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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梦 出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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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向不知名的远方,他继续说道:“忘记是多少年前了,沉梦中,有人在声声呼唤,思卿、思卿,于是我醒来了,睁开眼睛便看到大片的白梅,纷扬的细雪,整个世界一片空茫,却赶不上我心中的空茫,那是我有意识的第一天。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何而来又应该去向何方,不知道是为何沉睡,甚至不知道是被谁唤醒。那是个女子的声音,她一直在唤,思卿、思卿,如果她唤的真是我,那么也许,思卿便是我的名字。••••••她是谁呢?我应该认识她的,可是却记不起关于她的任何事情,包括容貌。我想自己一定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去回想、去等待,终有一日,我能够寻回忘记的一切。”即使是面对我一个陌生的小小孩童,他的言词神态仍旧是那么的认真,认真的祈望,认真的哀伤。
连我也感受到他的失落迷茫,不敢惊扰,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呢?”
他再次看向我:“什么时候?••••••不知道•••••••没有千年,怕也有几百年了吧。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和别人说话••••••”
那一日,我第一次接触何谓哀伤,那远比被弟弟抢走一块桂花糖带来的心痛更纠结更绵长。
好想抹去他眼中的那层空茫哀伤,让自己的身影再次清晰,我大吸了一口气,再次甜甜地笑开:“思卿哥哥,我叫灼华!你一定能想起来的!”
“灼华?灼华••••••”他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滞,双眉紧锁,喃喃地重复。
“怎么了怎么了?难道••••••你要找的人与我有关?”
“不,只是有些微的熟悉,可是又什么都抓不住了。”紧锁的双眉展开,蕴出一层淡淡的失望。
“我想我们一定有缘!否则为什么只有我才能看得到你呢?思卿哥哥,以后每年冬天我都来陪你好么,陪你一起想,陪你说说话。你一个人,多寂寞。”若是可以碰触到他,我一定会拉住他的衣袖左右摇晃,就像我常对娘作的那样。
他却轻轻退后了一步:“谢谢灼华小姐的好意,然而我终非人,若是过多接近,怕于小姐身体不利,小姐不必相陪,就此别过吧。”白色的身影一闪,便悄然隐匿于细雪白梅之间,任我叫哑了嗓子,再不现身。
从此之后,我每每于梅林中徘徊,盼望与他相遇,他却似乎狠了心意,直至白梅凋尽,也再未现身。
来年的冬天,第一枝白梅绽放的那一天,我于阁楼之上向梅林的方向遥喊:“思卿哥哥,你出来吧,我再不会接近你了,只会远远地看着你。••••••若你愿意,也希望你能远远地看着我••••••”最后一句话,却终是喊不出,模糊在心口喉间,也不知他究竟听到了没有。
那年冬天,他果真又现身了。
从此年年岁岁,他便总是在白梅初绽的时节出现,在纷扬的细雪中静静站立,望向我的阁楼。而我,总是拨开锦绣帘幕,从窗棂一角望过去,静静地与他对望。纵使他的眼中再不曾投下我的身影,纵使我们的目光再不得交汇,永远只是错失。——那最后一句话,他终是听见了吧。
思卿,我的思卿。
在不懂得爱恋的年岁遇到了你,不懂得思恋的年岁记住了你,不懂得相思的年岁将芳心失落。
多么希望能够永远站在这阁楼的窗后,陪你失神,陪你追想,陪你渡过那些无尽无望的等待中的每一寸失落,每一寸心伤。
然而,也仅只是希望。
年年岁岁过去,我终究不能陪你一起将自己的时间静止。
冬天一过,我便要满20岁了。若是在寻常人家,早已是两三个孩子的娘了。纵使我家再富甲一方,再有祖上德望荫庇,纵使夫家再和善体贴,再不在乎闲言碎语,也终是容不得再拖了。
三天之后,便是我出阁之日。
思卿,若你愿意,只要你愿意,无论是要我进入你的世界,还是要你进入我们的世界,哪怕要抛舍下一切父母亲人,抛舍下这副血肉身躯,从此陪你禁锢在这方寸梅林之中,梅开而舞,梅落而眠,魂灵纠缠,我也心甘情愿。
只要你愿意。
自从16岁那年定下亲事,我便不止一次如此思量,也不止一次在窗后轻声问你。可你从来不言不语,甚至连目光也一如既往的错失,不愿与我交汇。
我知道,你其实听到了的。你只是不愿意,不愿意放下千百年茫然无尽的寻思等待,或是不愿意毁损我的生气性命。
就这样吧,嫁于别人也没有什么不好,只要那是你希望的,只要那是你为我做出的选择。
神思飘忽,茗玉方才一定未把窗棂关紧,一丝寒风袭入床帏,送入丝丝缕缕的白梅暗香,我在清冷淡然的香气中,渐渐入睡。
出阁之日,锣鼓喧天,各色丫环仆妇穿梭不停——京城中富甲一方的大商贾叶家的千金要嫁给当朝第一品的大将军顾家的长子,排场自是很大。
我被裹在鲜红刺目的锦绣嫁衣之间心神不安,几番想拨开绣帘推开窗棂,又几番打消了念头。直到拜别爹娘,将要步上花轿,终是按捺不住,推开丫环喜娘的拥簇,在一片惊呼声中,直奔向那片心心念念的梅林。
今日无细雪,只有白梅点点绽放。
而你,果然未在。
只要我来,你必定不会现身。
也因此,自从8岁那年与你约定再不接近你,12年岁月流过,我再也未进入这片梅林,哪怕日里夜里望了无数次,日里夜里想了无数次。
可是今天却一定要来,拜别这片梅林,拜别你,我的思卿。
哪一朵是你,哪一枝是你?
又或者,枝枝朵朵,皆是你?
我站立在你惯常站立的地方,沿着你惯常遥望的方向,向阁楼遥望,那里张灯结彩,窗棂紧闭,帘幕重掩。楼角上红色的双喜灯笼如火刺目,就如同此刻漫天白梅中,我身上的红衣。
我想我一定是在出生时便见到了你,又或者是在前生就遇到了你——可是为什么不能再早一点、在几百年前就遇到你呢?
终究,是迟了。
紧紧搂抱住身旁这株梅树,脸颊靠在冰冷的白梅花上,以为这样就可以拥抱住你,这样就可以埋入你的怀抱,汲取你身上淡淡的白梅清香。
千言万语,终是无法说出口,只有泪水无声,丝丝隐入红衣,茵入白梅花瓣。
“小姐、小姐,可找到你了,时辰要到了,快上轿吧。”
远处嘈杂声渐渐接近,他们已经找来了!已经没有时间了。
思卿,再见!
我会听话,我会乖乖地离去,你的这片梅林,绝不许旁人接近打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