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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4 ...

  •   4
      他们住的地方距离案发的老井最近,第一站便去了那里。
      一个月前老井停用了,上面加盖了巨大的石板,周围没人敢再靠近,开始荒芜长草,草长过井口,远远看过去像一座阴森森的坟墓。
      袁老大询问星儿死者的个人情况,老九先一步赶到井前想要搬开那块石板,脚刚落在草丛里,嗷的一声惨叫响起,惊得星儿怀里抱着的宗卷撒了一地。
      袁老大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看到老九抱着脚丫子跳出草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的脚趾上赫然夹着一个老鼠夹。
      “为什么把夹子放这里?”老九取下夹子拎在手里,冲着惊慌的村长吼了一嗓子。
      “我们这儿老鼠多。”不是吼她,星儿却胆怯起来,嗫嚅着解释,“我不知道那里……”
      星儿看着老九乌青的脚趾,愧疚——她是唯一一个能和外界沟通的人,却没有尽到提醒的义务。

      袁老大伸手摸了一下老九受伤的地方,笑笑:“没事,骨头没断。养几天就好了。”
      他动作不算温柔,疼得老九哇哇乱叫,忽然一眼看到了蹲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星儿,立刻收敛了夸张的情绪,正色:“没事,我吓唬你们呢。”
      说着便站起来,像模像样地走了几步,脚趾钻心疼,汗都流下来了。
      “别乱动,我去拿药。”星儿也跟着跳起来,一把拉过老九按在石头上坐着,转身往别处跑去,“我去拿药。”
      她边喊着边跑向家的方向,这里距离她家很近。老九一叠声喊着不用,星儿却已经风驰电掣般消失在视线里。这个小女子看起来柔柔弱弱风一吹就倒,真正动起来倒是非常迅速。
      袁老大用佩剑清理了古井周围的杂草,找出了另外两只老鼠夹。村长在一旁帮忙,连比划带说解释自己的无心之失。袁老大听不懂也没吭声,蹲下身仔细勘察周围的环境。
      然而,什么都没有。
      事发之后没有人意识到这件事情的诡异,以为只是一场意外,村子里找人做了场法事之后这口古井还在继续使用。直到一个月前所有的意外被串联起来成为人为的杀戮,古井才正式被封起来。在这过程中,来来往往无数人,什么证据都被抹去了。
      袁老大站在井口看着幽深的井水,脑海中模拟着案发当时的情况。
      意外?临时起意?蓄谋已久?
      每一种画面在他脑海中掠过,放慢分析其中需要的条件。
      “干什么?”老九的大嗓门一下子炸过来,将他脑海内好不容易模拟出来的画面给冲散,他回头,看到老九一瘸一拐向拐角处跑过去,那个方向是星儿刚刚去的地方。
      袁老大跟过去。
      转过拐角,一眼就瞥到了缩着身体满脸惊恐的星儿朝着这边跑过来,她身后一个男人朝着相反的方向仓皇出逃。星儿领口的扣子被扯掉了,脸上有泪痕,刚才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老九跳着脚去追赶逃跑的登徒子,经过星儿身边被一把抓住了,星儿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没事了,别声张,别让人听到了。”
      老九不听,非要过去揍那家伙一顿出气。袁老大赶过去,将暴躁的九弟拉了回来。
      “怎么回事?那人是谁?”袁老大问。
      “是……是村子里面的无赖。”星儿惊魂未定,声音还在抖,“他总是这样,喝醉了就就打小孩子骂人,看见女人就动手动脚。”
      “那个混蛋要把星儿拽到地里去,要不是我看到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老九火气还没压下去,看星儿害怕的样子,噌的一下又窜起来了,回头问星儿,“你刚才怎么不喊人?你力气小反抗不过一个男人,知道被拉到没人的地方会怎么样吗?”
      “我不敢。”星儿眼睛红了,“被别人听到了,我的名声就坏了。那些嚼舌根子的人会骂死我和我的家人。”
      意料之外的答案,袁老大和老九四目相对,无语。
      受害不敢吭声,理由如此荒唐却让人无法反驳。

      “给我吧。”现实无力解决,袁老大先出声换了话题,伸手接过星儿被拉扯也没有扔掉的药包,弯下腰亲自给老九受伤的脚趾头上了药,简单包扎了一下。
      “怎么样,还能走吗?”他问。
      “能。”老九默不作声地任由袁老大给他包扎好了脚趾头,心里不知道做了怎样的打算,嘴上掠过不提,起身跟着袁老大走了。
      三个人一走就是一天,等到傍晚才从山上下来,已经疲惫不堪。
      星儿母亲瘫痪在床,父亲每个月都要带她进城看病,两三天才回来。今天晚上,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因为白天的突发状况,她变得格外不安,老九遂提议让她到他们那里暂住一晚,星儿答应了。
      一个很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星儿被送给外来的客人,这已经是村子里面公认的事实了。尽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改变不了她的名声了。如此,不让她受到进一步的伤害是老九唯一能做的事情。
      晚饭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星儿睡了老三的房间,老三搬来和大哥九弟一起住,顺便交流他的验尸结果。
      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老鼠,房梁上飞檐走壁就算了,地面上竟然也公然散步,最恶劣的是睡到半夜一只老鼠竟然跑到了老九的枕头边上啃他放在旁边的护身符。
      气得老九大半夜起来拎着剑喊打喊杀。
      “老鼠横行,这里的百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半梦半醒的老三嘀咕了一句,“这里的老鼠不怕人,如果不是我白天把咱们的行李带在身边看着,早就被啃了。”
      睡眼惺忪的袁老大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清醒了。
      一夜过去,大家都没睡好。除了星儿,她在这里生活多年,习惯了和那些小东西打交道。第二天一早兴高采烈的拿着熬夜给老九做的新衣服出来。
      “等你们走的时候应该就可以做好了。”她给老九简单量了一下,确定大小合适,放下心来。
      老九长这么大,第一次有女孩子特地为他做衣服,美得东南西北都找不到了。脸笑成一朵灿烂的向日葵,喜悦收都收不住。
      “看来,咱们得多一个弟妹路了。”老三偷偷说。
      “或许吧。”老三看着甜蜜的两人,表情有些恍惚。
      昨晚老九这个兔崽子趁着大家睡着偷偷出门了,十有八九趁着夜色揍登徒子给星儿出气了。这个冲动的小孩子心性啊。
      吃完早饭继续出发。先绕道去星儿家喂家禽,老九陪着她走在前面,老大不想当障碍,慢吞吞的跟在后面。
      “大哥!”刚进到星儿家没多久,老九慌乱的声音便传了过来。老大加快脚步赶过来,见院子里星儿缩成一团,老九捂着她的眼睛不停安慰她。
      靠着院墙外那棵大树上,一个男人吊着,已经死了。
      是昨天白天拉扯星儿的男人!袁老大一眼认出了死者,昨天夜里半梦半醒时候不舒服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却怎么也抓不出个头绪。他围着树检查了一圈,抬手将死者放了下来,继续检查尸体。
      星儿的叫声引来了过往的路人,死讯在不大的村落里很快传了个遍,语言不通的老三很快也猜到了什么,拎着工具赶了过来。
      “自杀还是谋杀?”门口围观的人太多,老九忙着保护现场,老三冒着被挤成肉饼的风险强行钻了进来。
      袁老大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结果,没回答老三的问题,起身走回到院子的另一个角落,问缩在那里的星儿:“星儿,我这里需要人手,你能坚持得住吗?”
      星儿已经过了最初受惊的阶段,抬起头看袁老大的眼睛,点点头。
      “你们两个把尸体带回去检查,出门的事推迟到下午再说。”袁老大回头吩咐了一句蹲在地上检查尸体的老三,也不等老三的回答便带着星儿朝着人群走过去。
      袁老大带着官家的身份而来,围观的人不敢造次,自动闪避到两旁。之前围得水泄不通的门口立刻让出了一条宽敞的大道。星儿跟在老大身后,在众人各怀鬼胎的目光洗礼下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袁老大走路飞快,星儿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他的脚步。
      “大人,咱们去哪儿?”她问。
      “去死者的家。”袁老大在岔路口停了下来,左右看了看,星儿会意,指了一个方向,自己先走过去在前面带路。
      “星儿,你把能想到的所有的,跟他相关的东西都在脑子里面过一遍。等一会老九会问你,别遗漏了重要的内容。”
      “……是。”星儿第一次参与办案,也不知道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不重要的,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一脸凝重。
      对面,听闻消息的村长急急走了过来,看到两人又加快了脚步,小跑过来。星儿急忙刹住脚步,侧了一下身让出路给身后的袁老大。
      “你先去看一下现场,回头去谢乞丐家找我。”袁老大没等他说话便一杆子将他支走了,自己脚下不停顿,朝着星儿之前指的路径直走去。
      身后村长不知道嘀咕了句什么,星儿急忙应了一句是,跑步追上老大。却也没翻译什么,估计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
      两人很快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已经破旧得快要坍塌的茅草屋,一个乞丐能有的简陋与肮脏,这里都有了。袁老大看了看漏着破洞的木门,伸手推开。
      “你在外面等我。”他吩咐,自己迈了进去,进去之后便推开了窗户,让屋子里外面的视野相通,星儿会意,走到窗前等候吩咐。
      屋子里很脏,很破旧,其中厚厚的一层灰尘,没洗的脏衣服和吃剩的垃圾堆得到处都是,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袁老大见过了尸体,还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恶臭给呛得差点吐出来。窗口,星儿掩住口鼻,悄悄侧了侧身子。
      家徒四壁的乞丐,日子倒是过得丰富多彩。愿老大很快从一堆垃圾中找到了不该属于这里的东西。
      女人的肚兜头发,胭脂盒子头花梳子等等。
      一些对穷人来说很奢侈的肉类食物的骨头。
      半新不旧的衣服鞋子。
      还有其他一些大小物件。
      袁老大拿起一个崭新的酒壶,闻了闻里面清新的酒味,回头问星儿:“他不劳作,靠什么支撑这些?”
      星儿无奈地笑了笑,声音细如丝缕:“每个村子里面都有几个这样的人,打也打过,骂也骂过,送到牢里都没人肯要。大家拿他没办法,就睁一只眼闭只眼了。只是尽量躲着而已。”
      星儿说的很委婉。袁老大却已经可以勾勒出他那张无耻的嘴脸了。这种人死了,倒也不无辜。只不过站在官家的角度,这种想法是不能表现出来的。
      看完现场的村长很快也来了,看样子受了不少惊吓,脸都青了。老九那个促狭鬼本来就看他不顺眼,为了替星儿出气估计也没少吓唬他。
      “你是村长,来过他的家吧?”袁老大隔着窗户问他。
      “是。”
      村长用古怪的腔调说一长串,星儿只转达了一个字。
      “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发现是连环杀人案的时候。村长带人,把整个村的每户人家都搜查了一遍。”
      一个月前吗?袁老大无语——怪不得案发现场一点可用的证据都找不到,有这么一个自作聪明的人来一场地毯式的破坏,能有证据留下来才有鬼呢。
      “你过来看看,这里和一个月前有什么不一样?”袁老大让村长进屋辨认,“多了什么,少了什么,能想到的尽量想,一个头发丝都别放过。”
      村长答应一声进了屋子,把袁老大翻过的垃圾又翻了一遍,瞪着昏花的老眼仔细辨认着。
      “你们村长对整个村子了如指掌吗?”看到村长毫不犹豫的在做筛检,仿佛是从自己家里面挑出陌生的东西,袁老大回头悄声问真的窗口的星儿。
      “村长怀疑过他,所以上回来检查的时候,格外留心。”星儿压低声音说,“他平时手脚不干净,村长本来就会格外留意他。那件事情之后就看得更严了。”
      “在村长眼皮子底下,还是搬了这些东西回来?”看到正在把袁老大挑出来的东西又捡了一半出来,袁老大忍不住调侃。
      “可能……老虎也有打盹儿的时候。”星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无奈地笑了笑。
      “屋子里和一个月前相比少了什么?”袁老大收起了东西,继续问。
      村长环顾四周,一时间也想不起来什么。嘴里嘟嘟囔囔的,星儿断断续续传达着,也没什么重点。
      “这里应该有吧。”袁老大来到窗前的桌子前,在某处画了一个圈,手指上沾了一层厚厚的灰。桌子上乱七八糟堆了很多东西,都是死者生前常常放着的,村长见过,也没什么特别。
      少什么?村长一时也想不起来。
      “一定有。”第一次来这里的袁老大却如此笃定,“村长您好好想想,最好找跟他生前关系密切的人问问。问出结果了,带着人过来告诉我。”
      说完摆了一个送客的手势。等村长出去了,自己也跟着出去了,将门窗关上。
      “麻烦村长了,这里封锁,任何人不得靠近。”
      村长连声答应。袁老大带着打包好的证物回到了临时住所。那里,老三老九已经做完了初步的验尸。
      星儿的家是案发现场,也得封锁,暂时是不能住人了。老九带着星儿收拾了几件衣服和日常用品,先住到这边来了。他的爹娘等回来之后再由村长另行安排到别处。
      “怎么,星儿有问题?”看到老大支走了星儿和老九,老三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收拾衣服什么时候不行非得现在?有重要的还等着她的翻译呢!”
      “验尸结果怎么样?”袁老大不回答,把带回来的证据丢到一边,先过去查看尸体。
      “伪装成自杀的谋杀,没有任何破绽。”老三的验尸结果简单粗暴。一点仵作该有的执迷和含蓄都没有。
      “没有破绽,怎么判断出来是谋杀?”袁老大也勘察过现场,心里有数,却还是想听老三说一遍,以验证自己的猜测。
      “因为没有自杀的理由啊!”老三理所当然的回答,“凶手没把连环杀人案的罪名嫁祸给他,所以不可能是畏罪自杀。这种罪名都没有,难不成调戏小姑娘被官家的人撞见了,害怕他的报复自杀了?你也太小瞧一个无耻之徒的厚脸皮了。”
      袁老大失笑。老三说话一惯刁钻,从不按常理出牌。明知道原来袁老大想听的话是什么,却故意绕弯子就是不说。
      “你把星儿纳入怀疑人名单了?”不合时宜的玩笑很快收敛,老三正经起来,回归正题。
      “她的眼睛像泉水一样干净,你相信这样的人会双手沾满鲜血吗?”老大没有正面回答她,然而这个反问比正面回答的杀伤力还要大。
      “猫儿的眼睛像水晶一样清澈。可是这并不妨碍它把老鼠撕成碎片。”老三高深莫测地回答了一句,眸子中目光幽深。
      一句话,击中了袁老大心中的谜团,之前的迟疑和不安瞬间消散,心中清明了许多。
      这次杀人手法并不算高明,袁老大三年前就侦办过一起相似的案件——赌徒将债主灌醉之后扶到架子上躺着,脖子上套好绳索,算好位子放一把倒地的椅子,完成之后离去,寻了人一起喝酒赌钱。债主睡到一半翻身,从架子上落下,被绳子吊着,活活勒死。
      伪装成自杀的谋杀案。
      这一次,同样的手法,情况却更复杂一点,与其说是伪装成自杀的谋杀,不如说是向官府明目张胆的宣战——
      在官府入住村子,调查连环杀人案的时候行凶,风险更大。挑衅的意思很明确。
      将自杀地点选择在别人家院子里的树上,官府一定会查探原因。到时候一定会将注意力转移到星儿一家头上。
      如果跟星儿无关,那便是凶手恶意做的局,要将无辜的人拖下水。轻则只是戏弄官府的无能,重则可能是一个更加可怕的大阴谋。
      如果跟她有关,那便是自己家,自己拖到刀口下,然后借由官府之手,亲自救她出来。
      毕竟,他们是她最有利的证人。
      “你怎么怀疑星儿的?她露了什么破绽?”袁老大不开口,老三的好奇心反而上来了,“杀人手法并不高明,谁都可以做到。”
      老三仔细勘验过现场,只看得出是伪装成自杀的谋杀,还只是有这种可能,不排除真的畏罪自杀的可能性。
      “你也说了,谁都可以。”
      “什么意思?”
      “我之前侦查错了方向,以为那么多缜密的杀人碎尸案,不是团伙作案也是心思与体力兼具的壮年男性,再加上星儿一开始就以通译的身份陪着咱们四处走,我下意识地便把她排除了。
      可是这起案子,让我忽然发觉:即使是单薄如她,也可以轻而易举犯下这起案子。
      如果她和这起案子有关,那么我们岂不是一开始就在她划定的圈子里面转?我们所看的所听到的,都被她筛选过,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呢?什么都查不到,还是另一个真相?”
      那个有可能的结论,让天生喜欢猎奇的人热血沸腾,然而策划这一切的背后主使者有可能是一个花儿一般孱弱的女子,这个疑点让他的心沉了下来。
      “或许,她只是一个不得已的知情者。”袁老大说出最好的可能性。
      “有可能。”老三知道他这句话背后最深层次的意思,没有拆穿他,笑了笑,“要我做什么?”
      “去官府找一个新的通译过来,隐秘些。
      调查一下星儿一家的底下,有一个细节我很在意。”
      “明白。”老三不等袁老大说清楚,立刻接了话,边说边收拾之前验尸后整理出来的结果,“我即刻动身,尽量在今天把人找回来。”
      话刚说完,外面响起了说话声,是老九和星儿回来了,后面跟着村长,他阴沉着脸,看星儿的眼神里有浓浓的敌意。似乎是仗着老九听不懂当地方言,也不背着,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星儿像受惊的小鸟,小手偷偷拉着老九的衣襟不放。
      “村长心里有很多秘密啊。”老三站在窗口看着心思各异的三人,低声说了一句。
      袁老大走上前,站到了老三身边。
      “虽然听不懂说什么,单看神情判断,他对星儿的敌意,大概是骨子里自带的轻蔑打压,未必真的知道什么了不得的什么。最多也就是习惯性怀疑下。”
      老三琢磨了下,觉得也不是不可能,点点头笑了笑。
      院外的三个人走了进来。
      “村长想起来那里放着什么了吗?”老大收起之前软弱的样子,重新进入作战状态。
      “村长去问了跟谢乞丐走动比较近的人,说那里似乎放的是一个动物骨头做的灯,他特别喜欢这些东西。”星儿在外面的时候已经和村长沟通过,不等他出声已经给了回复,说完看了一眼窗外,“那人也带来了,要不要问一下?”
      院门口,一个中年女人局促不安地站着,袁老大看了看她的肢体动作和神情,又看了下村长的态度,隐约明白了什么。
      “问她,最后一次看到骨头灯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还在。”
      “关于那盏灯,他说过什么吗?”
      “我说灯好看,管他要,他不给我,说灯里有鬼,要死人的。我问他死人的灯他怎么还留着,他说他就是阎罗王,专抓鬼。
      我当他糊弄我,生气了不理他。他也没再说什么。就是……村子里一死人,被杀死的时候,他就拎着灯过去看热闹。我跟他说了,死人的地方阴气重,别去招惹不干净的东西,他不听,怎么说都不听。
      结果还是就出事了。”
      女人姓巴,人称巴寡妇,男人出门送货的时候横死街头,巴氏受了打击,肚子里孩子没保住,被婆家撵了出来。村子里人嚼舌根,说她命硬克夫 ,除了一些想占便宜的流氓,没正经人愿意和她接触。
      她独自生活久了,不太适应阳光下正经八百地和人说话,说说停停,不停地修正重复和强调。星儿耐着性子抠出重点翻译。
      “那盏灯,是什么骨头?”袁老大看着她畏缩不安的眼神,忽然间问了一句。
      之前的问题一直都是经过星儿的转述,女人尽管不安但也在自己可控的范围内,袁老大忽然越过星儿直接问她,她明显顿了一下,飞快瞄了一眼袁老大,眼神慌乱地闪躲开,低下头,嗫嚅着说了几个字。
      “猫骨头做的灯,顶部装饰是猫骷髅。”星儿翻译。
      袁老大假装不经意扫了她一眼,她很平静,跟以往勘验现场总是柔弱胆小的样子大相径庭。然而一点细节暴露了她的心思——他不露痕迹地垂下手臂,将手藏在了袖子里。
      “知道了。”袁老大得到了有用的答案,结束了询问,“让她先回去,别乱走,以后有事还会找她过来。”
      说完,转过头回到屋子中央,仔细查看带回来的死者物件。
      杀人之后拿走死者在意的物件收藏,这完全符合连环杀手的心理。前几起案子的卷宗不完整,无法知晓是否遗失了重要的物件,所以也无法判定这是连环杀人中的某一起,为了向官府挑战特意犯下的各方面证据完整的案子,还是……一场迫不得已的杀人灭口?
      袁老大把一缕头发丝解开检查之后,又重新放了回去。
      没什么重要的内容,最重要的估计就是那盏被凶手拿走的骨头灯了。他能发现凶手的秘密,靠的未必只是偶然,听女人的话就可以判断出来——他不止一次拿着骨头灯去案发现场,还非常高调地向众人展示。
      这明显是向凶手施压,逼得凶手去找他探底,到时候只怕会有一场场肮脏的交易。可,对于一个连日子都过不好的混子来说,应该没强到拥有高手的心性和脑子,不会自信到凭借一盏灯就敢向杀人如麻的凶手宣战,他应该还有其他傍身的证据,让他可以处于绝对的碾压状态 不管对手怎么反抗。
      证据,藏在哪儿呢?凶手是拿到证据之后才杀人灭口的,还是……

      “三弟,你晚点走。”袁老大叫住收拾好东西正要出门的老三,在他脸庞耳语了几句,老三答应下来,出门了。
      “三哥要去哪儿?”老九才回来,还不知道两位哥哥交流过什么。
      “他去确认一件事情,等出了结果再告诉你。”外人在场,袁老大不方便说什么,一句话带过。
      村长满脸狐疑,还没琢磨到点上,星儿的眼神闪了一下,似乎已经有了初步的猜测。
      这个答案,直到傍晚才浮出水面。
      “大哥你让三哥把巴氏带出村子了啊。”老九大惊,“好歹也是村子里的人,不打声招呼就给弄走了,出了闪失怎么跟人交代。看村长的脸色可不怎么好。”
      “没这事儿,他脸色也没好过。”袁老大不在意。

      屋子里点了灯,昏黄的灯光在贫穷的山村已经是奢侈的享受了,袁老大霸占了唯一的光源,在灯下翻阅老三临走之前整理出来的验尸结果。
      “ 可是为什么啊?”老九帮星儿收拾完了饭桌,终于腾出功夫坐到了他身边询问案子的进展,“放出消息说咱们从她身上掌握了重要情报,然后引君入瓮不是更好?就咱们俩,上门十个人都不在话下。”
      年纪最小的老九不擅长侦办这些弯弯绕绕的案子,跟大家在一起做的更多是护卫和一些琐碎的其他工作。
      “万一呢,你就不怕失手?”袁老大反问他,“这里不是咱们负责的地界,跨地办案需要向上申请,咱们这样子偷偷调查,官府已经背着小心了,咱们没资格代替官府抓人。”
      闹大了,被御史盯上了,非一本参到皇上那不可。到时候多少人跟着倒霉。
      官府的事情,一层一层,说起来太复杂,尤其袁老大是皇帝的亲信,盯着他的眼睛太多,他必须随时随地小心,不能被抓到把柄。老九入门几年了,一经提醒便想起了其中厉害,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一旁,星儿满头雾水地跟着听了半天,却没能理解那复杂的人际关系。老九立刻热情地从头开始讲解,两人在灯光下一问一答,一个热情一个真诚,笑容洋溢,竟然是说不出来的美好。
      袁老大抬起头默默看着,心里面掠过悲凉。
      “对了,大哥。”讲到眉飞色舞的老九忽然想到一个纠结了许久的问题,回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死者桌子上有东西被凶手拿走?”
      “只是知道那里长期放着东西,被拿走了而已。至于被谁拿走了,是询问巴寡妇之后才得出结论。”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东西?”老九没进过屋子,不知道里面的情形,想了想,笑,“难不成死者托梦给你?”
      “你猜呢?”袁老大失笑,将视线转向他旁边低头做针线活的女孩子,“星儿,你们俩一起猜,猜对了我有奖励。老九你争点气,输给一个女孩子就不好了。”
      星儿笑笑,眼睛弯成一轮新月。老九大呼不公平,因为他没进过屋子,只知道骨头灯在桌子上,其余一无所知。
      “我也没进去过啊。”星儿声音轻细,“只在窗口看了一眼。那屋子的格局和这个屋子一样,只不过比这里多了一张地桌,更乱一些。”
      星儿已经入戏,老九没理由再推辞,抢走袁老大照亮的油灯举在手上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停顿在窗前。
      “屋子里有煤油味,却没有灯?”他脑子转了转,提出第一个假设。
      袁老大摇头:“屋子里有焚烧稻草的味和臭味,闻不到煤油味。”
      “如果是因为煤油味,只能知道用了煤油灯,未必知道灯放在哪里,当时大人在桌子上画了圈,限定位置。”星儿轻声说出自己知道的信息。
      “那是为什么?”老九那点办案经验都是从几位哥哥那里得来,如果他们没说过,他自己几乎是想不到的。
      他低下头看自己脚下的影子,仔细琢磨。
      “星儿,你来答吧。”袁老大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看着老九的星儿,笑容亲和,“如果你猜对了,我就把老九留在这给你当三年杂工,有他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老九立刻大呼小叫起来,逗得星儿抿嘴笑,看老九的时候脸都红了。
      “我想到了。”欢乐的氛围里,老九一个灵光,想到了许久之前的一个案子,正色,“咱们之前侦办的一个灭门大案,一个差役在咱们进去之前偷偷藏起了一幅画,本来家里没有活着的人,是没有人知道的,结果,被大哥一眼识破,下令查了在场所有人,一下子捉到了。”
      袁老大挑了下眉,也回忆起了几年前的过往,赞叹:“星儿你没看过老九的身手吧,两个凶手在灭门的时候被官府碰了个正着,他们武功极高又极为狡猾,反而设计把官府的人堵在了宅子里面。,官府的人受伤了一多半也没冲出去。他们准备了油泼的到处都是,打算连同官府的人一同灭掉。
      幸亏老九及时出现,抓住了杀红了眼的凶手,将大家救了出来。”
      那是最初的相遇。老九初出师门,以游侠的身份漫无目的四处游历,在江湖上听说了袁老大的名字之后慕名投奔。那时候兄弟九人已经有了八个,外号八仙,大家并不想收下这个愣头青。
      “我不收无用之人。”袁老大自己是武状元出身,并不看好这个满脸写着“我要做一番大事”的少年。
      然而或许是上天命定的缘分,第二天晚上便发生了当年最有名的灭门惨案,老九一人活捉了两名凶手,避免了更大的伤亡,保住了从下到上十几顶乌纱帽。
      袁老大赶到的时候,局面已经稳定了,官府的人吵吵嚷嚷着善后,他巡视现场听了差役对当时少年如何智斗凶手的描述,又处理了一个顺手牵羊的混蛋,等出来的时候,距离案发已经有段时间了。
      那个救下所有人的少年坐在一个幼童的尸体旁边,垂着头,灯火照映下的背影说不出来的落寞和悲伤。
      “如果我能早点赶过来,就可以少死几个人了。”他抬起手覆盖在了孩子惊恐的双眼上,帮他合上了双眼。
      “就是那句话,我决定破例收下他。”回忆在袁老大一句话终结,将三个人拉回到现实,“不只是能力,还有那份将众生放在心上的那份人性中最纯粹的——”
      袁老大的话忽然顿住了,老九诧异地看他,却见他的视线视线是落在星儿的位置。旁边,光线稍微暗一点的地方,星儿流泪了。
      “是啊,如果你能早一点知道,就不会有罪恶发生的机会了。”她眼中仍旧有晶莹的泪,有巨大的悲痛蒙下来一时间无法隐藏,脸上却笑着,很夸张地转移情绪。
      “星儿。”没想到陈年往事能让一个女孩子伤心,老九立刻紧张起来。
      “我想到了。”星儿忽然打断他的话,朝向袁老大,语气轻快,“是印记。”
      “什么印记?”星儿突然而来的眼泪勾起了袁老大复杂的思绪,她忽然一转,袁老大没转过来弯。
      星儿接过老九的油灯,脱鞋上炕,小心翼翼接下了贴在墙上的年画,将灯光凑近,转过头对袁老大:“是这个吗?”
      年画背后的墙和暴露在空气中的墙有这很明显的色差,裸露的墙受阳光和风的侵袭,再加上常年的烟熏火燎,颜色已经很久了,甚至非常脏,附着的灰尘都变成了墙的一部分。将年画摘下后,两种色差围出了一个清晰的长方形。
      同理,袁老大也是这样判断出骨头灯的存在。在这个贫穷的小村子里面,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几乎没人读书识字,也没人熬夜做工,灯光对他们来说是奢侈的象征。只有特别的节日才有。
      所以,灯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大部分时间都是摆设,勤快的人会收起来,懒人则会一直放着。放时间久了,灯下和桌面上其他位置会产生色差。因为阳光空气等外在原因的侵袭,灯下的颜色会深一些。
      袁老大看到了那个印记,却没有看到留下印记的物件。整理了时间线,很可能是被凶手拿走了。
      袁老大笑着点头,赞许。
      “我赢了!”星儿从炕上跳下来,一脸得意地向老九炫耀,看到老九一副吃瘪的表情,更加得意,“我不要你留下来做三年杂工,你许我三件事,不论我提什么都得办到。”
      老九被截胡之后不服气的小表情在听到星儿的条件之后立刻就变了,满眼的欢喜,“好啊,别说三件事儿了,三百件我都答应你。”
      屋子里的气氛重回欢乐,袁老大留心星儿的表情,她笑逐颜开地和老九说话,还拿着做了一半的衣裳给老九试,活脱脱一个小女孩在心上人面前娇俏的样子。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袁老大在她身上感觉到了浓重的悲伤,那种局面已经无法挽回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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