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山有歧路

5、变迁 天和五

　　天和五年六月，此战结束，周国大败于齐国。

　　此年间，两国纷争不止，战乱不休。绥州属两国交接之地，反倒相安无事。

　　梅爱戴看向窗外的天空，“风雨欲来啊。”

　　转头又去看程卓，“夫子说你是很有希望在会试上留榜的，再过不久便该上京，有收拾好吗，到时候我们一道去。”

　　程卓点头。

　　程卓这些年长的很快，如今已近七尺的身高，脸上褪去了稚气，虽还显青涩，但已有了棱角。眉目清俊，眼里带着光亮。

　　快上京前程卓一直呆在家中陪伴亲人，余秀拍着他手一遍遍嘱咐他出门在外，需警惕小心，保护自己。

　　程阿牛越发难以下床走动了，被程武搬到院里的摇椅上晒太阳，吴兰在旁边摇着扇。

　　本是一派和乐的景象，突闻见有敲门的声音，余秀起身去开门，回来时眼神却怔忪。

　　“阿娘，刚刚来的是什么人？”

　　“……是，乡里来的……来送征兵的告示。”余秀一语三顿。

　　这些年虽战乱不断，但因为有府兵制和募兵制，少有征兵。

　　晚上程武回去，余秀告诉了他征兵的事情。

　　“那便我去，卓儿马上要上京赶考了，让他安心去。”

　　余秀整理他的衣物，“但我心里不安。”

　　“之前征兵我也去过，打仗嘛，不就那回事儿，我肯定平安回来。”程武跟她保证道。

　　余秀还是心里难安。

　　到了出行的日子了，余秀程卓一路送程武出了城。乌泱泱一群人里，程武笑着对他们挥手，示意他们回去了。

　　人群慢慢走出了视线，余秀便和程卓往回走。

　　这些天程卓越发寡言少语，心事重重的样子，一不留神就开始发呆。

　　梅爱戴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回神。”

　　程卓猛然回神。

　　“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程卓张了张口，半晌才发出声音，“……我这次不能上京了，得留在家里。”

　　梅爱戴看着他，“你爹去军营了，你想留在家里做活？”

　　“我不太放心阿娘他们，我家里情况你也知道，要是我也走了家里没有依靠的男人。我爹走前我娘偷偷塞了不少银钱给他，我一走家里肯定没有钱了。我也怕出了什么事我离得远什么也不知道。”

　　“但你这次错过了下次就得三年后了。”

　　“这个没事，等我爹平安回来了，下次我肯定去。”

　　梅爱戴还是皱眉，“你真想好了？”

　　“嗯，我想好了。”

　　“好吧，要是我这次没过，下次也还能陪你一起去。”梅爱戴叹气。

　　程卓回家后和余秀说了自己的想法，余秀不同意他放弃这次机会。

　　“你不必担心我们，安心去赶考便是。我们都这把年纪了，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程卓还是摇头，“会试的机会很多，等爹爹回来了我再去也行。”

　　余秀见劝不动程卓，皱眉叹气。

　　程卓便留在了家中，白天出门去做些抄书之类的活计，余秀在家里做绣活，缝补衣物。

　　晚上回去，程卓温习书本，偶尔还给爹爹去信。

　　余秀让他和一些衣物一起送去驿站，“最近天儿越来越冷了，外头不比家里，风沙大，多送些保暖的给他。”

　　隔年正月，听见有消息说武帝率军攻破平阳，如今已班师回朝。

　　程卓听闻后告诉了余秀，“爹爹应该要回来了。”

　　余秀摇头，“按理来说他不必跟着去京城，半路路过此地，自然会放他回来。怎如今大军回朝了还不到家？”

　　余秀心里发慌，但也只能在家中等。

　　等啊等啊，只等来了一纸讣文和慰劳的银钱。

　　送讣文的乡官想不出安慰的话，只能说：“节哀顺变。”

　　转身去送了下家。

　　余秀当即站立不住便要摔倒，程卓在身后扶住了她，“……临行前，你爹爹还和我保证，说他能平安回来，如今，连尸骨都不知道在哪里……”

　　余秀抽泣出声，后面闻声出来的吴兰也听到了哀嚎，眼前发黑，咬牙道：“这件事得先瞒着武儿他爹，他近来身体越来越不好，我怕他知道了撑不过去。”

　　余秀和程卓心中难过，却还是忍着眼泪点头。

　　程武的尸体是程钰运回来的，时间久了，受伤的地方都开始腐烂了。

　　“大哥啊，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做这个，但最后还是我给你收尸的。”程钰苦笑，上前去敲门。

　　等了一会儿是程卓开的门，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一大圈，两颊略往里凹陷。

　　程钰指了指地上的尸体，程卓愣愣往下看，看见了熟悉的面孔，走之前还笑着挥手的人，现在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程卓这些天压抑着的情绪终于崩溃，抱着地上的尸体落泪，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余秀和吴兰都出来了，见此景象，当即哭作一团。

　　程钰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大哥的身体已经开始腐烂了，尽快安排日子下葬吧。”

　　这下彻底瞒不住程阿牛了，看见自己的大儿子变成了现在这样，呼吸一急便开始咳嗽，咳出了血块。

　　吴兰去给他拍背，用手帕捂着血，仍然止不住。

　　程卓出门去请了大夫来，大夫看了一番，写了副药方让程卓一起去抓药。

　　出了门却对程卓说，“这药方不必抓的，这位已是回天乏术了。我箱子里有包安神的药，你拿去熬下给他喝，死前不会有太大的痛苦。”

　　程卓之前哭过的眼睛，还在还是红的，看着大夫，“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大夫摇头，“久病难医，他这些年喝了不少温养身子的药，但也只是拖着他的寿命。”

　　程卓将银钱结给大夫，“麻烦您了。”

　　回去把药熬了给程阿牛，程卓木木的看着吴兰一点一点给他喂下汤药，看着他慢慢睡过去。

　　吴兰看着程阿牛，没有回头，“……大夫是不是说，他没有救了。”

　　程卓说不出话。

　　“他的身体这些年都是我在照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也不必瞒我。”

　　程卓敛眸看地，眼眶发热，泪水好似要在今天流干。

　　程武葬在了南边一棵松树下，隔了不久，程阿牛葬在了他旁边。

　　葬礼是一起办的，只在家中安了礼堂和立牌。每个披麻进来的人，跪地给他们烧纸说话，又都哭着出门。

　　梅爱戴和二丫也来过，看着程卓疲惫木然的眼，只说的出，“节哀。”

　　过了不到几月，程家还笼罩在悲伤之中。吴兰心焦力瘁，突然晕倒便再也没能起来。

　　看着跪在床前低头哭泣的余秀和程卓，“你们不必为我难过，我只是要去找阿牛哥了，他没有我在身边，一定很不方便。”

　　“你看，阿牛哥来接我了。”她笑着朝门口的方向看，伸出手去好像要拉着什么。

　　最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吴兰的葬礼没有大办，只将几个亲人聚在了一起。

　　“你们现在只剩孤儿寡母的，两个人怪不方便。卓儿后面还要去赶考，就剩嫂子一个人在家了，不如到我们家来住？”程钰妻子看着余秀道。

　　程湘开口反驳，“哪有寡夫的住到弟弟家中去的，卓儿出门了嫂子来我们家吧，我们家女子多。”

　　余秀摇头，“多谢你们，好意心领了。卓儿上京赶考，我会和他一同去。”

　　听闻此话大家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程湘开口，“若是卓儿考上功名，你们就留在京城，不回来了吗？”

　　“说不准呢，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考上，考不上我们就回来了。考上了也不是非要待在京城，看卓儿的想法。”

　　待人们都走了，程卓问余秀，“阿娘真要和我一起上京。”

　　余秀叹了口气，“我怕了，从你爹去军营我就开始怕。现在娘只有你了，万一你在途中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我得看着你才能放心。”

　　程卓默了默，应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