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祸》何千玉

192、故人

　　程伊慢慢侧过脑袋朝帐子外面看，薄纱做的床幔垂着，把本来就昏暗的环境衬得更加恍惚不明。
　　现在应该是晚上了，透过轻纱能看到不远处的桌子上点着一盏小油灯。
　　二宝……还……活着吗？
　　程伊的心像被钝刀狠狠剜割，痛得眼泪一下子就汹涌滚落。
　　二宝生死未明，可自己竟还活着。
　　为什么不让自己死？为什么要让自己在这个世上独活？！
　　程伊抬起右手，摸索着去撕扯左腕上的白布，可惜手指根本使不上力，只能不停地从身侧滑落。
　　一个影子出现在床前，纱帘被掀开挂起，清冷的声音从程伊头顶传来。
　　“不要乱动。”
　　程伊如遭雷击，猛地抬眼去看。青衫包裹全身，青色斗笠面纱罩住头脸，还有那熟悉的清冷嗓音。
　　“青环？！”
　　程伊哑着嗓子，有气无力却又惊痛交加地叫道。
　　也许是程伊仿若撕裂的声音和眼中的气恨痛楚太过触目惊心，那青衫人愣了一瞬，才道：“我是青狮公。你失血过多、伤心疲累过度，情绪不可以激动，好生休养一段时间，才可以恢复元气。”
　　清冷之音中多了一丝温和，虽说和青环很像，但又有明显的区别。
　　程伊散去了眼中的情绪，黑黝黝的眼珠重又看回了帐顶。
　　青狮公在床前的暖炉里拿出一个小茶壶，倒了一杯茶，俯身将程伊扶起来靠坐在床头，将隐隐散着点热气的茶水递到程伊唇边。
　　程伊就着茶杯喝了两小口，嗓子觉得没有那么干涩了。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现在刚过亥时。”
　　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了吗……二宝和明伯是不是已经……
　　程伊抓住青狮公的袖子，急痛地问道：“二宝……他们是不是全都……”
　　青狮公缓缓摇了摇头，道：“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样子，具体怎样，还是等你康复之后再说吧。”
　　程伊急道：“到底怎么样了，我若是不知道结果，恐怕也不能安心养伤！”
　　青狮公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也是在你岌岌可危之时赶来的，并不知道细情。不过，据我所能窥探的天机来看，你的家人们并未真的死去。但他们现在在哪里、情况如何我并不知晓，所以才无法对你细说。为今之计，你要快速恢复身体，之后才有可能救出他们。”
　　听说大家没死，程伊心头顿时燃起了无限的希望，恨不得自己现在就活蹦乱跳，好尽快将他们从献王的魔爪中救出来。可自己现在连独自坐着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什么蹦蹦跳跳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一处偏僻的院子。是那个献王安排的。”
　　程伊心头一沉，居然还没有逃离虎口。
　　“有吃的吗？”
　　青狮公点了点头，想扶着程伊躺下。
　　“我能坐着……”
　　“你现在需要充分的休息。”青狮公严肃道：“不要浪费每一个修养的机会，留给你的时间并不多。”
　　程伊从善如流地躺下了。
　　青狮公将纱帐放下，道：“你且休息片刻，我去给你弄些吃的。”
　　程伊闭上了眼睛，没有回话，她现在每说一句话都要出虚汗，当然是能省则省。她不能瞎逞强，她要尽快恢复健康。
　　门被掩上，青狮公出去了。
　　虽然青环不在，可青狮公来了，程伊的心便踏实许多，至少自己的安全暂时无虞了。其他人呢？二宝呢？青狮公说他们都还活着，不会是欺骗自己吧？不会的，自己与青狮公虽然有过两次交集，可实际上却谈不上什么交情，他不会无缘无故编个谎言欺骗自己的。青环呢？青狮公来了，他怎么还不现身呢？
　　程伊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便累得再一次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依然是一灯如豆。程伊以为自己只不过是闭了会儿眼睛，可外面的青狮公却说，此时已经是寅时过半，天色蒙蒙亮了。
　　“饭拿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了。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要吃，便重新拿回厨房温着了。”
　　程伊有点过意不去，道：“真是麻烦你了。”
　　“这院子里就有厨房，不麻烦。你现在想吃吗？”
　　程伊并不觉得饿，只是虚软地厉害，想来是饿得久了，连胃部神经都迟钝了。
　　“我想吃。”
　　青狮公转身出去了，大约三五分钟后，再次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程伊挣扎着要自己坐起来，无奈力不从心。青狮公将托盘放置在床前的高凳上，过来将程伊扶起坐着。又拿过托盘里的一碗肉粥递给程伊。
　　程伊抬了抬手，表示自己没有力气端着碗喝粥。青狮公有些为难地动了动手指，顿了顿道：“我去找个人过来喂你。”
　　“不必了。”程伊不想看到献王的人，她往屋里扫视了一圈，没看到炕桌，那个木质托盘倒是不错。
　　“麻烦你将枕头放在我腿上，再把托盘放在枕头上，这样我就能够到粥碗了。”
　　青狮公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程伊的说法做了个“病号桌”，程伊将粥碗放在托高的托盘上，一低头就能够到碗了。
　　粥是温热的，刚好入口，里头有青菜和肉丝，喝起来又香又浓，程伊“吸溜吸溜”吃得很香。厨房给程伊准备的第一顿病号饭只有肉粥，也是考虑到程伊久饿虚弱的缘故。
　　喝完一小碗粥，程伊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青狮公又给她添了半碗，见只有半碗，程伊有点不乐意。
　　“你饿得太久了，不宜一下子吃太多。本来那一碗粥就可以了，但是……你若是还想吃，等过一两个时辰吧。”
　　程伊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将半碗粥喝完，再依依不舍地看着青狮公将碗收走。
　　肚子里有了热食，程伊觉得身上顿时便多了丝丝热气，手脚似乎都恢复了一点力气。
　　程伊睡得太久，此时刚刚吃完，精神好多了。她将一直的疑问问了出来：“是……青环让你来的吗？”
　　青狮公坐在稍远点的八仙桌旁，声音从容道：“不是青环让我来的，是你的鲜血触动了我在广济寺禅室内留下的机关，我有所察觉之后才赶回来的。”
　　“那……你能联系上他吗？”
　　青狮公缓缓摇了摇头，道：“他是主体，我只能感觉到他现在安好，至于究竟在什么地方，我并不能知晓。”
　　程伊心中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安心，复杂的心情还来不及理清楚，就被揉作一团扔在角落里。
　　“那边……你已经有对策了吗？”
　　青狮公淡淡道：“没有。”
　　程伊咬了咬嘴唇，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青狮公不是青环，他可能会因为青环的面子救下自己，但实际上与自己并无瓜葛，要求一个刚刚救了自己性命的无关人士再为了救自己的全家去拼上修为和前程甚至生命，程伊自问还没有自以为是到那种程度。
　　程伊对着青狮公低头行礼：“多谢你救了我。”
　　青狮公对程伊的感谢没有任何反应，程伊有点尴尬地抬起了头，心中的羞恼忍不住涌到了脸上，本来苍白的面容现出两团潮红，眼睛里也浮现一层雾气，昏暗地灯光下竟显出几分惊人的艳丽。
　　程伊不知道是在气青狮公的对自己的漠视，还是在气自己的糊涂和无礼。从一睁开眼睛，程伊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自己的家人是否活着，第二件事就是自己现在的情况，第三件事是青环，第四件事是如何解决献王设下的困局、救出全家老小，单单忘了感谢青狮公的救命之恩和照顾之情。刚刚那句迟到的感谢是那么苍白，怪不得青狮公听了之后连一点表示都没有，想来对自己理所当然的态度早就心存不满了吧。
　　程伊此刻却没有心思为自己的自私去负疚多长时间，她现在的处境，已经顾不得那么周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