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暴君每天都在后悔》Pawule

1、很后悔 “沈

　　“沈明锦！你敢逃，我就把褚若秋杀了！”
　　“沈明锦，你不要让我找到你。”
　　褚若秋拉着她的手，拼命跑拼命跑，眼前就是门派的阵地。
　　黑云猛然压在世间，天地灰蒙蒙一片，雷声滚滚。
　　“沈明锦！”
　　尹澜清就在他们的身后，褚若秋使劲地跑，而他拉着的人，双眼无神。
　　终于……
　　三人到了门派前面被画下的结界。
　　沈明锦踏进结界的那一刻，失去的神绪都砸向她，她被震地跪在地上。
　　她恍惚睁开眼睛，只看见尹澜清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沈明锦看着地上冒出的金色微光，突然明白。
　　这是……水镜。
　　褚若秋怎么会知道的……
　　沈明锦眼睁睁看着尹澜清被净水疼得冷汗如雨，她的眼神对上了那一双宛若冰霜的眼睛，眼里的失望刺痛着她的心。
　　不是的……我没有……
　　“对不起，明锦。”褚若秋看着她。
　　“你利用我！”沈明锦被结界的力量压的直不起身，抬起头狠狠地盯着他。
　　“明锦，对不起。”
　　沈明锦看着他慢慢退出结界，“等等！褚若秋！放开他！”
　　“褚若秋！！！放开他！他会死的！”她跪在地上，面如白纸，依旧声音坚定。
　　“尹澜清，祸害世间多年，今由本派替正义伸张，即可处死！”结界前，站了门派的弟子，说话的是大长老。
　　处死……不要！
　　“明锦！你不会死的！我们待会就放你出去！”
　　门派的弟子都发声安慰她，因为在他们眼里，是她让尹澜清入水镜，她是功臣。
　　众人的赞赏和安慰在她耳边像是凌冽的风，划过她的耳旁，生疼。
　　她看见尹澜清面无表情，吐出一口血，把身体转过去不再看她。
　　“你们这群杂碎，只能使下三滥的手段才能处置孤。”
　　“尹澜清！死到临头还嘴硬！出剑！”
　　沈明锦看到众弟子念咒出剑，万剑齐发。
　　尹澜清轻笑，闭上眼睛，听着剑划破空气的声音。
　　“咳——”
　　突兀的咳嗽让尹澜清睁开眼睛，只一眼，瞳孔猛然放大。
　　沈明锦身中数剑，鲜血把淡雅的蓝色长衣浸透，像是大红色的花绽放在她的身上。
　　她没有说话，就这么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小小的身躯，被刺得体无完肤。
　　“明锦……”尹澜清轻轻唤着她，她没有力气，在倒下的那一刻有力的双臂接住了她。
　　大长老看见他动了，“怎么可能！”
　　再看，“大家快跑！”
　　尹澜清的瞳孔已然染上血一般的红色，周围散发出的力量把剑都震碎了。
　　“我……我没背叛你……”怀里的人小声的呢喃。
　　尹澜清不敢用力抱她，只能轻轻地哄她，“我信你。”
　　“尹澜清，我……一直以为……我喜欢的是……褚若秋，没想到……看到你快死了……我竟然慌的不得了。”
　　门派的人都被尹澜清囚禁在他的宫殿里，他踏着步子，慢慢走到褚若秋的面前。
　　他的脸早就烂了。
　　“褚若秋，你真该死。”
　　“不过，你不能死。”
　　尹澜清让手下把褚若秋压着，把他带到了主殿，面前的床榻上，躺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
　　“治好她。”他居高临下对他下达命令。
　　“治不好。”
　　“你是让我废了你的魂吗？”
　　“治不好的，你知道。她很痛苦。”褚若秋看着她，低下了头。
　　尹澜清皱眉，“痛苦？”
　　“她被你用灵力吊着，半死不活，痛不欲生。”褚若秋如实回答。
　　尹澜清捏起他的脖子，他被他提了起来，“孤说，治好她！”
　　“没用的……我比你更想治好她……可是，没用的。”褚若秋痛苦地捂着脸，他不该给她下药的，都是因为他。
　　“尹澜清，我也恨你。”
　　“你有什么资格恨孤？”仿佛听到什么可笑的事情，尹澜清大笑。
　　“因为你，门派才会下了结界，不是你生灵涂汰，她不会死。”
　　“我没资格恨你，我恨我自己。”
　　尹澜清罕见没有把他掐死，把他推到一边，“滚。”
　　他轻轻地想用手摸摸她的脸，还没碰到，像被灼热的火烫了一般，猛然缩回去。
　　“你……恨不恨朕？”他那小心翼翼的语气，从未有过。
　　“尹澜清。”
　　听到这一声叫唤，他直起身子抬起手，“孤叫你滚。”
　　“让她走，她轮回后就不会痛了。”褚若秋死命地说。
　　他认命，闭眼等待尹澜清弄死他。
　　很久，没有发生。
　　“滚。”
　　看来听进去了。
　　尹澜清坐在她旁边的地上，抬头看她，“明锦，你是不是也想走。”
　　他笑了笑，“你总说，让我好好改正，救救这苍生。”
　　“是不是，我改了，你就回到我身边。”
　　褚若秋在这一天，在这潜伏的16年里，他终于看见了他流泪。
　　尹澜清站起来，看着她，血泪就这么涌出来，滴在了她的衣衫上，他立马像个无措的孩子，想去擦，可是血泪宛若断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他抱住她，哭得泣不成声，那个暴君，随手可以捏碎一座城的男子，抱着没有呼吸的女孩哭得撕心裂肺。
　　后来，他把他们都放了，自己一人留守在这个空荡荡的宫殿里。
　　女孩已经被他们送走了。
　　尹澜清喜欢四处走走，最爱登上最高的宫楼。
　　“这世间太平了。明锦，你开心吗。”
　　他真的像她口中希望的那样，做善事，尽力补救，求着长老把他的魂洗净了。
　　明锦，我干净了，回来吧。
　　他有时候会坐在殿里，闭上眼睛就是她，他不敢闭眼，但是困意袭来时，他在恍惚间看到了她。
　　她的身影是模糊的，她时不时趴在书案上，拿着毛笔，画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画着画着又睡着了。
　　她会坐在他旁边说很多话，有时语重心长地让他改邪归正，有时说外面说书人才讲的新奇事，有时嘟囔着这个，嘟囔着那个。
　　他不敢插话，有一次他看到她坐在他旁边，说，“尹澜清，你不要做魔了好不好？”
　　他说，“好。”
　　眼前又空无一人，陪伴他的又是望不到头的寂寞。
　　尹澜清想，初遇的那一天，怎么会说她甚丑呢？明明这么好看的人。
　　500年过去，尹澜清依旧没等到沈明锦。
　　褚若秋有时不忍心，想跟他说话，他又不让别人进入他的世界。
　　“别等了。”
　　其实他知道，尹澜清曾经到过九重天找她的灵魂，差点没了命，那时的修为就已经折损了一半。
　　他们早就明白，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那她死了，会去哪里，他们不知道，只知道，不论哪里，都不是这里了。
　　“她恨我，应该的。耍孩子脾气罢了。”
　　“自欺欺人。”
　　“我只是怕她回来，看到没人记得她，会哭鼻子。”
　　褚若秋看向他，他一身淡蓝色的袍子，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他明白，为什么沈明锦会喜欢他了。
　　论爱，尹澜清胜他不止一筹。
　　褚若秋不知道，当年，沈明锦死前……
　　“……我竟然慌得不得了……”
　　“原来，我喜欢的是你啊……”
　　尹澜清以为她不爱他，拼了命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原来她是爱的。
　　我喜欢你这句话支撑他改恶为善，支撑他承受九重天劫，支撑他熬过五百年。
　　他做了一个梦。
　　那是很久之前。
　　沈明锦笑颜如花，问他，“你后悔吗？”
　　他现在想说，
　　“后悔。”
　　“很后悔。”
　　——
　　三千年过去，尹澜清的头发早就被染成了霜败，现在人们都叫他，仙君。
　　放在以前，仙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现在人人遇到他都会恭敬地喊一声仙君。
　　三千年有多久？
　　尹澜清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不在的那一刻起，度秒如年。
　　世间的景象变化无穷，有人来了又去，去了再来。
　　可是，人群中，一个她的身影都没有。
　　一个平常的早晨，尹澜清睁开眼睛，一如往常像个机器般，起身更衣，御剑去往仙台。
　　新一批的弟子全部都持剑等待他，他轻轻地从剑上走下来，淡蓝色的衣摆轻飘飘的，像是仙子下凡。
　　“仙君好！”弟子看到他，全都鞠躬敬礼。
　　尹澜清微微点头，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他这人，不讲繁重的道义，他心中本就无道义。
　　微微抬手，剑随他意象，任他挥动。
　　弟子都上手实践，他就走在他们中间，指导。
　　“啊！”一声尖锐的叫声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一名弟子竟落下仙台往云下堕去。
　　“仙君！”弟子们都急忙看着他。
　　尹澜清并无丝毫变化，连御剑都不会，技不如人可以怪谁？
　　啧……
　　他飞身跳下云台，剑随他的动作稳稳地垫在他的脚下，速度快比离弦之箭。
　　只一用力，就把那弟子扶上剑。
　　剑随意念降低了速度，最后慢慢挺准落地。
　　“多谢仙君！”那位弟子吓得丢了魂，勉强向他致谢。
　　尹澜清冷冷地看向他，摆手。
　　“自己御剑，我不会帮你。”
　　“是！”
　　他们已然落到了凡间，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他本来想着自己飞回去不管他死活，看到他在旁笨拙地念咒。
　　……
　　“明白了没有？”他耐着性子又教了一遍。
　　“自己练，我回来若还是不会，你就自己申请退出门派。”
　　尹澜清实在不想看他练习，深吸一口气，往人群中走去。
　　他的气质与凡人全然不同，走在熙攘的人群里，属实是突兀。
　　“快点吧晟儿！”一个带着帷帽的女孩牵着一个男孩向他跑来。
　　女孩侧着脸，叫着身旁人加快速度，全然没看到她前面的人。
　　砰——
　　“哎哟！”
　　尹澜清被她狠狠撞了一下，衣衫被她的动作弄皱，他的眉蹙起来。
　　女孩倒在地上，头上的帷帽脱落了一半，露出白皙的皮肤，她用手使劲揉着头。
　　她这是撞到了人形石头吗……这么痛……
　　她抬手望去，阳光恰巧落在他的身上，她下意识地用手去遮，对上了他那双桃花眼。
　　他的眼睛在看向她的时候，从一开始的波澜不惊到现在的波涛汹涌。
　　只是对上那一刻，像是岁月在他们身上按了暂停键，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狠狠拥在怀里。
　　那力度，像是克制后的狂潮，只有把她拉入怀里的那会儿才是用力的，拥住她的时候却是得到后又害怕一个不小心破碎的珍宝，轻柔得不可思议。
　　“仙君！”那位弟子终于把御剑学会了，并且挺熟练。
　　他看见那熟悉的衣衫，飞快且欣喜地跑向仙君。
　　越过人群他才看清楚，那个出了名的冰冷，不近人情，不入烟尘，无情无欲的仙君，就这么不顾形态跪在地上把一个女孩搂在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女孩被他这一举动不知所措，只是任由他抱着，他眼里落下的血泪让她有些害怕。
　　尹澜清这才发现女孩的表情，他发现，她的眼睛最会说话，她现在不认识他……
　　“阿锦……你，认得我吗？”他怀有一丝希望，小心翼翼地松开她，问。
　　女孩抱歉地摇摇头，“抱歉，仙长我不认识你。”
　　宛若晴天霹雳，他有些无措，急忙把她扶起来，低微地说了很多声，“抱歉。”
　　“阿姊，快走，母亲要追上来了……”晟儿在旁边小心拉着姐姐的手，小声地说。
　　女孩的神情马上变了，拉着弟弟的手就要走，尹澜清挡在她们面前。
　　“请问，我可以帮你们吗？”
　　“母亲要阿姊嫁给一个老头子，阿姊带着我逃出来了。”女孩犹犹豫豫地不说，最终男孩告诉了他。
　　“如果，你们不嫌弃，可以到鄙人寒舍暂时安身。”
　　“啊……不用麻烦仙长了……”
　　尹澜清看到了女孩的迟疑和害怕。
　　阿锦，你怕我。
　　他温柔地告诉她，“那里有很多弟子，你可以跟她们住，不用担心任何问题。”
　　小孩子最是不用迟疑，他说。
　　“我们去吧，阿姊。母亲把我们抓了就出不来了……”
　　“麻烦仙长了。”女孩看着弟弟的目光，深吸一口气，鞠了一躬。
　　于是，仙君带来一位女子和男童的事情马上穿到了门派。
　　尹澜清对着她总是轻声细语的，他怕她是梦，是梦也没关系，他小声点就是了。
　　“姑娘叫什么名字？”
　　“沈茗瑾。”
　　尹澜清听到这个名字，心跳还是会落一拍。
　　“如何写？”
　　她就点水在书案上写了她的名字，看着她的动作他想起来，她之前总会偷偷用手指沾水，在书案上画一只猪，又在旁边写上他的名。
　　想到这里，他的眼眶湿润了。
　　“仙长，刚才您……”
　　尹澜清摇摇头，“抱歉，茗瑾姑娘。鄙人以为遇到一个很久未曾相见的爱人，一时失态。”
　　她认真点点头，“没关系的仙长。”
　　也许是两人都不说话，她自顾自地问，“仙长，我很像您的爱人吗？”
　　“很像。”
　　尹澜清顿了顿，“你……想看看吗？”
　　“跟我来。”
　　他把她扶上剑，剑行驶了很久，最终停在一座宫殿上。
　　这座宫殿空无一人，但里面的设施很完好，沈茗瑾踏在这里的第一步，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尹澜清推开门，带她来到主殿，一切的陈设都没有改变，她喜欢坐的秋千还是完好的挂在树上，漫天的桃花飞舞落在他们面前。
　　沈茗瑾伸手握住了一瓣桃花。
　　他带她走上了那玉瓷做的台阶，推开了殿内的门。
　　只是在外面她就惊地说不出话来，里面挂了无数盏琉璃灯，没有秩序，都挂在悬梁上。
　　平日琉璃散发出的微光几乎不可见，但是在这里，无数的微光把殿内照的耀眼。
　　“以前，她求了我很久，让我给她做一盏琉璃灯，我不肯。”他缓慢开口，像讲述的内容无关他自己般。
　　“后来，她走了，我后悔了。我只要想她了，就做一盏琉璃灯。”
　　尹澜清抬脚走进去，念了一些什么，书架打开了，露出的是一幅幅的画像。
　　上百幅画像，主角只有一人。
　　画的是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她坐着的，站着的，哭丧着脸的，笑得前仰后翻的。
　　沈茗瑾看到这些画像，惊得说不出话。
　　因为她，长得跟她一模一样。
　　尹澜清自顾自地走到殿后，“她喜欢看锦鲤，说什么会带来好运，所以我就养了一池。”
　　沈茗瑾不说话，看见了一池子的锦鲤还有……悬梁挂不下的琉璃灯。
　　琉璃灯做成了荷花的形状，一盏盏，浮在池水上，蜡烛在荷花心燃烧。
　　“蜡烛不会灭吗？”这是她问的第一句话。
　　“会。”
　　“我相信她会回来，所以会在它们熄灭前，重新点燃。”
　　她沉默了，低着头。
　　“我以后总想着，她有多闹腾多啰嗦，现在，想听都听不到了。”
　　“她……去哪里了。”
　　“在我面前，万剑穿心。”
　　“我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爱上我。”
　　“也是，我这样的人，不值得她爱。”
　　尹澜清自嘲起来。
　　“爱的。”
　　她低着头，闷闷地说。
　　“什么？”
　　“爱的。”
　　“她看得见，看得见你为了她做了秋千，看得见，你为了她，种下了一棵棵的桃树。看得见，那一池子的小鱼苗。”
　　尹澜清猛的抬头看向她，她眼里含泪，“尹澜清，你真傻。”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想确认，却哽咽地说不出话。
　　“你的手，疼不疼啊？”她走向他，拉起他的手。
　　琉璃灯，像玻璃一样，做琉璃灯，像玻璃刺肉，很疼。
　　明明很疼，却做了成千上万盏。
　　尹澜清的泪落在地上，被风送走了，“不……不疼。”
　　沈明锦抱住他，“你是不是等了很久啊……”
　　“不久。”
　　上百年上千年上万年，只要是她，他都愿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