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的日子》巧克妮

2、第二章：回信

　　第二章：回信

　　这三封信原来是两天写的，并非一天写的，却让邮差耽搁了，弄到一天送来了，以至于让谭小颖那丫头大惊小怪的，还敲诈了我一根鸡腿。想想不由得愤恨不平。低头看了看下铺，那丫头睡得正香呢，间或还有磨牙的举动，难道还在回味那根鸡腿的味道？
　　反正也睡不着，我决定给陈一回一封信。

　　陈一：
　　你好！
　　收到你的来信了。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扰，只是我觉得奇怪，要知道我只是遵循你妈妈的意思不再跟你联系，这样也有错吗？
　　我相信这件事你也是清楚的，你很明白你妈妈并不希望我们交往，那为什么我们不按照她的意思去办？我实在不想让我妈妈再一次遇到被别人找上门来指责她家教不好的尴尬了，这一点还请谅解！
　　至于我，我会过得很好，有很多朋友，每天跟他们玩闹，我觉得非常开心。今天我跟谭小颖还去二食堂吃了鸡腿，十分的美味，我们甚至还约了这个周末去网吧上网，听说现在出了一种非常好玩的东西，一种叫做□□的玩意，我们也打算去申请看看。日子过得如此惬意，对于毫无追求的我来说，已经是完美了。
　　不久以后我就要毕业实习了，很期待，我相信那会是一种新的体验。在这样的时候，我根本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想这应该是我最后一封信，以后我不会再给你回信了。
　　陈一，你考到了一个好学校，如你妈妈所说，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希望你珍惜现在的生活！好好享受你的大学生活吧！
　　愿
　　珍重！
　　李挽月
　　1999年9月30日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笔使劲地扔到了枕头边上，黑色的墨汁在白色的床单上划出一条刺眼的抛物线。心不由得隐隐作痛。

　　我和陈一，该是就这样结束了吧？虽然我们从没有开始过。

　　十五岁那年，我们共同就读的那所高中，是全市最有名气的学校，据说那所学校的学生都是非常优秀的，每年都有几个考中燕京大学、青花大学的，这两所学校可都是炎黄国最出名的大学。我和陈一却是两个例外，因为我们不是靠着成绩考进这所学校的。他离录取线差三分，我却差七分。但是这所学校为了赚取利润也还是收一部分离录取线差得不远，又愿意交钱读书的孩子的，所以交了巨额的补差费以后，我们也混进了这所名校。

　　我知道陈一对我有意思是同桌宫枝花告诉我的。宫枝花的名字真是没起错，她是那种非常八卦的小女生，笑起来就象一朵花一样，花枝乱颤。我不喜欢她，但是当时的班主任没有给我们挑选同桌的权利，所以不喜欢也只得跟她坐在一起了。那天上数学课，宫枝花神秘地捅捅我的胳膊，压低声音告诉我：“快看，陈一又在看你了。”我顺势向陈一那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那时陈一坐我的左前排，中间隔着一条走道，要看我是极不方便的，而他则是趴在桌子上，把头埋在腋窝，极为别扭的扭着头看我。我看过去时，他的眼神忽然变得躲闪起来，脸腾地一下红了。我也不知何故只觉得脸上发热，很是莫明其妙。十五岁的我，对于男女感情还处于懵懂无知，有待开发的阶段。

　　下课后，宫枝花俯在我的耳边说：“陈一肯定是喜欢你了。”我只觉得心砰砰乱跳，原来这就是被人喜欢的感觉？可是又对宫枝花的话感到怀疑，也许他只是凑巧看我吧。

　　这事很快被我忘掉了，因为那时候我还算是个好学生，上课认真听讲，认真记笔记，晚上认真上晚自习，自习完了还认真预习第二天的课。忽然有一天下课后，一个高个子帅帅的男生，叫作肖斌的，走到我课桌边上，笑着问我：“李挽月，我想坐在你前面，不介意吧？”我和宫枝花坐在靠墙的边上，按说位置非常不好，前面因为黑板反光，所以留了一大片空地，那是没人愿意坐的地方，不过他想坐在哪里又关我什么事呢？这么问我真是非常奇怪。猜不透他是怎么想的，我傻傻地看着他，摇了摇头，表示我不介意。这肖斌说搬就搬，立马从教室后面把他的课桌搬到我前面去了。上课铃响了，陈一走进教室，一眼看到肖斌坐在我前面，脸一下子红了，表情也是奇奇怪怪的。上课时更是频频回头盯盯肖斌再盯盯我，搞得我心一蹦一蹦的，一节课下来完全不知道老师讲了些什么。

　　第二天早上，上完早操走进教室后，我吓了一跳，陈一居然把他的桌子也搬到我前面跟肖斌坐成同桌了。看到我进来，陈一的眼神怪怪的，而肖斌则笑了笑。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看到陈一和肖斌竟敢挑战他的权威，私自调换座位，这位留着一撇小胡子的小老头怒了。责令他们俩立刻换回去。见小老头怒火汹汹，我不由得为他们俩担心，可这俩家伙硬是不为所动。任小老头怎么发脾气，俩人就是低着头坐那不动。最后小老头自己也吼累了，抛下狠话说要他们下课后换回去。估计这也是小老头给自己找台阶下，因为后来他们俩还是没换回去，而小老头也没管他们了。

　　自从他们俩坐我前面了，我的平静日子就没有了。一会肖斌找我借橡皮，不过一分钟，陈一肯定就会找我借钢笔。而宫枝花也会没事就向我嘀咕，说肖斌和陈一两个人都对我有意。我仍是半信半疑。我知道自己长得最多算是清秀而已，何时这样吃香，这样能招蜂引蝶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高一的下学期开始了。积雪消融，很快春天就到了。小老头宣布要带我们去春游。那是一个阳光十分明媚的日子，我们春游的地点正是大溪山，是我们这里非常有名的一个风景区，以溶洞喀斯特地貌闻名炎黄。十五六岁的我们精力旺盛，充满了冒险精神。因此我们选择了一个尚未开发的山洞进行探险。顺着地下河走，水声叮咚，凭着几十支手电筒的光，可以看到一路上又险又奇，各种钟乳石奇形怪状，可是地面却是异常湿滑难行。陈一一直在我身边，时而提醒我小心碰头，时而叫我当心跌倒。当到达一个大陡坡时，陈一先跳下去，然后伸手接我。我看了他一眼，就因为这一眼，我沉沦了。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神可以表达那么多的情感。陈一的眼睛在镜片后闪闪发光，有深深的温柔在里面。我把手递给他，虽然他的身材单薄而削瘦，那一刻我却觉得无比安全。这一次我是真的确定陈一是对我有意思了。确切的说，我们俩对上眼了。多年以后，我听起王菲的那首《传奇》，仍不时想起这一幕，那首歌的歌词写得真是太精妙了。

　　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再也没能忘掉你的容颜
　　梦想着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见
　　从此我开始孤单地思念
　　想你时你在天边
　　想你时你在眼前
　　想你时你在脑海
　　想你时你在心田
　　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
　　今生的爱情故事不会再改变
　　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
　　我一直在你身边
　　从未走远

　　春游过后，大家一如既往地紧张学习，转眼迎来了高一期末考试。在数学考场上，我因为解一个刁钻的几何求证题，若思冥想，忽一抬头，发现不远处陈一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手中的草稿纸，那张空空的白纸上写着偌大的两个字------挽月。这家伙是不是吃错药了呀，在这样的时候搞什么鬼！我又吃惊又着急，急切之下不容多想，团起一团草稿纸就向陈一砸过去。

　　“那位同学，站起来！”

　　糟糕！真是糟糕之极。我只是想砸醒呆呆的陈一，却没想到在考场上这样的行为是可能会被误会的。更糟糕的是，那个砸向陈一的纸团上还有我刚打的草稿，有好多题目的解答。

　　“你也站起来！”监考老师快步走到陈一面前，敲了敲他的桌子，然后慢腾腾地打开那团纸，看了一会，对着我们俩鄙视地一笑。我几乎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我不知道那时候是怎样走出考场的，只记得那件“作弊”事件闹得沸沸扬扬，而我跟陈一分别得到一个处分，数学成绩记为零分。

　　我知道陈一绝不会为这件事怪责我，但这件事却让我感觉到老师口中的“早恋”果然如洪水猛兽一样可怕。我跟陈一还没捅破那层纸，就已经如此可怕了。那时候还是好孩子的我决定要跟陈一好好谈谈。

　　我们的谈话还是通过传小纸条的方式进行的。我对陈一说，以后我们不要再这样了，要把精力用在学习上，不能辜负父母的期待等等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而陈一回信说，是的，我们要努力学习了，只有这样才能给彼此一个更好的前景，现在就让我们把这份特殊的感情收藏起来，等以后再续前缘。

　　高二开始不久，就分班了，陈一到理科班，而我到了文科班。我真的开始努力学习了，只觉得每天有用不完的劲，仿佛觉得读书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每晚必要巡逻的老师到教室催几遍才会离开。宫枝花跟陈一分到了一个班，她还是不改八卦的本色，没事就溜我们寝室跟我讲陈一的事。也是托她的福，我知道陈一的学习进步得非常快，颇得他们的班主任喜欢，据说是他们班老师认为最有前途的几个学生之一。每当宫枝花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我不免得意洋洋地想：本小姐看中的人当然是非同小可了。当然，我也不差，足以配得上陈一的聪明。因为我现在的成绩也是非常不错了，这从老师看向我的眼神越来越有赞许的味道就可以知道。

　　1997年过完年，在我收拾行囊准备返校的时候，在一边沉默许久的我爸突然开口说话了：“月儿，炎黄电网公司从今年开始要招一批内部子女进入中专培训，学习三年，毕业以后就安排在炎黄电网工作。我跟你妈商量了，这半年你就不要上学了，就在家里好好准备准备，参加今年夏天的统考。”

　　我大吃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从来不希望到什么炎黄电网工作，我的路要自己走出来，况且我还有跟陈一的那个约定。我哭着求我爸，请他让我继续读高中，向他保证我会努力学习，我能考上一个好大学。可我爸一向很难改变自己的决定，他一旦决定的事情，任是九头牛也难以拉回。我爸说上个好大学有什么用？能找个好工作吗？多少人梦寐以求可以进入炎黄电网却没有门路，这样的好机会不能放弃。我又哭又闹，然后我妈也跟着我哭，然后三姑六婆全出现了，家族集体做我的思想工作。终于，那个年过完了，我短短的一年半高中生涯也结束了。甚至我没来得及跟陈一说句再见。

　　九七年的夏天，参加完统考，因为对爸爸还没有合解，我躲到老家奶奶那里去了，每天陪爷爷出去放牛，整日躺在绿油油的山坡上，在树荫下懒洋洋地昏昏欲睡。在我终于成功地将奶白色的皮肤晒成了巧克力色时，我妈打来电话了，告诉我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被录取了，说单位里的阿姨们都羡慕她不行，说她们那个单位的小孩就我一个人被录取了。最后我妈说：“月儿，家里不知道是谁给你写的信，好几封了，你回来看看。”我妈最后一句话让我动了回家的念头，隐隐地有所期待。

　　回家一看，那些信果然是陈一的。我不知道他用什么样的方法得知了我的地址，忐忑不安地打开信，却没有一句责怪我不辞而别的话。于是我们开始不冷不热地通信，彼此再也没有谁提起那个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