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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一回:入骨相思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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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一轮圆月高高地挂在漆黑如墨的天空散发着清冷的柔光。月光穿过莲花楼的雕花窗户,在纤尘不染的木板上投下一个好看的莲花剪影。
长夜漫漫,繁星点点。只见有一披着红色绣莲花花纹大氅的女子推开莲花楼的木门,月白色的绣花鞋倏地将木板的莲花剪影踏碎。她推门而入,旋即用火折子点燃了油灯,在烛火的映照之下整个客厅都亮堂起来。
“我上楼收拾东西,你先坐一会儿。”白夭夭解下银霜点点的大氅挂在木架子上,转身踩着木板拼装而成的楼梯上了二楼房间。
乌兰珠见她入屋后便急急忙忙地回房间收拾东西,那样子、那神情像极了她母后与父王大吵一架后表现,最后结果定然是收拾细软回娘家的。果然,乌兰珠刚一屁股坐下来,茶还没来得及倒上一杯来喝,白夭夭就背着若皎和一个银白色包裹走了下来。
“哟,你真的要负气出走啊?”乌兰珠微微吃惊道,被人说一两句就气冲冲地回药师宫可不是白夭夭的性格,要知道两年前她在苗疆受过的气可比现在与李莲花的小打小闹多得多,她愣是拖到了苗疆大祭司都没辙了才大摇大摆地离开苗疆。现如今她被李莲花一句“你走吧”说动了,显然不符合她的性格。
“走确实是要走的,但不是因为负气。药师宫医药藏书、典籍颇多,我想回去找找有没有治疗三经受损的典籍。”白夭夭摇了摇头,将包裹放到桌面上又让乌兰珠将她从药师宫带过来给她的剑匣递过来。乌兰珠不明所以却也照做了,只见白夭夭将剑匣平整地放好,从鬓发中取下一枚银簪对着剑匣的锁孔撬了撬,听着“咔哒”一声,剑匣打开了。
剑匣里放着的是一柄通体银白、剑柄处镶嵌着蓝宝石的三尺长剑,若是熟悉两年前的白夭夭的人见到此剑后必定会露出惊讶的神色,就好比现在的乌兰珠般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我师兄还跟你说了什么吗?”白夭夭小心翼翼地将长剑拿出来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剑身,封存了一年的佩剑再度回到自己的手上,其滋味可谓五味杂陈。
乌兰珠皱着眉头想了想,道:“没有了,他只斩钉截铁地说你看到剑匣里面的东西自然就会回药师宫的,我没想到这剑匣里装着的竟然是你的挽留剑。”
没错,正是与白夭夭手镯同名的挽留。此剑从她四岁习武时开始到现在就陪伴了她将近十三年,一年前她的师姐仙鹤因药方出了差错害死石家庄数十条性命在洛水河畔自尽,用的剑正是她的挽留。
当年仙鹤饱受良心的谴责直接撞在了她的挽留剑上,她剑上、手里、身上全是仙鹤的血,自那件事情过后她便把挽留剑封存了起来,再也没有使用过与挽留剑相辅相成的第二套清风剑法“雁落忘归”。白夭夭叹了口气,又从剑匣里头拾起一片黄白色椭圆形状的药材,神色有些复杂。
“这是什么?”乌兰珠拿过她手上的药材嗅了嗅,浓郁的香气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白夭夭把药材拿回来,笑道:“这是当归。宋词有道:分明记得约当归,远至樱桃熟。何事菊花时,犹未回乡曲。我师兄的意思是我该回家了。”
“想你回家就直说嘛,为什么非要绕这么一大圈。”乌兰珠嘟囔着,严重鄙视许宣磨磨唧唧的行为。
白夭夭微微一笑,并没有接话。她的师兄许宣做事情向来滴水不漏挑不出一丝差错,他既然借乌兰珠找她的机会将挽留剑和一片当归送来,恐怕药师宫是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让他无法做出决定,只能急急忙忙地让她回宫了。
罢了,半个月后恰逢师父和师姐的祭日,她左右都要回去一趟的。白夭夭叹了口气后把东西收拾好,一手背上剑匣一手提着包裹作势要起身却被乌兰珠拦住了,“白白,你真的要带着孩子回娘家吗?山长水远的多折腾人啊。”
“什么孩子?”白夭夭挑眉,以为她说的是阿郎,恍然大悟道:“你说的是阿郎吗?如今我是他师父,他自然是要带上的,而且还要带他去认识一下药师宫的师兄弟们。”
乌兰珠“哎呀”一声只觉得无语,知道白夭夭大事精明小事糊涂的性格却没想到小事迷糊得这么厉害。她伸手摸了一下她小腹,眸光温和道:“不是那个小鬼,是这里的小娃娃。刚才我想跟你说只有女子有孕后,噬心蛊才会被破解。你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你自己有孕了吗?”
闻言白夭夭像被扎针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将信将疑地撸起衣袖给自己把脉。数十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乌兰珠见她神色变化多端时而皱眉时而咬唇,可见情况真如她所说的那样白夭夭确实有孕了。这个迷糊蛋,估计忙着治病救人连自己什么时候怀孕了都不知道。
过了舒尔,白夭夭颓唐地坐了回去,“怪不得我最近总是嗜睡和头晕,原来……”话说到一半,她可算是反应过来当时孙翠花问她要避子汤药方时她为何浑身难受了,并不是她写的药方不对,而是一个半月前她自己没喝!
啧……失策了。
乌兰珠见她神情颓然并无欢喜,还以为她彻底与李莲花闹掰了从此以后两不相见,正欢喜着自己有机会趁虚而入之时,白夭夭却突然站了起来,从一旁柜台上搬来药箱叮叮当当地翻找东西。
“你干嘛?”她疑惑道。
白夭夭神情阴鸷又有几分赌气的性质在,忙道:“找归尾番红花打了他!”
“卧槽!你开玩笑的吧?”这会子轮到乌兰珠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张口结舌道。她倒是忘了白夭夭从来都是个狠人,不管是对敌人还是对自己。
白夭夭一手拿着归尾一手拿着番红花朝她耸耸肩,吓得乌兰珠连忙上前把它们抢了过来扔进火盆里一把火给烧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药在火中烧成灰烬,闻着刺鼻的烧焦气味,气鼓鼓道:“啊!我的药……那玩意儿可贵了,你赔我!”
乌兰珠擦了擦冷汗,“李夫人、白姐姐、姚大夫、药师宫小宫上,我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别冲动。”
“……”白夭夭如今乱得很,满脑子都是刚才李莲花让自己回药师宫的话,说什么笛飞声不会放过她云云。
走走走,走个屁啊!白夭夭现在想提剑去晓月客栈杀了李莲花这个祸害的心都有了,转念一想要亲手揍他一顿还得这个祸害活得好好的才行,他们之间的帐过后再算!
想到此处,白夭夭抓了把头发,怪叫一声,一不留神掌下没有收住劲将桌子给震塌了,“啊!!死了算了!”
2
阳光明媚,风和日丽。天气渐渐回暖后,周遭的积雪正在悄悄地融化,光秃秃的枝头抽新芽露出初春唯一的嫩绿色。
大好的踏青时节方多病却无精打采躺在莲花楼的藤椅上,一动也不动。他旁边坐着的是一位身穿浅灰绿色袍子的文雅青年,他一本《本草纲目》盖在脸上睡得天昏地暗。当然,在方多病的角度来看青年睡得可香甜,至于有没有真睡着他表示并不关心。
方多病自觉得无聊,倏地从藤椅上坐了起来,一把拿下李莲花面上的《本草纲目》,絮絮叨叨地埋怨道:“我说……白姑娘走了一个月你就窝在这里半个月,剩下半个月还被人绑去查案,你也不嫌焖得慌。”
李莲花双手抱胸在藤椅上翻了个身,什么话也没说,气得方多病当即一巴掌拍在他藤椅的扶手上,阴阳怪气道:“不过也是你自己作的,好端端的干嘛要赶人家回娘家,活该你相思成疾!”
“我那是风寒。”李莲花在闭目养神,连眼皮也懒得掀起,嘴硬道。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患上了风寒,还握拳放在唇边低低的咳嗽了几声。
“是是是,你那风寒怎么得的自己心里没点数么?”方多病白了他一眼,又重新躺回自己的藤椅上去,头枕着双臂,继续说:“也不知道是谁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人家白姑娘的房间里一站就是一整宿。结果身体素质实在太差,站了一两个时辰就染上风寒,然后一病就是一个月。”
难得没有听到李莲花小嘴叭叭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方多病惊讶地发现自己歪打正着戳中死莲花的痛点了。认识李莲花六年之久,他从来都是孑然一身,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如同无根的浮萍在这片天地流浪,而白夭夭的出现似乎让他有了安身立命之所,夜里归来后空荡荡的莲花楼再也不是黑漆漆的一片,她点燃一盏油灯,柔和的浅橘色微光点亮了房子也点亮了他漂泊十年之久的灰暗人生。
漫长的沉默过后,方多病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死莲花,要不我替你去药师宫把白姑娘接回来?”
怎料听到此话的李莲花倏地睁开双眼,而后慢悠悠地坐了起来。他盯着方多病左手旁的八仙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方多病骂咧咧的声音传来才慢吞吞站起身,走到仓库里拿了两块木板和锤子出来,转瞬钉起了桌子。
方多病看得气结,“死莲花,你老婆重要还是这张破破烂烂的桌子重要?”这人是有什么毛病,老婆都跑了还有心思钉桌子,还是一张被老婆劈烂的桌子!
“桌子是她劈烂。”李莲花慢悠悠地说。
方多病沉下脸,“他妈的,我当然知道是白姑娘劈烂的,问题是人都不在这里你修个屁啊!”白夭夭劈烂的是桌子而不是李莲花本人,可见脾气也是一顶一的好,换他是白夭夭估计李莲花当晚就四分五裂了。
李莲花没有接话,继续叮叮当当地修着桌子,最后用一块新的木块将断了一截的桌腿钉好,确定桌子不再摇摇晃晃后才站起来,道:“金满堂邀请我和‘乳燕神针’关河梦、‘有药无门’公羊无门去给他治病。”
“关我屁事……”方多病双手环抱在胸前,刚骂完忽然反应过来他提到的关河梦、公羊无门都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名医”、“侠医”。武林大财主金满堂为了治病将他们都聚集起来,连李莲花这样空有虚名的“神医”也在邀请之列,而白夭夭作为近来名声鹊起的“青离医仙”理应会受到邀请。
想明白后的方多病“嘿”一声笑,“死莲花,你笃定白姑娘会去的对不对?”
李莲花轻轻地啊了一声,然后一脸淡然地说出一句十分欠扁的话来,“我不知道。”
方多病斜眼看着李莲花,“对不起,我不该去药师宫把白姑娘接回来,而是劝她改嫁,最好嫁得离你很近,抬头不见低头见那种。”
当然,二人的对话绝对不可能落到远在千里之外药师宫白夭夭的耳中。
药师宫
春日好时节,微风和煦。药师宫藏书阁庭前的桃花开得甚是灿烂,娇柔的淡粉色花瓣随风飘落,旋即轻轻地落到青砖石上。
阿郎抱着一堆古籍从藏书阁里走了出来,“唰”地一声将这堆古籍放到早早准备好的架子上晾晒开。他刚摊开竹简,便看着有一身穿浅灰色长袍、腰间挂着药师宫宫上令牌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只见他一手握拳放置在腹前,行走间身姿挺拔、仪态万千,看到阿郎独自一人在庭前翻晒古籍却不见白夭夭的身影,温和地问道:“明启,你家师父呢?”
此人正是白夭夭的师兄、药师宫宫上许宣。
阿郎抬头望他,一双大眼睛滴溜溜乱转,怯生生道:“回宫上,我家师父在屋里呢。她老人家心情不大好,宫上悠着点。”
许宣看着阿郎小心翼翼的表情,登时觉得好笑又无奈,道:“还没找到她想要的典籍吗?”
“唉,可不是嘛。可怜了我这个可爱的徒弟,每天起早贪黑地替她干活……”阿郎假意哭了几声,刚想扯开嗓门在宫上面前参她一本,却见一身鹅黄色绣白色莲花花纹襦裙的白夭夭从藏书阁走了出来。
她一手拿着典籍一手插着腰,目光“和善”地盯着阿郎,“药理背完了?还是书翻晒完了?”
阿郎闻言讪讪一笑,假装继续晒书,“晒、晒着呢。”
被她这么敲打一番阿郎可算是老实了,白夭夭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又见许宣手里拿着这个红色的礼单,脑袋开始隐隐作痛。许宣好笑地看着她,道:“南安王爷又来下聘了,你想怎么做?”
“宫上去回他,我白夭夭刚死了丈夫在守孝,不嫁!”说罢,白夭夭气鼓鼓地转身进了藏书阁,许宣没辙也跟着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