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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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
【医生，在叫你？……认真的吗？】
你眯起眼睛，说话的人有一副浓密的胡子，眼睛藏在皮肤的阴影里，并不分明。
“他的父亲，生前欠了我不少债，唉，种种原因吧，医生，我只分到这个。健壮的劳动力倒是很好卖，女孩也勉强能卖掉，这个小鬼嘛，让他一直跟着我的话，我可是会心烦的……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医生，就算是我也有良心和怜悯之情。虽然很抱歉，但在附近商谈的时候，正好想起了医生您曾给予我的帮助。”
【……做什么？】
“……只是为了表达我的感谢，医生。”
关节粗糙的大手搭住孩子的肩膀，轻轻一推。
门合上了。
金发，打结的。背心，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皮肤，似乎被简单清理过，不过，尽职尽责的布巾也只是能擦掉一层灰尘。
味道，非常刺鼻，对你而言。
耳朵听到了不和谐的音符，身体先于意识取出了听诊器。湿哒哒的碍事背心被剥掉了，瘦骨嶙峋的躯体，毫不意外。
“呃、呜——”
小狗一样发出细细的叫声，“医、医生？我……”
“嘘。”
伸手盖住了他的嘴，嶙峋的瘦脸，被你并不宽大的手遮去了一半，显而易见的营养不良让你走神。
“你的心脏，”仔细贴近，冰冷的器械移动着，缓慢拨动肋骨在皮肤上显露的弦，“有点儿问题。”
杂音嗡鸣着传递。
更严重的问题是他身上的味道。你完美地屏住了呼吸，但气味分子仍能钻进你的鼻腔。
你只好先把他塞进浴室。
“洗干净再出来。”
但是，扒着门不松手。
那股劲头，仿佛被门夹断手指也不肯松手。
你摁下开关，隔间的顶灯放射出柔和的白光，装饰性的镜面从视觉上扩展了空间，光线照耀下，那双从门沿后露出的深黑的眼睛突然显得突出。
“怎么了？”
你实在不想张嘴说话。
那种细细的叫声又出现了，没有词句的气音，莫名其妙听起来像是幼崽才有的呜咽。
【不会用浴室吗？】
你彻底推开门，男孩让开一步，有些瑟缩，冷空气刺激着他赤条条的上半身。你打开淋浴喷头，在手背上试着水温，然后把喷头转向他的肩膀。
他几乎跳起来，光着的脚在防滑垫上留下模糊的黑痕。你只好俯身拽住他的手腕，防止他真的跌倒。肢体传来的重量轻飘飘的，一节节骨骼都是中空的雏鸟。
“拿着，”你用命令式的短句减少发言频率，“坐进去。”
男孩终于颤巍巍踩进浴缸，交接的角度让花洒一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缩起脖子，好像被热水打了一巴掌。
【……？】
疑惑的你从置物架拿出洗发水和沐浴露。
【识字吗？】
想了想，你干脆往自己的手心先挤了一些，柑橘、柠檬或者葡萄柚，总之是这么几种味道。
你下意识低头缓解了一下自己被摧残的鼻子，这可能让男孩误会了什么——他低下头，直接张开了嘴。
你眼疾手快地把洗发水糊上他湿透的发顶，揉搓了一次，没有泡沫。你只好又往手里重新挤了一大团啫喱，“不许吃，”你再次把无色的、晶莹的胶状物在他眼下展示了一遍，揉到他的头顶，然后把他空闲的爪子也搭到头顶，“用这个力度，洗头。”
稀薄的泡沫顺着热水流淌，男孩睁着漆黑的眼睛，眨也不眨，嘴巴半张，舌尖快速舔了一圈唇边。
牙齿，尖的。
“……吐出来。”
已经咽下去了。
你伸手，再次盖住他的嘴，没有用力，只是虚笼着。男孩的眼神胆怯起来，胆怯里又透着委屈，破碎的气音近乎呜咽地咕咕噜噜。
【难不成在骂你？】
你实在不太擅长处理这种事，脸上也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才行得通，不过，你暂时明白了一件事。
“现在可以说话，”你几乎想叹气，“告诉我你刚刚想说什么。”
“奶油，”男孩的声音模糊地从手心后传出来，“我没吃过。”
“很香，是奶油。”
你可以清楚地解释洗发水在水和其他成分的共同作用下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但是你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那种执拗的眼神只能让你说，“洗干净就有奶油面包。”
“这是洗发水，洗发水不行。”
【差点忘了】
“沐浴露也不行，磨砂膏不行，洗面奶和牙膏也不行。”
你直接把柚子磨砂膏厚厚地涂在他的突出的肘关节附近，覆盖住颜色沉重的淤青和陈年的疤痕，他的眼神里仍然因为真实的水果香气而流露出可惜。
“吃了这些，就没有奶油面包。”
可惜变成了心痛。
“吃多了会肚子痛，”你加强语气，“会死掉。”
你让他自己在你离开浴室后再脱掉裤子，洗下半身。
自觉交代完毕的你站起身。
刚踏出浴室三步，你听见一阵叮呤咣啷。
【淋热水……会晕倒吗？】
你顺手调高空调温度，折返回去，受害者四仰八叉倒在浴缸底部，手腕挨着眼睛，没合紧盖子的洗浴产品滑在瓷砖上，一条绵延潋滟的河，被湿透的外裤截断。
触摸着他的后脑勺，没有明显的肿块。
【唉】
你帮他认认真真洗完澡，洗完脸，刷完牙，现在说来也许好笑，你的脑海中浮现出在兽医院当助手的记忆。你把他用浴巾包好，抱出来，另外用你的干发帽盖住他的脑袋。
【要吹头发吗？】
你不太喜欢吹风机的嗡鸣，不过，小孩子的话，不快一点吹干，说不定会头痛。
你思索着吹风机的存放地点，把他放在沙发上。你能感觉到他在盯着你翻找的背影。
老实讲，你不觉得你能养好孩子。
自称曾受过恩惠的男人把他送来当做“谢礼”，你不懂他想说什么。记忆对你来说是时有时无的东西，你信任这里是你日常生活的场所，但过去对你总是蒙着迷雾。
【送到孤儿院去才比较好吧？】
这种程度的心脏病，对你只是一秒钟内就能解决的事。
慢慢拨弄着逐渐蓬松起来的金发，柑橘、柠檬和葡萄柚混合的余味被热气腾腾地传递。男孩似乎想避开嗡嗡作响的怪机器，在厚重的浴巾里扭动，你先往他嘴里塞了一小块奶油面包，然后是手里，“要把头发吹干。”
嗡鸣里，你再次听见了那种细细的叫声。
【啊，想起来了】
死去的记忆在大脑的角落开始播放。
犬类幼崽渴求着什么而开始撒娇的声音。
“医生，”湿漉漉的黑眼睛望着你，在怪物机器停下的空隙，“医生，这里是天堂吗？”
【只有死人才需要医生】
模模糊糊地，你的大脑这么说。
你抚摸着还带着温度的金发，略长的发梢散落，从中分开，脆弱的颈部在掌心合拢。
【这会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吗？快乐到让他以为身处天堂？是不是只有你现在杀了他，他才能放心地永恒地欢笑下去，直到你们在黑暗中重逢之时仍然保持着纯粹的快乐——】
你试图让声音也发出微笑，“喜欢这里？”
“嗯！”鼓起的两腮用力挤压着，“医生，眼睛可以吗？”
【？】
“一只眼睛也可以卖钱吧？我只要剩一只眼睛就够了！”
心房与心室之间的孔洞让动脉和静脉血相互混合，没有血色的脸向你发出眩晕的信号，你低下头，只觉得受了传染而头晕目眩。
一只包含角膜的眼睛，除去中介费，医疗费，营养费，折扣到原主人手里不到六万，流通后翻上三十倍的利润和供体从来无关。
六万円，手里的奶油面包，可以买到五十七个。
五分钟内，他已经吃掉了两个。
尖锐的牙齿刺破了发蓝的眼白，无色晶莹的胶状体颤巍巍在手心。
闭上眼睛，残缺的黑色虹膜仍然清澈。
无数残缺的瞳孔从眼帘后浮现，布满灯光映红的球幕。
〖错误……任务失败〗
〖解剖〗
〖务必处理干净尸体〗
〖把全部都交给■■■不就好了！〗
〖只是、稍微有一点苦夏〗
〖我看这里只有死人才需要医生〗
隔着你被打湿的白褂、两层长绒浴巾、黏糊糊的、冰凉的奶油和面包渣，你用力拥抱了沙发上的孩子，好像他是不会反抗你的大号泰迪熊。
奇怪的是，没有任何液体从你的眼眶里流出来，泪腺仿佛被火灼烧过。
“……你叫什么名字？”
慢吞吞地，你找了一个理由。
“电次。”
【这家伙是天使啊，真了不起】
你就这么说出来了。
“天使。”
“是电次啦。”
瞪圆了眼睛，男孩涨红的脸小声在你耳边反驳，“喂，医生，该不会是那种喜欢小孩子的人吧，是的话我……”
【？】
你稍微拉开了距离。
完全变红的孩子似乎在努力使用他空空如也的大脑，“我、我今年已经十四岁了！所以还是拿走我的眼睛，或者，”他嗫嚅着，“肾、肾脏也可以！蛋蛋当然也可以！那个怪大叔什么都跟我说了！这些一对的东西，拿走一个，另一个也会活下去，两人份地活下去！”
【被骗了还要帮忙数钱的天使】
“我不是pedophilia，”你让声音微笑着，慢慢解释了这个单词，“是我向你询问，你没有对我提出任何要求，天使，不必急于支付代价。如果你暂时不能理解，没关系，可以当做我喜欢你，而且，这份感情不会因为你长大而消失。”
“……妈妈？”
他的大拇指等待在你的嘴角，好像那里有什么会被吐出来。
【妈妈】
简单到极点，全世界的婴儿第一个学会的模糊音节。
〖宗教？〗
〖这是哪里来的钱，说清楚〗
〖你有在好好上学吧？〗
〖突然往卡里打这么多，怎么一回事〗
〖就业实习……去传播福音？〗
〖乖，老实跟妈妈说〗
〖说话啊！〗
〖我让你学会骗人了吗？〗
〖……〗
“好担心。”
不再是从妈妈的嘴里，而是探出肩膀的漆黑的眼睛，正中央的瞳仁咧开细密洁白的尖牙，“好担心，一直以来究竟在做什么，好担心，是什么奇怪的教会吗，好担心，为什么当初入学的时候没有仔细考虑，好担心，好担心，好担心好担心好担心好担心，我的孩子，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好好好好心好好好心好好好好好好好心好担心——”
弱小的，可以一手合拢的，毁灭的。
你抚平肩头的褶皱，单手握拳，掌心密布着眼球的黑雾被咒力灼烧，持续不断地发出尖叫，又试图从五官的孔洞钻进你的大脑。你觉得它真的成功了，你又听见了细细的叫声，好心的，渴求的，撒娇的，期盼的，呜咽的，无望的。
“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诉为什么我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诉为什么我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诉我为什么！”
〖这是在干什么？〗
〖你想……打我？是不是？〗
〖这是什么表情！告诉我！！〗
〖你居然想打我？！〗
〖……！你到底是谁？！〗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好的，妈妈。”
你低声回应着。
“我会尽力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