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话聊斋》落日咸

1、考阴官 考了个寂寞

　　“滴——滴——滴——”
　　“考生请注意！考生请注意！本场考试即将开始，请考生们准备好纸笔，考试途中不可交头接耳左顾右盼，考试结束请不要离场，谢谢合作。”
　　“我去！一共就俩考生，隔壁那人一看还像个学渣，我和谁交头接耳去？”宋焘心中腹诽，趁着考试“即将开始”，抬起头来再次打量起这座“金碧辉煌”的考场来。
　　说是金碧辉煌，其实兴许没那么夸张，主要是按照宋焘几十年的考试经验来看他还从来没有考过这么高端的试。
　　考场各处的雕梁画栋描金绘银这就不说了，就连他面前这张用来考试的桌子那都是烤漆雕花做工极其讲究的，和他屁股下面的凳子居然还是一套！
　　整个考场十几个考官齐刷刷一字排开，很有气势地注视着考场上的每一位考生。而在这近百平的巨大考场上，就只有他和他隔壁那个一看就像个学渣的两个考生而已！
　　宋焘眼珠子从左往右将各位考官快速地扫了一遍，除了中间有个大红脸儿的看着有那么几分眼熟之外，其他的一个都不认识。
　　他闭上眼睛仔细想了想，自己是怎么进入这场考试的？
　　哦对，那天他生病了，蒙着大花被子正在家里卧床呻吟呢。
　　然后……
　　哦对，然后来了个骑宝马的陌生人。
　　那人手执烫金大红帖脚蹬绣金皂角靴身披锦绣还骑着宝马，每走一步都透着一股子霸道总裁下乡体验生活的玛丽苏言情小说气息。
　　宋焘病懵了，都没想到这人是怎么进的他家，就被来人霸总的气势震慑住了。心道：嚯哟，这又是哪家土豪要娶媳妇嫁女搬家贺寿了啊？看这送请帖的架势得送多少礼金才能配得上人家的档次啊？咱家啥时候有过这样有钱的土豪朋友啊？
　　宋焘吓得不轻，伏天六月的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那人一步步走到床前，停步下马掏帖递送，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极其自然。
　　“别睡了，快起来，该去考试了！”那人说。
　　“瞎糊弄谁呢！哥接受九年义务教育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我还考试？烤串儿还差不多！滚犊子，别耽误哥哥发汗。”
　　来人却不听他的，两步上前一把掀开他的大花棉被，将手中的大红帖子再次往前一递，不容拒绝地对他说道：“听我的，快起来，去考试了！”
　　宋焘垂下眼皮盯着险些就要拍到他脸上的大红帖子愣了两秒。然后……
　　“我去，哥们儿你手里拽的是准考证啊？还以为谁家又要送礼呢，可吓死哥了！”
　　来人不接他的话，只顾催促：“赶紧地，来不及了。”
　　说着话就伸手去拽他。
　　“诶，总裁你等等，容我换件衣服，叫个滴滴……”
　　来人阻止了他，伸手向着门外正撅着蹄子吭哧吭哧刨着土的宝马指了一指：“不用，自备。”
　　“这……不太好吧？”
　　“好。”
　　好吧，你说好就好。就没见过这么猴急的，比某团外卖还要争分夺秒。
　　然后，他就稀里糊涂上了宝马，稀里糊涂来了这座陌生的城市，最后稀里糊涂进了这个考场，还稀里糊涂地坐到了这十几位考官面前。
　　“嘶——嘶——”隔壁隔了好几米的考生忽然向他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宋焘转头一看，那人歪着头捂着嘴，小声和他逼逼：“哥们儿，你也是稀里糊涂睡着觉就被拉来考试的？”
　　宋焘点头：“你也是？”
　　“我不是，我是吃着饭被骨头卡住了，然后被人一巴掌拍过来的。”
　　“……”比我还惨。宋焘想。
　　“等会儿，”他问道：“那你刚才问我‘也是’是什么意思？”
　　那人点头：“上一场考试里有个哥们儿就是和你一样，都是一副挂着眼屎乱着头发没睡醒的邋遢样子，一看就是睡着睡着觉就被拽来了。”
　　他说着还努努嘴：“喏，你身上还穿着睡衣呢。”
　　“……”行了你不用形容了。
　　“你脸色还没他好，熬夜了吧？”
　　“……”这叫病容，什么熬夜？好多女人还专门化这种妆呢！会不会聊天？不会聊别瞎聊行吧？
　　宋焘不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问道：“你还和上一场的考生认识？交友挺广泛啊。”
　　“还行还行，”那人说道：“主要是那人考试中途不知道什么原因被赶出来了，像是不想考试，我刚来恰好路过，无意间听到他嚎了两句什么‘睡个觉就要被拉来考试什么道理’、‘不想考就没命还有没有王法’之类的。”
　　“没命？”宋焘一惊：“假的吧？”
　　“考生请注意！考生请注意！试卷即将发放，请考生们停止交谈，准备答题。试卷即将发放，请考生们停止交谈，准备答题。”一道响亮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回音响彻在这个空旷考场上的每一个角落，听得两人心里一抖。
　　宋焘心中忐忑，琢磨着刚才那话的真假。
　　不考试还能要人命？
　　法制社会，不至于吧？
　　忽然，他的眼前刷地一白，一张雪白的试卷出现在他面前的暗红色考桌上，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楚究竟是怎么出现的。
　　嚯，这么高科技的吗？
　　他怀揣着复杂的心情，抬眼去看考卷。
　　卷子上统共就只有一道题目：
　　从前有一对很有钱的夫妻，他们经常敲锣打鼓助穷帮贫，有一天，他们在媒体的见证下收养了一个小男孩儿。过了几年，这对夫妻生了一个小女孩儿，两个小孩儿渐渐长大。有一天，小女孩儿吵着要吃鸡蛋面，夫妻俩吩咐小男孩儿去给小女孩儿煮面，小男孩儿却不小心引发了火灾烧掉了整个屋子，请问，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我去，这啥题啊？出题的人脑子是进神仙水了吗？还“怎么看”，当然是用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啊！
　　宋焘提笔，唰唰写道：
　　答：做给别人看的慈善，我可以假装没看见；无意中犯下的错，我也可以假装没看见。
　　啧啧啧，好有道理！考官们都觉得无法反驳，当场就亲切地握着宋焘的手非要推荐他去河北当个县长什么的。
　　“你等会儿，这么随便的吗？”说好的初试——复试——终试——面试呢？这怎么考个县长比考公物猿儿都容易了？这不科学啊！莫不是进了什么chuan销组织吧？
　　众考官一见他这脸色，立刻明白了七八分，立刻祭出渣男话术：“你听我们解释。”
　　解释肯定是要听的，毕竟他宋焘没有拿到女主剧本，不可能捂着耳朵摇头大喊：“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这一听，就把他给吓懵圈儿了。
　　考官们说：你已经死了。
　　考官们说：这里是地府。
　　考官们说：你是来参加阴官考试的。
　　好家伙好家伙好家伙！一句比一句吓人哦不，吓鬼。
　　难怪这考个官儿这么容易呢。人家只看人品不看学历背景钞能力的！
　　说实话，刚听说有官儿做的时候虽然内心有过质疑但好歹到底是内心窃喜过的，还以为平平无奇地活了几十年终于有挂装逼了，没想到，是活到头了！
　　县长不是假的，但也不是阳间的。
　　这……
　　好端端的睡个觉，怎么就不在阳间了呢？！
　　这TM科学吗？！
　　宋焘不服，但宋焘不敢干。
　　他眼珠子一转，登时就演技上头，当场就给这十几号阴光闪闪的大人物跪了，同时还哭了个昏天黑地：“我太难了啊，我的老母亲都已经七十好几了啊，人生这门学问实在太深奥了啊，我还不想毕业啊，我还想在家啃两年……哦不，陪两年老啊……”
　　“哎，脑壳疼……”正中间一个看起来能办事儿的考官捋着头发，喊道：“小的们，拿生死簿来！”
　　一个长胡子的“小的”抱着一个笔记本屁颠儿屁颠儿就跑了过来：“他——妈——的——命……还有九年。”
　　“你MD命！”主事儿的这次揉了揉额角，心道这帮小崽子怎么一个比一个不会说人话！
　　宋焘嚎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大神们都搓着手不知所措，最后还是大红脸子长髯一甩哈哈一笑：“这事能有多难？”
　　考官们纷纷侧目：“你有解决办法？”
　　“有啊。”
　　“咋整？”
　　大红脸子冲着旁边呆若木鸡吃瓜看戏的另一位考生一努嘴：“那不还有个备胎呢嘛，让他顶九年先啊。”
　　“好主意啊！”
　　“大神就是大神，请收下我的膝盖！”
　　“老哥，稳！”
　　……
　　行吧，九年，不能再多了。
　　事情就这样圆满地解决了，宋焘也高高兴兴准备回家了。
　　备胎考生拽着宋焘一路不甘心地跟到了郊外，还顺便做了个自我介绍，说自己姓张，并且非要为他朗诵首诗：“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
　　我去，地府才是“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的好伐！宋焘两股战战，一溜烟儿就跑回了阳世。
　　回到阳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嗝儿屁了三天。还好老母亲耳朵不背，在即将送往火葬场的前一刻听见他躺棺材板上无病呻吟，连忙通知医生，这才将他救活。
　　好家伙，差点儿嗝儿屁啊！险！
　　宋焘抹了一把额上冷汗，养好身体，悄悄一打听，果然听说隔壁病房有个姓张的小年轻儿三天前的下午送来的，说是吃饭被鸡骨头卡了，当时就嗝儿屁了。可怕！差点儿就跟他成了同期！
　　所以，宋焘心里琢磨：我这就剩九年了啊？九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该咋挥霍呢？
　　在宋焘纠结的心情中，九年时间一晃而过，宋焘的老母亲如期嗝儿屁，该来的，总归还是来了。宋焘办完老母亲的丧事，洗完澡化好妆换了身光鲜体面的高定新衣，牙一咬眼一闭，进屋等死去了。
　　一阵阴风刮过，昏暗的屋子里响起了一道阴恻恻冷森森迫不及待有些兴奋的声音：“哥们儿，我来接你了。”
　　就这样，宋焘成了无数个阴官之中的一个。从此再也不用起早贪黑挤公交，再也不用唯唯诺诺看老板脸色，再也不用996。想吃吃，想喝喝，你说快活不快活？
　　我就是我，每日受的那都是人间烟火。

　　切瓜群众也来曰一句：有时候，我们不敢迈出那一步，是因为前路未卜，但有时候，我们明知道前路是什么却也还是不敢迈出那一步。
　　神仙虽好，却放不下人世间五谷酒色。酒色虽好，却不如神仙的逍遥自得。我们都在努力地想要抓住更多的东西，却又舍不得放弃原本握在手里的东西。舍得舍得，没几个人想过要舍，大家都只想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