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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8 ...

  •   8
      袁老大花了很长时间才把整个事情理顺,他做了详细的方案打算在第二天将所有疑团逐一击破,不出意外的话,三天之后他们就可以踏上归程了。
      没想到有人比他们更着急,在他动手前就直接将把柄送到了他跟前——
      天刚亮,一声尖叫划破初晨的寂静,将沉睡中的人惊醒。紧接着,一个疯女人赤着脚披头散发地冲出家门,她手握着菜刀,见人就砍,一哭尖叫着朝着鬼山跑去。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急忙上前阻拦,她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一边挥舞着菜刀自卫,一边哭喊着道歉:“不是我!不是我出的主意。我没想害你啊……”
      人越来越多,挡住了她的去路,她进一步受刺激,发狂地挥舞菜刀朝着人群砍去。
      几个有力气的男人从背后抱住他,夺了菜刀,用绳子将她捆绑起来,像抬牲口一样将她往家扛去。
      路过袁老大暂时居住的屋子门口,被叫住了。
      “是谁?”他问。
      “是村长家的女人。”星儿不知道何时从人群中记了进来,冷静地回答。
      袁老大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再也不用那种小白兔一样怯生生的表情了,而是很冷静的,像一个久经沙场的老人了。
      不再伪装了吗?袁老大心里嘀咕。
      老三从屋子里面出来,亲自给绑成麻花状的村长夫人检查了一番,检查到最后表情越来越复杂。
      “鬼上身了,放我这儿我给她驱驱邪。”一向对鬼神之说不甚在意的老三也开始胡说八道起来,村民们六神无主,只好将人抬了进去,将老三单独留在屋内后纷纷退了出来。
      村长急三火四地赶过来看望发疯的妻子,袁老大问了几句相关问题,得知星儿一家还和他们住一起之后隐约猜到了个大概情况。
      屋子里面村长女人很快安静下来,老三笑眯眯开门:“好了,鬼走了,村长你过来照顾一下你家里人,其他人都撤了吧。”
      众人听话,纷纷离开。星儿也进另外一个房间去看望老九。老三到院子里唯一的一棵树下坐了下来,压低声音:“看来是正面宣战了。”
      他把一根银针放到袁老大手上,哑声:“在头上发现的,致幻散也加了不少量,是要在我们眼皮底下弄死她。”
      他隔着开阖的窗户看星儿和老九说话,表情里有惋惜:“她刚才清醒的时候说到了星儿娘。之前听通译说过,当年带星儿娘上山的几个人中就有村长女人。”
      “报仇?”袁老大理所当然想到这个理由,“八年了,才想报仇?”
      “可能只是单纯的宣战,拿她来祭天呢。手里的牌越多越好。”老三低声,“你们离开后我和老九去找星儿爹,不能让他们两个会和。你一个人对付星儿没问题吧。”
      “放心!”
      “别大意了,她不会诊脉不代表连下毒都不会,就算事情不是她做的,可她知道真相这点是错不了的。能心平气和地在我们之间演这么久的戏,她可不是好对付的。”
      “知道啦,啰嗦!”
      屋子里面,门外两个人口中提到的女孩正轻声细语地和老九说话。老九还在装病,她也没有拆穿,两人戴着面具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双方都知道的谎话。
      “九哥,我又给你做了一件新衣裳。”星儿拿起刚刚裁剪好的布料给他看,量了量大小,满意地笑笑,“我娘女红做得特别好,我从小跟着学,从小的梦就是长大了离开这个村子,在外面开一个裁缝铺子,满大街的人都穿着我做的衣裳、我做的鞋,我绣的手帕子。
      到时候,大家都叫我一声绣娘,名字有没有人记得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记得我做的东西能流传下去。”
      “星儿!”星儿的表情过于平静,平静到仿佛在交代后事,老九于心不忍,几乎要和她开诚布公。
      “九哥。”星儿故意忽略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微笑,“你之前说要带我离开这里是真的吗?不是在骗我吧。”
      “是真的。”老九将不理智的情绪压下去,低声,“在很远的地方有我的家人,我想带你去那儿生活,我家人很善良很善良,对你会比对我还要好很多。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你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为自己的命运担心,不用再说谎,你可以开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请,养想养的宠物,住漂亮的房子……”
      星儿幻想着那样美好,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容,轻声:“真好!原来真有这样的地方啊。我可以在那儿开一个裁缝铺子,让整个镇子上的人都穿我做的衣裳吗?”
      “当然可以,我家人应高很喜欢,就怕你的衣服不够分。”
      屋内两个年轻人面对面坐着,畅想着那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幸福在屋子里面流淌,是苦难中存活多年的女孩从未拥有过的。门外,袁老大及时出现,做了那个敲碎梦境的人。
      “星儿,走了。”他站在门口,只说这四个字,立刻就将两个人拉回到了残酷的现实,接下来还有血淋淋的局面要面对。
      星儿恢复了冷静的表情,起身。老九一把抓住她的手,脑海里无数句话涌向喉咙,他想说:“星儿,去和大哥坦白吧,不要执迷不悟下去了。”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现实狠狠压了回去:他有什么立场对她做出承诺?十几条人命,哪怕只是最轻的知情者都要面对牢狱之灾。
      更何况,以目前的证据来看,她就算不是主谋也是直接参与者,手上染了献血的。
      他该如何帮她脱罪?靠着多年兄弟情让袁老大放弃原则?
      这绝对不可能!
      “九哥。”他纠结的时候星儿已经看穿了他的立场,笑着挣脱了他的手,“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比我爹娘都好。可你终究不能替我活。”
      她拂开他的手,起身走向袁老大。门口,袁老大背对着两人站着,他又抽了一袋被老九抗议了无数次的烟,烟雾袅袅升起,熟悉得让人眷恋。
      “去哪儿?”袁老大问。
      “鬼山。”星儿已经恢复了冷静,声调拉长起伏,像柔韧的丝,“我知道村里的一个秘密,跟这段时间的人命案有关,大人一定想知道。”
      这就是邀约了,生死邀约。袁老大微笑:“你确定是你来告诉我这个故事,不是别的人。”
      星儿斜眼看他,目光里都是讽刺:“是,就是我。”
      说完,先走一步。
      袁老大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孱弱的身形走出坚定的步伐,心里面竟然涌现出了丝丝悲凉——与身形截然相反的刚强无法用在守护幸福上,而是在阴暗杀戮上披荆斩棘,这也算是她的悲剧吧。

      这次星儿走了一条新路,不路过土庙,是另外一个村民从未提及的路。路面未开出来,一路走得极为艰难,星儿仗着体格小穿梭在藤蔓中间的间隙中,可苦了大块头的袁老大,被带毛刺的藤蔓划破了衣裳划破了脸,等到星儿终于停下来,他俨然被折腾成了乞丐。
      星儿把一条沾了水的毛巾给袁老大擦脸,自己坐在石头上休息研究接下来的路线。
      “昨天深坑之中,大人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用石子儿划着地上松散的尘土,问狼狈的袁老大。
      袁老大把满脸的灰尘擦干净,把弄脏的毛巾还给她:“发现了两具尸骨,一个青年一个老妇,都被分尸了。从骨头来分析,死的时间并不长,可是肉所剩无几,看样子是被剃刀强行骨肉分离。”
      他说得温和,内容却恐怖之极——杀人分尸剔骨,这是多变态的人才做得出来的。
      星儿微微笑了一下,想起了有趣的过往。
      “还有一些网。”袁老大补充一句,“查探过坑中没有陷阱,应该是有其他用途,暂时还没想到。”
      星儿哼了一声,起身继续赶路。
      网设置的位置很低,没多久就被藤蔓撑破了,全部缠在根上,袁老大等人将整个坑的藤蔓都清理才将网收集起来。
      初步推测,凶手杀人抛尸,之后放了几株藤蔓幼苗进去,没几个月藤蔓幼苗扎根发芽长起来连成一片,将尸体遮住了。
      然而藤蔓破坏水系让山上的土石沙漠化,也饿死了不吃藤蔓的虫子,反倒因祸得福让尸体没有腐烂 ,保持住了干尸的人状态,甚至连刀痕都一清二楚。
      这估计是凶手最初行动时没想到的吧。
      袁老大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给星儿看:“我在村中的藤蔓叶子下找到了一种昆虫,和庙里的特别像,你经常上香,帮我辨认一下。”
      星儿没接,只在袁老大手上看了一眼,冷冷:“嗯,就是它。多吗?”
      “多。有个几百只,它们好像在吃藤蔓的汁液,里面有一片藤蔓因此枯萎了。”
      “那真好。”
      两人说着,又停了下来,星儿翻动藤蔓仔仔细细看叶子背面,找了好一会之后失望摇头,继续赶路。
      袁老大也猜到什么了。
      “这虫子不是山上本来就有的,是人从别处带来特意放到山上来的,对不对?”袁老大追问。
      “哈!”星儿冷笑了一声,不屑,倒也没反驳。
      “原来如此。”所有的条件汇聚到一起,所有疑问都理清楚了,“万物生长都有天敌制约,否则就会失去平衡。网眼大小拦不住虫子逃走,拦的虫子的天敌吧。
      是什么能在沙漠一样的藤蔓中存活并且自由来去呢?”
      袁老大看天上的飞鸟,大胆揣测:“是飞在天上的鸟还是其他什么?”
      “是鸟。”星儿难得的爽快起来给了,挺住脚步回头对袁老大灿然一下,“大人,我们到了。”
      袁老大还沉浸在藤蔓天敌的思路中,一时没想起来他们的目的地是哪儿,愣了一下,顺着星儿的指引钻过藤蔓围城的洞,刺痛得眼睛都闭上了。
      等绕过去睁开眼睛,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是一块空地,足有四间屋子那么大,靠着藤蔓人为搭建了一个小房子,很简陋,但足够遮风挡雨。
      至少对于被抛弃的小生命来说,足够了。
      袁老大看到了小型养猫场,有二十几只花色体型不同的猫散养在这里,被他们惊扰之后飞快逃窜到房子中和藤蔓深处。
      胆子大的猫在最初的受惊之后很快分辨出他们并无恶意,喵喵叫着朝着两人聚拢过来。
      星儿站在场地中央,很快就被几只猫围住,它们像见到了许久不见的亲人,用夸张的叫声表达自己的思念,胆子大一些的蹭着她的裤腿,有一些干脆勾着她的衣服爬上了她的怀抱。
      袁老大注意到,这些没轻重的小家伙抓伤了星儿的手臂,血痕点点渗出血。星儿温柔地摸着猫头,毫不在意。
      角落里有腐肉的臭味,简单一扫便看到了许多耗子尾巴,已经干枯了。
      看来这是它们的食物。
      “整个村就只有只有这二十三只猫了。”看到袁老大被猫窝里的人骨头吸引,星儿笑着解释一句,“村子里面的耗子也几乎都在这儿了。上回夹到九哥的耗子夹也是我家做的。
      为了喂它们,我主动提出我家复杂清理老鼠尸体,手上的死耗子腐臭的挖坑埋了,新鲜的就送到这儿了。我不能总来,所以经常储备粮食。”
      她走进猫窝,指着砌好的土缸给他看:“我花了好久才弄出来。保证活的耗子出不来,饿了的猫可以跳进去觅食,还可以吧。”
      一个设备齐全的养猫场,少女星儿花费了无数心力,这在她看来远比能吃藤蔓的虫子更有意义。
      “偌大一个村子,真的容不下一只猫吗?”袁老大想起了告诉她的故事。
      星儿抚摸着怀里的猫,嘴角有讽刺的笑意:“猫贩子带来了猫是村中瘟神的谣言。不过这不是重点,村子里的短视可怕得要人命,听说某样生意赚钱,立刻像饕餮一样扑过去,非把生意连根都抠掉不可,谁都不肯留一线余地为以后的再生和可持续性想想。
      之前林子是这样,现在卖猫也是这样。大家都怕自己少拿一点就吃了大亏,谁都不肯退让,退让了也会其他贪婪的人抢走。
      他们帮忙传播谣言以掩盖自己的贪婪,孩子们言传身教,整个村子的风气很可怕。
      改不了了。”星儿抬头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呢喃着。
      “改不掉了,所以你想毁掉它?”袁老大盯着她深沉悠远的眼神,蓦然条开了话题,拉开了战局。
      星儿将目光从天空收回来,阴狠地回视袁老大:“是啊,改不了就毁掉吧。”
      声音轻轻的,蕴藏着无数的恶毒。
      一包白色的药粉忽然从星儿袖子里飞出,洒向袁老大的脸。
      袁老大没想到她突然出手,但练武之人多年的防御之心让他从没有放弃过戒备,几乎是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躲开正面攻击,同时头上的草帽落入手中对着飞过来的白色粉末一扣,用力扇了回去。
      星儿不会武功,攻击人用上了她全部的速度,根本没有时间做防御,连一个眨眼的功夫都没过去,就被人拍了一脸白色粉末。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开始剧烈的咳嗽。
      袁老大收回帽子,眼神犀利。
      “大人何必如此紧张,只是面粉而已。”星儿的咳嗽渐渐平息,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回应他的认真。
      袁老大捻了一点白色粉末检查了一下,不相信她随口扯出来的鬼话。
      “你想杀我?”袁老大问,“杀了我能解决什么?我山下有兄弟,案卷详情也早就送到官府去了,你能杀了我,能灭掉整个村子甚至是官府吗?”
      他目光逼人地看着她,为那样一个聪明女孩子被引入歧途且不知悔改而心寒。星儿静静地听着 ,脸朝向村子的方向,目光迷离着,似乎穿越了几千重藤蔓的障碍看到了遥远的村子。
      “村子里那个传说是真的。”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目光复杂,“来过山上的村民都死了,带着欲望来这座山的村外人也死光了。”
      她扭过头,悲伤地看着袁老大:“真的,都死光了。”
      她闭上眼睛侧耳细听,微笑:“我听见了,风传递给藤蔓的话,藤蔓告诉了我。村子里此刻乱作一团,帮你挖掘大坑的人此刻也出了问题,他们快死了。”
      她说的像是真的,袁老大不知道她又在搞什么鬼,焦虑地朝着村子方向看了一眼,视线却被茂盛的藤蔓挡住了。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他忽然间天旋地转,用剑支撑着都站不稳,踉跄着后退几步,手胡乱抓向藤蔓。藤蔓无主干,承受不住一个壮汉的体重,袁老大仰倒过去,压倒了一片藤蔓,吓得藤蔓中玩耍的猫四散逃开。
      天更阴了,云层厚厚地压过来,要下雨了。
      9
      如星儿所说,袁老大出事儿的同时,村子里果然乱作一团,几个去过山上的村民先后发病,老三注意看过,确诊他们感染了瘴气。可是村子和鬼山哪来的瘴气,去过的老九和官府的人还好好的呢。
      如果是人为做手脚,又能是谁呢?
      老三看了一眼帮忙照顾病人的星儿父亲,心里有了答案,偷偷叫了老九过去,低声:“老大可能出事儿了,你把官府的人都带过去找他们,留一个通译给我。这里交给我处理。”
      老九偷看星儿父亲镇定自若的样子,担忧:“你一个人控制得住整个村子吗?”
      “能否控制得住整个村子不知道,防住他一个人不被害到还是没问题的。”老三一道关键时刻就是利己主义者,自保最重要,任务是可以被随时放弃的狗屁。
      他一直信奉只要人在,就一定能走出一条路。
      看到他如此不要脸,老九倒也放心了,指了一个看起来打架最厉害的通译留下,他带着其他人低调地离开了。
      老三的担忧是对的,袁老大这边不太好,他没昏迷,但是浑身无力,连剑都拿不起来,只能勉强靠着死去多年的枯树坐着。星儿为了以防万一搜走了他全部的物件,连水壶没放过。
      他不解,自认躲开了星儿的药粉攻击,星儿给的食物和水他也没碰,怎么会如此?难道真的是藤蔓的诅咒。他脸色苍白地看着她,不服气。
      “你和鬼怪做交易了吗?”他讽刺他,“利用魔鬼的力量来杀人?”
      星儿摊手,听了一个超级有意思的笑话:“我要是有和魔鬼沟通的能力,这个村子早就成焦土了,还轮得到你来查案吗?”
      她晃着他的水壶,当着他的面把水倒在毛巾上,毛巾上白色的粉末雨水融化,她轻揉了几下,展开之后药粉全部渗入到毛巾中,看不出一点痕迹。她把毛巾丢给他。
      袁老大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低头闻了闻毛巾,没闻到一点药味,恍然大悟:“你之前——”
      “是。”星儿坦然承认。
      袁老大钻藤蔓,脸上和手上被擦了不少伤口,星儿将擦了药粉的毛巾递给他,药粉随着水进入到鼻腔和伤口,因为药量太小,时间过了许久才发作。保险起见,星儿直接把药粉撒向他,意料之中地被挡了回来,不过一些漏网之鱼还是飞过去趁机附着到伤口和鼻腔之上。
      袁老大自恃武功高强,没有把那点药粉当回事,也没有处理 ,两次叠加之后终于中招了。
      “好了,我现在落入你手中毫无还手之力了,你也可以放心把你的秘密告诉我了。”袁老大软软地靠着死去的树干,认命地抬起头看向她。
      星儿却摇了摇头,她已经收起之前的邪魅,抱膝在袁老大对面坐下来,表情平静:“青蛙想知道井口之外的世界,请翱翔过天际的老鹰告知,从上看下去,漆黑的井底究竟是什么样子?”
      在袁老大不明所以的疑惑眼神中,星儿轻轻笑着,翻开了从他那里搜来的案卷记录。因为是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对于案件并没有详细的记录,只是用三两句话提炼一下重要的内容,将整起连环杀人案相关大致罗列一下,在重要的时候能起到提醒的作用而已。

      打开册子 ,漆黑的文字跳入视线,外人眼中贫穷小山村遭遇过的杀戮拉开序幕——
      最先看到的是村长夫人发疯案件记录,除了时间地点只有两个关键词:致幻粉和银针。
      一天晚上,有人偷偷把致幻粉掺进了粗糙的香炉之中后出去。没多久房屋主人的回来,说了一会话脱衣服休息。致幻粉对着焚烧草药得香气徐徐升到空中,炕上的两人睡的极不安稳,噩梦连连,天不亮就醒了。
      第二天晚上,致幻粉又加量了。屋中睡着的两人限在梦魇中痛不欲生。天亮之前,下药的人进来了,拿出一根银针对着女人的头刺下去。女人的噩梦越来越可怕,她扭动着身体,做出可怕的表情,大嚷大叫着吵醒一旁同样被噩梦困扰的丈夫。
      丈夫起身还没弄清楚状况,疯了的妻子一头扑向丈夫要和他同归于尽,被赶来的人阻止后跑开,挥舞着菜刀见谁砍谁。
      嘴里嚷嚷着:“不是我,不是我害你,是她们嫉妒你,是她们逼我的……”
      院子里,有人在露天灶台烧火,将所有的骚乱收入耳中,他站起身望向人群的方向,冷冷笑了一下。
      “你怀疑我爹?杀人动机呢?”星儿摩挲着嫌疑对象的名字,抬起头问袁老大。
      “你比我清楚。”袁老大靠着藤蔓坐着,平静地回视着她的目光。
      星儿却装傻,笑了笑:“我怎么会知道袁大人的想法。”
      “八年前。”袁老大提了一个时间,“八年前发生过什么,你比我知道得详细。”
      星儿的表情凝固了一瞬,还是摇头:“八年前我娘随着村长娘子等人上山采野菜,与大家失散后误入鬼山,摔落悬崖,至今瘫痪在床。我爹每个月三天时间进城,就是为了找大夫替她诊治。你是想说我爹杀人是为了报仇吧?
      可是,八年前发生的事情,才想着报仇,这是找不到突破口了,强行堆砌证据啊。”
      她脸上嘲讽地笑着,脑海中却浮现八年前的景象——母亲失踪,父亲连夜上山寻找,她独自呆在漆黑的家中等待消息,心急如焚。一直到半夜父亲终于背着已经昏迷的母亲回来了。
      两人身上血液都凝固了,几乎分不清楚是谁的。
      母亲从高处坠落,好不容易救回一条命,但下半身废了,之后八年只能躺在炕上。她如花的容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下去。
      自此,生性开朗的她再也不肯见外人,一个人躲在围了帐子的屋子里苟延残喘。
      “在这个村子里筹划复仇,当然用不上八年时间。可如果不是复仇呢?”袁老大看到星儿眼角不肯落下的泪珠和无意识攥紧的手,反问她,“一起上山七个人,只有村长娘子一人受害,还是在我们眼皮底下,急急忙忙下手放足量致幻散,生怕我们注意不到一样特意在她头上留下银针当作证据。我没见过这么蠢的作案。
      反过来推测,这并不是复仇,而是宣战或者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以达到掩护原本的凶手呢?”
      他目光如炬地看着她,说出星儿父亲的心声。星儿的表情有些悲伤,似乎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却一直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有人知道了一切,并且尝试着替她顶罪。
      她狠狠咬着牙才不至于让自己颤抖得太过厉害,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张开嘴,声音有些沙哑:“她们怎么说?”
      袁老大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她问的“她们”是谁。
      “因为嫉妒。”说出这样的答案,袁老大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私下审讯过一起上山的几个人,骗她们说星儿已经递了状子告官,如果她们还不说实话就把她们丢进大牢,各种刑拘伺候。她们有恶心却没有该有的胆量,被吓得立刻都招了。
      她们的解释是因为星儿娘仗着自己美貌四处勾搭村里的男人,女人们为了维护村里的风气才小小教训一下她。误入鬼山,那只是个意外。
      “意外?”星儿听到那样的答案,夸张地笑了一声,“看啊,这么多年了做坏事的人一点也不知道愧疚,不承认就算了,还要用泼脏水的方法给自己的恶行开脱,这样的人不该死吗?”
      她问到袁老大脸上。袁老大在外面行走多年,自然知道人性有多恶。
      “有些事情关乎到村子的脸面,就算你有了通译也未必打听得到。”袁老大的沉默代表了认同,星儿便继续说下去,“从外面来村子的生活的人不止我一家,大家为了在人家地盘上讨生活,便会做一些妥协——搬过来的几十户人家中,大概有七八成的年轻女人和村里的男人有染,有一半都和村长有一腿。”
      星儿语气平平淡淡,内容却如炸雷,炸得袁老大几乎失聪。然而仔细想想,似乎也不是难以理解的事情。
      “你娘——”他迟疑着问出有可能刺激到她的问题。
      “不是。”她否决得很干脆,“我娘美貌能干,是那一批外来者中的翘楚,可能因为太出色了,她认为靠我爹和她就能让我家过上好日子,所以在男女事情上一向很谨慎,绝不越雷池一步。
      可是结果很讽刺——和村长睡过的人清清白白名声大好,我娘却被人传成私生活混乱。其他人都平平安安完完整整的活着,我娘被人设计半身不遂的躺在炕上。
      很讽刺是不是?”她咬着牙问他,脸上带着瘆人的笑意。
      好人有好报的观念被颠覆,看着身边人因为天真带来的惨状,刺激得这个女孩差点疯魔了。
      “你爹是什么态度?”他艰难地问。
      “他那个烂好人能有什么态度。”提到自己的至亲,星儿眼睛里竟然有愤恨,“我半夜醒来偷听到娘亲和爹爹哭诉,可是爹爹看着半身瘫痪的娘亲竟然说——”
      那一晚听到的内容让星儿耿耿于怀了很多年,以至于如今回忆起来还像是昨天刚发生过一样。爹说:“别怕,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我会保护你。”
      他没去调查事情的真相,没去责备任何人,而是去城里扯来了很长很长的帐子,将娘的房间围起来了——保护她的方法就是不让那些坏人再靠近她。
      软弱之人能想到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这个。
      星儿清楚得记得那件事发生几天以后,几个参与者脸上写满了心虚,小心翼翼打听事情的进展。确定父亲压下了此事以后,她们立刻挺直了腰板,理直气壮起来。
      那之后再提到星儿母亲的遭遇,竟然将“她太浪荡遭到报应”这样的言论传开来,该不止一次地羞辱到星儿面前。
      星儿心中的恨,累积了八年。
      袁老大的头忽然昏起来,不知是药物的作用还是人心的恶臭熏到他了。旁边,星儿低着头继续翻看小册子,倒数第二个案件是谢乞丐被勒死事件。
      袁老大等人一眼看出了杀人手法,但一直没有证据。星儿爹出门在外不可能赶回来作案,嫌疑人只可能是星儿或者是其他人模仿犯罪,而星儿的不在场证明人恰好是袁老大等人。
      未免巧合过头了。
      他们办案多年早就有一个共识:巧合过多反而是问题。
      所以将模仿犯罪挪到了后面,先观察星儿这边,果然就找到了做衣服这条线索。并且在星儿那晚居住的屋子后窗外发现了苔藓被踩踏过的痕迹。而星儿的鞋子被擦得干干净净。
      夜深后,即使爱玩闹如老九也不好意思再去找星儿,所以星儿故意掌了灯假装熬夜做衣服,实际上从后窗偷溜出去,回到自己家将绳子套在喝醉酒沉睡的谢乞丐脖子上,将他从树上推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就可以返回临时居住地,甚至都不用确认谢乞丐的死亡。
      “他知道了你什么秘密让你起了杀心?”袁老大靠着树干,头昏到有些烦躁,恶狠狠地问她。
      星儿默默听着袁老大描述她行凶方法,表情漠然,等到袁老大的问题出口,她放下手看向他:“猜到杀人手法不难,证据呢?你有我杀人的证据吗?”
      一句话问到症结所在,袁老大抬起昏沉沉的头看她,脸色越发难看了——是啊,他没有证据。
      苔藓被踩鞋子被擦干净甚至是不符合的衣服都不是能直接证明她杀人的证据,袁老大为此认真查过她好几回,却怎么也没找到她杀死谢乞丐的证据。这女孩心思缜密的程度远超过袁老大的想象。如果想最终定罪,只能开堂审讯利用心里战术逼她自己招供了。
      案发至今,袁老大还没那个机会。
      “那是上一起案子留下的烂摊子,我不过是在善后而已。”事已至此,星儿也没执着于那所谓的能定罪的证据,慢悠悠地进入了正题。
      “他看见你杀人了?”袁老大说出之前调查到的情况——巴寡妇说谢乞丐总在案发现场提着猫头骨装饰的灯乱晃,死前接触最多的人是星儿,星儿拿了不少东西给他,甚至堂而皇之地睡在人家院门口的树上,厚脸皮地求娶人家未及笄的少女。
      星儿早就和村长儿子订婚,谢乞丐吃死星儿的理由是什么呢?
      除了抓到把柄没有别的可以解释了。
      “没看到杀人,看到我做杀人前的准备工作了。”星儿懒懒地回答,拿起笔在小册子上一勾,将村长儿子的名字抹去了,慢悠悠道,“有一只小猫生病了,为了方便照看我将它带到瘟神庙附近偷偷养起来,他在那之前看到我和村长儿子先后走向鬼山,我平安无事回来了,村长儿子却不见了。
      事发之后他去鬼山附近转悠抓我的把柄,正好看到了那只猫——就是他拎着的那只猫骷髅的灯。
      它抓了猫守株待兔等我,将傍晚去看猫的我抓了个正着。
      他很聪明,那点聪明不用在正地方发家致富真是对不起他来人世间走一遭了。
      他没有证据,但知道只要他把他看到的一切告诉村里的人就足以让我万劫不复。他以此威胁我。”
      她最后一句轻声,是笑着说出来的,笑容里有无限的讽刺。袁老大想起第一次见到谢乞丐当然时候,他在大白天就敢拖着星儿进地,那么那天晚上星儿是如此摆脱这个下作的混账呢?
      想到那种可能,袁老大一心里涌上对面前这个女子的怜悯——这样聪慧的女子,本不该如此。
      不知道是不是袁老大对她的同情过于露骨,星儿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他未出口的话,她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忽然身子向前一倾,一巴掌狠狠落了一下。
      啪的一声响回荡在鬼藤缠绕的猫场附近,惊得一旁玩耍的猫都怔住了。袁老大摸了摸自己热辣辣的脸,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星儿已经变了神色,更加锋利刻薄。
      “你以为我当场献身以自保啊?”星儿几乎贴在他脸上,轻声质问他,“是不是在你们这些臭男人心里,女人想做点大事儿就只能靠出卖身体?”
      他用力拽着他的头发,逼得他向后仰,让身体的疼痛刺激大脑的清醒。然而话音刚落还没等到袁老大因为疼痛发出声音,她的手腕便被人扣住了,手臂向后扭去,一下子将她制服在地。
      袁老大中毒虚弱只是针对他平日,还不至于对付不了一个弱女子。短暂的调息之后,他化被动为主动,将星儿摁在了地上。星儿的小册子掉了,不甘心地回头瞪回去,却被袁老大更加用力地摁下去,将整个身体压在沙土中。
      绳索很快招呼上来,没等星儿看清楚袁老大的手法,她已经被五花大绑扔在了地上,身上的东西也被收走了。
      做完这一切耗光了袁老大全部的力气,气喘吁吁地蹲下来,头昏得更厉害了。星儿本来是趴在地上被捆成粽子,扭头看到袁老大越来越糟糕的状态,笑出声来,索性翻了个身仰面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继续挑衅他。
      “有本事你在昏迷前等来你的帮手或者先一步杀了我,否则我总有办法脱身。”
      袁老大瞪着她不说话,眼前的画面一晃一晃,体力在混乱的意识中慢慢流逝——星儿说的没错,他暂时占了上风不代表什么。鬼山地形复杂,他留下的记号只怕无法指引老九第一时间上来。而且他准备的所有传消息的物件都被星儿识破,在刚才都给毁掉了。
      袁老大如今无法对抗连环杀人凶手专门为他准备的毒药,如今唯一存活的方法就是立刻杀了她。立刻!
      可是这女孩作案细节严谨,没留下什么证据,不留下她这个活口的口供,这个案子等于白查了。
      没有哪个地方缺少传奇,这个村子的县志中不缺少这样一个没有证据只有杀人动机和杀人手法的荒野故事。
      可是好像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
      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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