这么点工资。

　　我看着周围期待的眼光，一时失语。
　　但眼下，无话可说也不得不说。
　　我长叹一口气，问：“你们这儿有会议室吗？”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秋下午，一群怨种在会议室里听我提出了一个林承熙限定版公关声明。
　　其中心思想是：
　　现在没谈，谈了公开。
　　造谣可耻，有人指使。

　　林承熙对于“谈了公开”这一要点尤为满意。
　　他觉得多么坦荡洒脱多么无拘无束。
　　听得会议室一群人眉头紧锁胆战心惊：
　　这是要跟粉丝挑明了自己不会为了演艺事业保持单身啊。

　　然而在我“养蛊必遭反噬”的劝谏下，大家可算想起了一些人设坍塌惨案的前车之鉴，决定按这个思路搞。

　　声明晚上六点发，效果可想而知，
　　部分极端粉丝脱粉回踩，骂林承熙不识好歹还想谈恋爱。
　　大部分粉丝比较支持。
　　总体而言损失不大。

　　究其原因，是林承熙自入行以来，从不媚粉。
　　对于粉丝的称呼一直都是：尊敬的支持我的观众朋友们。
　　对于普通老婆粉女友粉这一群体，礼貌点的回应是，这样不太好；
　　但是遇到极端一点的，回应就变成了，你没事吧。
　　年纪轻轻一股老部长气息。

　　林承熙虽然年纪轻相貌好，但接的资源却并非流量那一挂的，在业内也很受老前辈的肯定。热戏不找他，好戏他也不缺。

　　所以这一纸声明，倒也帮他洗掉了不少潜在的麻烦。
　　如他所说，他希望和“观众们”保持一个“彼此尊重的关系”。
　　他应该是没有看过某破站一些对彼此都毫不尊重的剪辑作品。

　　17.
　　不知不觉，又一天忙过去了。
　　失恋这个关键词，好像确实在我这里没什么机会大放异彩。

　　周天总算得点清闲，郑女士约我在地坛公园附近喝咖啡。
　　郑女士，又称我妈。

　　趁着出门化妆的功夫，不知怎的就想通了和张凌寒这十年的感情。

　　其实更像亲情，所做出的选择永远都是理智而有效率，而他和季梦怡那种在我看来恬不知耻天雷勾动地火的，或许才是爱情。
　　我从前以为，亲情无论如何会走的更长久——直到遇到那天杀的爱情。
　　而这段感情的结尾之所以使我狼狈，仅仅是他领悟得比我要早而已。

　　每每见郑女士，我总要拾掇得比平时更精神，因为郑女士对于打扮十分在意，她认为，女孩子，“起码要体面”。
　　郑女士“体面”的日常穿搭原则是：
　　全身至少要有一件单品价值十万。
　　其余场合当然上不封顶。

　　我如果按照她的标准来体面，也不至于工作多年还被工作室的伙伴以为家境平平，绝口不提涨工资纯纯是在为爱发电。
　　那我的一颗真心一定是个核反应堆吧。

　　我精神上跟随我爹宋光明，他的体面是指，干净板正，财不外露。
　　这也是郑静瑜女士和宋光明先生在我小学三年级就离婚的原因之一。
　　这也同时能部分解释为什么郑女士执意回北京闯名利场，而宋老头一本满足留在西北搞发电为人间送光明。

　　我卡着点到了咖啡馆，郑女士已经优雅地喝起了卡布奇诺。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被我脚上的米白色匡威狠狠刺激到。
　　我只得不经意的撸撸袖子，露出手腕上流金细闪的五花四叶草，略表我对本次会面的诚意。

　　18.
　　郑女士与我本次会晤的主要内容有：
　　首先，确保我没有因为张凌寒同志的事情遭受到情感上的打击；
　　其次，对这段以扶植废物为主题的恋情的破灭拍手称快；
　　最后，语重心长劝我正视自己的能力水平，展望未来，另谋高就。

　　可想而知当她得知我刚出鸡穴又入狗窝时，是何等失望。
　　我早有预备，刻意卡着对话的节奏，当她准备泼我一脸咖啡的时候悲伤地发现杯子已经见底了。

　　我心有余悸，所以当她问起我待遇的时候，我说团队一把手，领正常工资。
　　她这才缓一口气。
　　郑女士概念中的正常，自然是足够支持我体面生活的。

　　本次会面圆满结束，
　　郑静瑜女士一如既往地为我的人生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我自然也将一如既往地红灯行绿灯停沟里雾里踏歌行。

　　19.
　　周一早上九点，当张凌寒做作的问候消息把我震响时，我正坐在机场VIP候机厅打盹儿。

　　“在吗？”
　　“你还好吗？”
　　“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
　　我看到信息翻了个白眼，正准备继续睡，忽然发现林承熙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在我身旁，一身品牌方特供机场装扮，一手拿着Grande杯馥芮白，一手拿着猪肉大葱馅儿包子啃得津津有味，还不忘探头瞄我的手机屏幕。
　　我看着他，他面不改色，递过来一个冒着热气的包子。
　　“吃点儿？”
　　我接过包子默不作声地啃了起来。
　　这弟弟脑子到底装了些啥啊。

　　今早六点，我就被Mary的夺命连环call叫醒，被薅起来陪这位爷出发去海南某渔村，录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档了一个月的慢生活综艺。
　　我在睡眼朦胧中打包够用半个月的行李，有一种连夜潜逃的错觉。
　　当我行尸走肉一般爬上来接我的商务车时，林承熙已经神清气爽地坐在里面，还有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的小竹。
　　年轻人呵。

　　在来机场的路上，睡眼朦胧地签了新的劳务合同，现在想起来，那几张纸是器官捐献协议书都有可能。

　　想到这里，肥美的猪肉馅噎在了我的嗓子眼儿。
　　林承熙识相地递过来一杯冰美式。
　　他亮晶晶的眼神中饱含着一个养猪人看猪进食时的期待。
　　我惶恐地嘬一口咖啡，
　　诶嘿，真香。

　　。。他怎么知道我爱喝冰美式。。

　　一身鸡皮疙瘩。
　　商业背调，太可怕了.......

　　“予柠，我还是要谢谢你选择留下来，”
　　“嗯。”
　　我继续吸着咖啡，打算以不变应万变。
　　“还有周六的事，选择支持我，”
　　“嗯。”
　　糟糕，冰美式好像快被我吸见底了。
　　“你现在有疑惑我很理解，但我希望经过接下来的相处，你可以试着信任我，好吗？”
　　“嗯。”
　　吗的，为什么冰美式里这么多冰块啊？
　　“你对于张老师那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终于，说到重点了吧，小样儿！

　　我大力一吸，吸管“呲溜”一声。
　　“有。”
　　“哦？”
　　“尾款没结。”

　　他嫣然一笑，继续喝他的馥芮白。
　　“我知道你们的事情。但你放心，我对于圈里那些龌龊手段没兴趣，你只需要好好工作，别的不用多想。”

　　我点点头。
　　反正无论如何，是绝不会回头了。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陪弟弟玩玩。
　　他要是真的想要搞事业，我何乐不为呢。

　　正想着，机场广播响起了登机提示。

　　20.
　　我仔细看一遍自己的票面，默默从经济舱走回公务舱。

　　林承熙阴魂不散地坐在我旁边。
　　“订票晚了，只剩公务舱的座位了，你不介意吧。”
　　我要介意的唯一原因也是因为你坐旁边好吧。

　　从前都是坐工作室买的经济舱，路过坐在公务舱的张凌寒时总忍不住想锤他两拳。都是有钱人你跟谁装模作样呐！
　　但是现在......
　　坐在林承熙和一位花枝招展的富婆姐姐中间，我感觉我要被富婆炙热的目光烧焦了。
　　还不如去经济舱。

　　我戳戳林承熙，“咱俩换一下成吗？”
　　林承熙二话不说乖巧起来跟我换座位。
　　怎么坐在窗边都能感受到富婆炙热目光的辐射。
　　我瞄一眼，姓林的怎么也朝我这个方向看。
　　我这边舷窗是在播最新漫威大片呢是吧？
　　我心中生草，拿起帽子挡在脸上打算补觉。

　　然而两小时二十分钟的航线，富婆姐姐除了喝水一直在找林承熙聊天。
　　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我压根没睡着，倒不是因为吵，而是富婆搭讪的节奏实在太慢。
　　您倒是开个价儿啊，还等什么呐！
　　最后唯一的进展是林承熙手里多了一张名片。

　　下飞机时，我麻木地看着一脸无辜的林承熙，恨铁不成钢。
　　长了这么张帅脸怎么不知道怎么用呢？
　　然而走进到达大厅，我人又傻了。
　　这张帅脸还是不太会用比较好。
　　哪里来的这么多粉丝？
　　他不是不红吗......

　　Mary 也傻了，临时改的行程怎么粉丝比平时还多？
　　只有林承熙不紧不慢乐呵呵地收礼物签名。
　　整个团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从澎湃的女人堆中拖出来塞进商务车里。
　　他甚至还想隔着车窗再签几张。

　　难道是我低估了这小子的人气？
　　转念一想，也有可能是录综艺封闭半个月不会露面的缘故吧。

　　商务车里，林承熙齐齐整整，坐姿乖巧。
　　其它每个工作人员都头顶鸡窝，像刚从丧尸群里劫后余生，一脸哀怨。
　　他尴尬地挠挠头，
　　“看来我还挺有人气的哈。”
　　车里气压再次降低，大家通通怀疑起了自己的职业目标：
　　我们是真的很需要他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