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请留步》百炼生

11、冥灵谷（二） “什么？”

　　“什么？”

　　“糖蒸酥酪，李师傅做的可好吃了，我偷偷给你带过来！”他一边擦汗一边说道，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望着他红扑扑的脸庞，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自那以后，他们成了朋友。

　　后山山涧的那一片绿地，是他们的秘密花园。

　　他说，自母亲去世以后，父亲就再没笑过，每日都躲在炼药房里研究起死回生之术。

　　她说，那是禁地，她从未去过。

　　他说，父亲很疼他，教他读书学理，也陪他玩耍给他讲故事······

　　她说，你父亲和我的师傅或许不是同一个人。

　　他问她，你父亲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许久，道，不记得了。

　　月影在水波里摇曳着身姿，泛起一圈圈涟漪，湖面上粼粼闪烁。

　　春去秋来。

　　她清楚地记下了古籍里的每一份药方，无一纰漏。

　　梁楠满意地点点头，道：“明日起，你就去炼药房当差吧。”

　　—

　　次日，她兴奋地来到了炼药房。

　　里面的场景却令她大失所望，甚至，倍感恐惧。

　　一排排的架子上摆满了透明的水晶瓶，里面装着心脏、肝脏等器官，透露着冰冷的色彩。过道上的床上躺着一个个或清醒或昏迷的病人，有的已经奄奄一息，有些却仍在挣扎，发出痛苦的呻吟。过道的尽头，垒着森森白骨，散发着阴寒刺骨的凉意，地上，血迹斑斑。

　　灰蒙蒙的屋子令人倍感压抑，心底发寒。

　　“愣着干什么，过来搭把手！”梁楠的声音从身后想起，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她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只见一个病人的双手双脚被束缚在床上，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嘴唇乌紫，身躯抽动不止，双眼充满了哀求。

　　“梁大夫，求求你了，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他的嗓音嘶哑难受，仿佛随时都会断掉呼吸。

　　“嘘。”梁楠伸出一根手指，堵住他的嘴巴。

　　他温柔地看着他，轻声细语地安抚道：“你已经病入膏肓了，我这是在救你。”

　　病人哆哆嗦嗦地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恐惧。

　　“按住他。”他吩咐道。

　　她照做了。

　　在痛苦的哀嚎声中，梁楠拿起一把刀割开了病人的肌肤，将一小包灰色的粉末倒入血管之中。他兴奋地盯着药粉在那人的血液之中融化，眼睛散发出矍铄的光，仿佛野兽正在享用美食，笑容狰狞而残忍，犹如地狱来客。

　　她痛苦地闭上双眼，企图逃避这无休止的折磨。

　　“大功告成，明日来看结果。”梁楠拿起帕子擦擦手，笑眯眯道。

　　她刚要转身离去，突然被一只手紧紧抓住。

　　“救我······”那病人痛苦地哀求道，突然，他的身体颤抖越来越剧烈，眼睛逐渐失去焦距，整个人变得恍惚起来。

　　她心头一紧，快步离开了。

　　“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可能会救他呢？”她在心底自嘲道。

　　“师傅，那真的是起死回生之术吗？”她问道。

　　梁楠眼神顿时变得凌厉起来，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道：“做好自己的事。”

　　次日，她来到炼药房。

　　发觉那病人早已死去多时，一株黑紫色的菌草从他的鼻孔里钻了出来，沾满污浊的血迹。

　　“又失败了，把他处理掉。”梁楠冷淡地吩咐道，语气毫无起伏。

　　“是。”

　　她拖着那具尸体，扔到屋子后头的沟渠里，那里尸体横七竖八地堆砌着，散发着腐臭的味道，有些已经化为白骨，化作她的梦魇，那些被迫毒杀，凄惨亡命的梦。

　　晨起，磨药。

　　她每日都重复着这些工作，不知疲惫。

　　直到那日。

　　天空阴沉，乌云翻滚，纷纷扬扬的雨丝如幻影般忽隐忽现。

　　她正在后山采集草药，山路泥泞，一脚踩下去，便会陷入泥土之中，她奋力地行走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一阵风吹来，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如刀子般锋利。

　　突然，草丛中出现一只沾满鲜血的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裤脚。

　　“救我······”那人的声音嘶哑低弱。

　　她吓了一跳，急忙蹲下来查看。只见一个少年的腹部插着几只羽箭，正汩汩地往外冒血。她犹豫了一番，还是咬牙把他带到了后山山洞之中。

　　一番悉心照料，少年醒了。一双凤眸黑亮幽深，犹如一汪深潭，令人捉摸不定。

　　“小恩人，这是何处？”

　　“冥灵谷。”

　　“难道你便是大名鼎鼎的梁楠？”他眸中划过一丝疑惑与惊讶。

　　“他是我师傅。”她语无波澜。

　　“待我伤好了，定要亲自去拜见他。”他认真道。

　　“他会拿你试毒的。”

　　她淡淡说道，转身离开山谷。

　　自那以后，每日月上山头，她便悄悄来到后山那个隐蔽废弃的山洞里，给他送药，为他治疗。没有疑问，也从不多言。

　　篝火燃烧，噼啪作响，映得山洞一片通红，也衬托得她的背影愈加瘦削。

　　少年总是喋喋不休地向她讲述着外面的奇闻异事，讲述那个早已与她渐行渐远的大千世界。

　　他的声音很好听，如同泉水叮咚，流淌进她的耳畔，她觉得整个心都跟着软绵绵的，仿佛被浸泡在温泉之中。

　　“小恩人，既然这个梁楠这么坏，你为何不逃？”他突然问道。

　　“逃不掉，会被抓回来，打死。”她平静地说道，目光落在远处的一棵树上，树冠长得极高，枝繁叶茂，遮挡住了月亮，使它显得更加孤独寂寥。

　　少年怔怔地望着她，半晌，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我可以帮你。”

　　“不必。”她眼睫微垂，低下头，专注地给他换药。

　　“听说过揽月阁吗？”他并不死心。

　　她微微皱眉。

　　“汇集天下侠客，小可杀人越货，大敢偷天换日。我可以罩着你，凭他十个冥灵谷也不敢伤害你！”他眼神灼热，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认真道：“与其任人宰割，不如放手一搏。”

　　她心念一动，药瓶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包扎好了。”她说完便匆匆跑开。

　　“想通了就去丰都碧水寺找我！我叫陆今安！”少年冲着她的背影大喊道。

　　山谷外，丛丛树影摇晃，露出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

　　—

　　是日晴朗，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浓荫，洒入山谷，一切都是那样的宁静祥和。

　　砰的一声，她的房门被一脚踹开。

　　她猛地惊醒，抬头望见白衣飘飘的梁楠，不禁打了个寒噤。

　　“出来！”他怒吼道。

　　她慌乱地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来到后山，山峰高耸入云，四周皆是悬崖悬崖峭壁，风声鹤唳。

　　“听说你带了个人回谷里？”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气森冷。

　　“没有。”她小声道。

　　突然，地上发出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她注意到梁思敏躲在梁楠身后，怯怯地看着她，心中一凛。

　　“搜！”

　　一声令下，众人立刻散开，仔细搜索起来。

　　恐惧如潮水般袭来，她吓得瑟缩在原地，不停地绞着衣袖，浑身冰凉。

　　众人围着整座山搜索了一圈下来，毫无收获。

　　“山洞。”梁思敏拉了拉他的袖口，轻声说道。

　　“我们搜过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一个仆从禀报道。

　　“是吗？”梁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诡谲莫测的笑容。

　　是夜，漆黑的夜幕笼罩着整座冥灵谷。

　　她被吊在房檐上，手腕被铁链牢牢捆绑住。

　　梁楠站在她的对面，手握一根藤条，黑夜遮掩了他的面容，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人藏在哪了？”他冷声问道。

　　“没、没人。”她吓得瑟瑟发抖。

　　“骗人！你竟学会了骗人！”他猛地将藤条甩向她，锋利的尖端割破了她白皙的皮肤，一道鲜血飞溅，顺着藤曼缓缓滴落，形成一朵盛放的红梅。

　　她疼得倒抽了一口气，眼眶中含着泪珠，倔强地瞪着他，嘴唇被咬得发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语调颤抖。

　　他的唇边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冷笑道：“那我帮你好好回忆回忆。”

　　话落，藤条劈头盖脸地朝她甩来，落在她的手臂上，肩颈上，腰腹上······

　　血肉模糊，她疼得浑身颤抖，却依旧咬紧牙关，倔强地不肯喊出声。

　　“说啊！快说！”他眼神狠厉，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一鞭接着一鞭地挥舞着。

　　只觉脑袋嗡嗡作响，她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

　　待她再次醒来，屋里仅剩她一人。

　　门被推开一条缝，凉飕飕的风顺着门缝灌进来，伤口钻心得疼。

　　梁思敏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见她醒来，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黯淡下来。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像断了线的珍珠，簌簌滚落。

　　她歇斯底里地大喊道：“为什么！”铁链哐当哐当地撞击着房梁，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不想你走。”他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痛惜和愧疚。

　　闻言，她心里的弦突然崩裂，所有的怨恨、憎恶、绝望，统统化作一滩脓液，涌出了胸膛，将她淹没。

　　“他会杀了我的！你知道吗！他会杀了我的！”她声嘶力竭道。

　　他的脸色变了变，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我会保护你的。”他慌张地摇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

　　“这就是你保护我的结果？”她嘲讽地冷笑，铁链被晃动得哗啦作响。

　　望着伤痕累累的她，他的心像是被人用针刺了一下，痛得无法呼吸。

　　“我这就去向阿父求情！”他急急说道，拔腿便往外跑去。

　　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令人窒息的黑暗再次席卷而至，紧紧将她包裹。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回想过往种种，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现在，为了活命，她必须忍耐。

　　晨起，磨药，炼毒。日复一日，不知疲惫。

　　夜晚，长风疾疾。

　　她和梁思敏坐在后山山涧，看着潺潺的河流，分享着一碟糕点。

　　“你不会再走了吧。”他甜甜地望着她，眼底满是眷恋。

　　“不会。”她扯起嘴角，苦涩道。

　　“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眼眸里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

　　他递给她一个小布兜，里面装着鸩羽。

　　“真搞不懂你要这些做什么。”他小声嘀咕道。

　　“好奇罢了。”她莞尔一笑，“对了，你最讨厌吃什么来着？”

　　—

　　最后一味药终于凑齐了。

　　是日，山雨欲来，狂风骤起，林中鸟雀都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

　　冥灵谷上下，纷纷中毒，无一幸免。

　　梁楠腹若肠绞，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撕成了碎片。他勉力支撑着身子，翻阅着一本又一本古籍，查找毒因。

　　“师傅，我算是学成了吗？”她自暗处现身，笑靥如花。

　　他颤抖地指着她，怒喝道：“孽畜！你到底下的什么毒！”

　　“蛇缠藤。”她漫不经心道。

　　闻言，他眼眸倏然睁大，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毒性加剧，他浑身痉挛，疼得几乎晕厥。

　　“好徒儿，快给我解药，我绝不为难你。”他虚弱道。

　　“师傅，你忘啦，蛇缠藤没有解药。”她笑嘻嘻道，眼睛弯弯的，仿佛两轮明月。

　　“那······那你来做什么？”

　　“我后悔了。”她懊恼地垂下头，从袖口掏出匕首。

　　“还是手刃你更痛快一些！”

　　话音刚落，银光闪过。

　　她一刀插向了他的喉咙。

　　一时间，血柱喷溅。她收敛起眼底的杀气，匕首砰然坠落在地。

　　冥灵谷，大火四起。

　　熊熊烈焰照亮了半边天空，炽热的火舌在狂风中咆哮，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魔，要将整座山谷吞噬。

　　悬崖之巅，狂风骤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望着那漫天火海，她粲然笑了起来。眼中满是释然、是解脱，也是茫然。

　　突然，一个声音出现在脑海。

　　“去丰都碧水寺找我！我叫陆今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