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遣姽婳入梦来》病氣十題

5、花魁 公子，人生

　　紫陌跑路可以用“迫不及待”四个字形容。
　　当北辰宫的人发现她跑得没影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早膳吃得精光，只留下吃干抹净的碟子和一张写得极有礼貌的字条，以表她寻师心切走得迫不得已。
　　北辰宫宫主看到这字条以后什么感想只有当事人才知道。而紫陌跑路了以后就去了人间一趟。这种天气春天花开得正好，三四月天的洛阳城内牡丹似锦，一片绚烂。紫陌趁着这个时候去外面一趟，正好赶上赏花的好时节。
　　不过紫陌一向没什么欣赏情怀，就算摆一棵草和一朵牡丹在她面前，她也不觉得有啥区别。所以比起其他人对花吟诗作对，她更倾向于吃喝玩乐。
　　所以她就待在了洛阳城里最有名的百花楼里，一整天看舞姬长袖善舞，听乐伎弹琴。不时点几道地方小菜吃吃酒，小日子过得十分舒坦。
　　只是这里再出名，毕竟是烟花之地。寻常女子人家怎么会寻宿烟花之地？当初她来的时候这里的老鸨也张大嘴巴很久，直至抛了一锭黄金出来才二话不说地招待。
　　再金钱面前，男女无分性别啊。
　　她两个侍女却是十分别扭。紫陌脸皮素来厚，她大摇大摆进来完全无视了周围的目光。而青桐和素素却是做小厮打扮，她们两个年级还小，穿着男装看起来就像个小书童那样可爱。这里的姑娘三不五时就逗逗她们，特别有时候还会塞些奇怪的东西给她们，弄得她们十分不好意思。
　　“你们两个呢，别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紫陌侧躺在榻上支着脑袋，舞姬刚遣了下去，她们两个就一副泪流满面的样子。“我这不是为你们好么。多花点钱请人过来跳舞，都不去大厅看了。你们倒好，还给我晚娘脸看。”
　　“楼主，哪有女子会像你那样，待在一堆男人里看姑娘的。”想起那些天青桐就郁闷得要死。“那些姑娘们见到我们俩都在一边偷笑，你倒是看得高兴，可苦了我们！”
　　苏苏也点点头。虽然这里确实不错，但是三个女子待着常住，确实太显眼了一点。紫陌思考了片刻，觉得自己确实是忽视了自家侍女的感受。于是她很诚恳地提议：
　　“要不我们去小倌馆那里住？”
　　青桐差点就喉头一甜背气过去了。苏苏不明白小倌馆是什么地方，可看青桐的反应就知道肯定没好事。也不知道紫陌想待到什么时候，苏苏有点郁闷地想道。看到自己侍女的反应那么生动，紫陌满意地笑了。
　　苏苏看向窗外，今天又有几个女子在园子那边焦急地聚在一起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就分散开了。至于什么事情，她们也是早有耳闻。想来紫陌也有所觉察，只是一直只顾着享乐，苏苏觉得她大概是不大想管事。
　　青桐从苏苏身边探出脑袋。
　　“看啥那么入神呢……哦哦，又是她们。那个花魁的事情还没好么？”
　　“估计没。”
　　紫陌侧头看了一眼，拿着她的烟杆一副可惜的样子自言自语：
　　“可惜啊可惜。本来听说百花楼花魁歌舞艳冠洛阳，我还想看看呢。带了银子却没处花，郁闷。”
　　“那楼主你帮帮她，说不定人家不用你付钱就给你表演了。”
　　“那不行。”紫陌摇摇头。“钱就是要拿来花。不花不舒坦。”
　　败家子！纯的！青桐在内心鄙视了紫陌一会，然后慢悠悠道：
　　“我前些天听说，老鸨放话了，谁能救花魁，她定然重金酬谢。”
　　紫陌一听似乎来了精神，身子也坐直了些。
　　“想不到这里老鸨那么阔绰啊，当真？”
　　“当然。因为这花魁十分出色，所以就算老鸨不愿意拿钱出来，那些公子哥儿还争着拿钱呢。到时候病好了美人一定感激他救命之恩所以死心塌地。花几个小钱没啥不乐意的。”
　　“有钱拿，就要早说。”紫陌已经站了起来，披好外套兴致勃勃地出去了。“有钱使得鬼推磨。反正没事，赚个小钱喝花酒也好。”
　　看见紫陌那么来劲，苏苏不由得疑惑地看着青桐：
　　“楼主很缺钱？”
　　“她不缺，她只是贪钱。”
　　“那还不如早点出手救了那个花魁，不花银子看歌舞不是更省钱么。”
　　“苏苏，别考究太多。”青桐怜悯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别跟楼主的脑袋一般见识。”
　　这边侍女正在感慨，那边紫陌已经跟着人到花魁的住处。老鸨和下人不知道站在那里商量什么。看见紫陌来了先是不解，然后试探性地问：
　　“姑娘，您来这里是……”
　　“哦我是来……”刚想说赚钱，可觉得人家出事自己声音那么欢快实在欠揍。于是紫陌摆出严肃状，拱手见礼：“小女子是昆仑修仙者，听闻这里的姑娘出事，想略尽绵力。”
　　老鸨听了立马眼前一亮，不过她似乎有些怀疑，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紫陌。紫陌大大方方地站着随她看，老鸨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决定信她的话。
　　“如果姑娘能救红妆，我们百花楼自然不会亏待了姑娘。今天可真巧，有两个修道之人前来相助，这也是红妆的福气。”
　　还有人来了？紫陌听到脚步声狐疑地回过头去，就看见那位束着发冠锦带，气质沉稳的公子带着小道童漫步而来。
　　摇光看到紫陌惊讶得瞪大眼睛，他怎么也没料到能在这里撞见紫陌，刚要辩解，就看见紫陌了然地点头笑啊笑。
　　“公子，那么好兴致来找女人啊？”
　　老鸨见状，立马笑着问：“二位认识？”
　　“算是认识。”紫陌点点头，然后故意从头到尾打量摇光。看见他窘困得耳朵都红了可偏偏脸上就波澜不惊的模样还真是好玩。“公子难得没有在这美人障迷路啊。”
　　“姑娘你说的是什么话！就算平时师叔方向感不好，可循着妖气来，怎么会迷路！”小道童倒是迫不及待地维护他家师叔的名誉，尽管有越描越黑的嫌疑。
　　摇光无奈地叹气：“道真，不得无礼。”他看向紫陌：“楼主，你来这里也是为了除妖么？”
　　“不是，我住这里好些天了。”
　　周围一片鸦雀无声。摇光清咳两声打破僵局：“楼主，你毕竟是一个姑娘，待在这里恐怕……”
　　“我又没干坏事。”紫陌撇撇嘴。“只要有银子就能住不是么。这里人好花好酒水好，比那些客栈什么的好多了。“
　　只要紫陌认为是白的，那么说再多也是扯谈。但是摇光始终觉得紫陌一个姑娘家暂住这里实在欠妥。
　　“楼主，这里毕竟是烟花之地，我看楼主还是另寻住处吧。要是楼主不介意，摇光在洛阳置了宅子，可供楼主休息。”
　　道真似乎不满摇光的决定，他忍不住拉了拉摇光的衣袖。紫陌那时候脑子转得飞快，她觉得摇光忽然出现在这里未免巧得出奇，她下意识就防范起来。不过摇光说得诚恳，紫陌也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异常。可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光看表面也不能说明什么。
　　她一贯对陌生人存有戒心，就算真的是好意，她也只是心领。
　　“唉，公子都这样说了，紫陌不走也不好。”她用烟杆敲敲脑袋，状似无奈。“不过我也不叨扰公子了，银子还没花完，我找另外一个地方住好了。”
　　摇光还想说什么，可是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作罢。
　　“楼主请不要怪摇光多管闲事，我只是……”
　　“我知道，你也是一片好意。”紫陌低声说完，然后就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了。她转头看向老鸨：“红妆姑娘在里面？”
　　“哎？哎对！”被点名的老鸨回过神来，连忙回答：“都几天没出来了。我怕她什么都没吃，这……”
　　紫陌看向屋子。里头的妖气很淡，就像余温一样渐渐要散了。估计妖怪已经跑远。这些天紫陌待在这里也感觉有妖气，时浓时淡，看来这妖怪还经常外出活动。只是它也没做什么伤人的事情，紫陌也懒得管。
　　“我听闻红妆姑娘是某天登台后回院子就变成这样，一直锁在房里也不出门。至于原因外头传的版本太多你们也是知道的。能不能告诉我当时是怎么一回事？”
　　“是的，也就是十天前。”老鸨开始一一道来：“秦公子一向待红妆甚好，十天前正好是秦老爷寿辰，秦公子就请红妆登台表演。登台后红妆回来，然后就把自己锁门里，任我们怎么敲都不开。我们开始以为她闹别扭而已，谁知道夜晚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些怪叫……”
　　一个当天跟在红妆身边侍候的小女孩接话：“我那天陪姑娘回来，一直也没什么异常。只是姑娘中途看到路边小贩就停留了一下。然后回来整个人都像失了魂一样。有时候躺着一动不动，有时候夜晚披头散发地坐在镜前抽泣。清醒的时候人都没力气了。”
　　摇光问：“那你们可有在小贩那里买什么？或者你们姑娘有没有仔细留意什么？”
　　“姑娘买了一面镜子，然后也就回去了。”
　　镜子？摇光当即联想到神器，但是又觉得那神器在鬼族少主手中，按道理不该在这。看到他疑惑的眼神，紫陌慢悠悠地回答：“不是千转留华镜。不然这里早给鬼族翻天了。”
　　摇光赞同地点点头，然后看向小女孩：“那面镜子还在么？”
　　小女孩歪着脑袋：“买了回来后我也没见姑娘拿过出来……但应该是在的。”
　　“那进去看看。”
　　紫陌和摇光随着女孩进屋子。大白天的里头阴森森的，并非因为妖气，而是周围都下了帘子，光线也不怎么透得进来。衣裳脂粉丢得满地都是，木槿花纹就像在湿地里被掩埋的花，偶尔一丝亮光滑过表面，幽蓝色就像鬼火般闪过。
　　床上的红帐垂落，只隐隐听见里头有哭声，像是十分害怕，可是却没有其他动作。紫陌看了一眼，女孩翻了半天，却没有找到那面镜子。她想问问红妆姑娘，可是又觉得她这副模样是回答不了的。正进退两难之际，紫陌摆摆手。
　　“找不到就算了，多半是不在了。”
　　这里没有妖气，要不镜子早给人拿走了，要不就是那真的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紫陌反倒把注意力放到帐后的红妆身上，像是自言自语。
　　“你家姑娘……没事，我想她应该过得挺好。”
　　“可是…..”
　　“放心，我会帮你姑娘恢复原状的。姑娘我先去找地方落脚，改天再过来。”
　　紫陌似乎对这屋子没有兴趣，巡视了一回就转身走了。摇光跟在她身后唤了一声“楼主”，她不解地回过头去。
　　摇光似欲言又止，最后他握紧拳头，抬头道：“摇光知道多事了。但楼主一个姑娘家在外多有不便。不如来摇光住着的小院，也算有个照应。”
　　“哦哦，公子好意紫陌心领，但不必。”怎么又绕回去着话题上了。紫陌笑着摇摇头。“我爱到处乱走，天地为家，并不习惯与别人待一起太久。”
　　她说完以后转身离开。难得的斯文有礼，却仿佛为了拉开距离。摇光不由得有些失落。看着她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去，头顶落叶飞花顺着衣袖滑下，她拿着烟杆的模样自由自在，好像天地间没什么可以约束她的。
　　看见摇光失神的模样，道真撇撇嘴：“师叔，你干嘛理她。这人不知好歹，随她去呗。”
　　摇光敲了一记道真的脑袋：“多事。”
　　他抬起眼睛的时候，紫陌已经消失了。只留下满地落花，满腹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