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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渣女帝回忆录(2) 二代女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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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位时才十六岁。我没有目睹我的母亲的死亡,在一个暮春的傍晚,她带着父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归隐于遥远的山林深处。命运的钟声在我身后急促地敲响,不容我准备好,便推搡着我坐上了那把位于一切顶端的,神圣而坚硬的皇椅。
我的母亲,上一任女帝,是愚蠢而不负责任的。她踩着无数人的血肉、宏愿与悲鸣攫获了这片江山,却在得到之后失去了悉心守护它的心思。这正如她对待她的那些爱情。母亲一辈子都在追求爱情,但爱情总是让她失望。母亲没有意识到,她倾其一生追寻的,是这个世界上最脆弱、最虚无的东西。所以她那执着而热切的灵魂,也注定走向冰冷的空虚。
我的父亲,师殷,同样是愚蠢而不负责任的。他曾与母亲一起用智慧缔造了这个帝国,后来也继续用他聪明的头脑,在尚书左仆射的位置上为天真而疲惫的母亲挡下明枪暗箭与惊涛骇浪。他身上那些高洁耀眼的光芒在他选择成为母亲皇后的那一刻尽数熄灭,贯穿他一生的斗争并没有停止,只是换成了另一种更为狭隘而悲哀的形式。他的敌人从外敌奸佞变成了后宫的嫔妃,他的守护从社稷黎民变成了他可悲的爱情。一顶从十六岁起就需要戴在头上的、被全天下注视和觊觎的皇冠,是我父母的爱情所给予我的、最沉重的诅咒与礼物。
这顶皇冠带给我的,并不是想象中至高无上的权力。我母亲留给我的另一份礼物,是权倾朝野的世家权臣,是因为她的离去而对我丧失忠诚的前朝官宦。她在位时对世家们的纵容,与世家之间出于利益或爱情结成的婚姻,使他们的盘根错节的谱系壮大到一个难以挽回的地步。
我继位后不过两个月,工部尚书崔思弦便擅自抄了尚书右仆射融卿恽的家。权力的阴谋与斗争从来不会等待我的成长,我还没能够从人生第一次闻到的硝烟味道里反应过来,就被迫要与我朝中最坚实的依靠告别。穿着麻布粗衣的融卿恽离开时望向我的眼神是悲悯而不安的,但沉默揭示了他或许早已看清母亲荒唐爱情所召唤的命运——尽管他对我的母亲也抱有同样荒唐的爱情。他无奈而又聪明地吞下了所有的不甘心与放心不下,转身投往命运没有温度的怀抱。
不久后,崔思弦又以谋反的名义,将封帧斩了首。我过去不喜欢这个我母亲的开国功臣,他高傲、沉默,眼里只有国库的账簿,他还曾反对过让我成为皇储。但他在死亡的刀刃落下的最后一刻看到了我,他对于生命和理想的全部留恋、愤怒与悲恸从因缄默太久而沙哑的喉咙里汹涌而出,他向曾经并不期待的皇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他的乞求。他高傲的独臂像一面破碎的战旗,在我颤栗的心灵里插上谴责的信标。
但我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母亲是多么狡猾,她不用看到因她的自私而造成的惨剧。不该属于我的自责与嘲讽,不该折磨我的恐惧与负担,她都丢给了我。权臣们玩弄着本该属于我的权力,阴谋的尖刀刺向彼此,我知道它迟早有一天也会刺中我的心脏。这就是我刚成为女帝时所过的日子,我的声音淹没在朝堂上野心勃勃的论战中,淹没在朝堂下含沙射影的嗤笑里。
那段时间夜里我常偷偷抱着被子哭,我甚至也想像母亲一样丢下一切逃跑,但我对母亲的恨意在根植于血脉的骄傲的催化下,转化成了一股愤怒的激情。我前所未有地燃起了生存与胜利的欲望,发誓要以一个牢牢掌握在我手中的鼎盛帝国,作为我对母亲、以及所有轻蔑我欲望的人的报复。
我遭遇的第一场刺杀来自于我的哥哥,但命运的偏袒使我逃过一劫,也为我哥哥带来了失败和死亡。我那善良而昏庸的母亲一辈子只杀过一个人,那便是他的父亲,崔颖,母亲的第一个妃子,一个愚蠢到看不清母亲对父亲执迷的爱情,而不惜一切与父亲争宠的人。而我的哥哥则继承了他的冲动与鲁钝,遗忘了我们童年情谊本可以带给他的锦衣玉食的未来,沦为了他人野心和阴谋的棋子。
我哥哥的首级成了我权力战车上扬起的第一面战旗,他的死亡给予了我的复仇计划丰富的灵感。我开始明白,欲望是帮助野心家们取得成功最坚强的助力,也是引导他们走向毁灭最危险的诱饵。权臣们不过是被欲望的丝线所操纵的木偶,我只需动一动手指,这些错综复杂的丝线彼此交缠,便会困住他们原本灵活而张牙舞爪的手脚。
当崔思弦被我召见进入空荡的御书房时,她以为这是上天赐予她的宝贵机会。她将匕首刺向我的时候,万万不会想到自己也成为了阴谋的猎物。暗处的猎手们一拥而上,我带着与皇家的高贵不相匹配的狰狞笑容看着惊惶失措的她,我腹部汩汩流出的鲜血宣告了我的胜利。
除掉崔思弦后我将融卿恽接了回来,恢复了他尚书右仆射的职位,我需要他的智慧。朝堂斗争的渔翁之利与我用性命设立的赌局使权力渐渐回到我的手中,我便以此为契机召来更多的鲜血与死亡。我不记得有多少人死在我的刀下,我只知道永远的缄默带来的是永恒的权力。融卿恽对此是担忧的,但他并未坚决地阻止我,或许因为我们分享着相同的梦境,那里回荡着封帧最后的呐喊。我开始沉迷操纵权力提线的快感,为曾经嘲讽蔑视过我的人降下厄运,命运是我的共犯,而死亡是我的幕僚。
在我很小的时候,宫里就流传着这样的说法,说在宫中有一座白色的高塔,但只有极个别的人能找到它。没有人知道塔里有什么,或许是满地的黄金珠宝,是醉人的玉液珍馐,是佳人婀娜的身段,但无论如何一定是极美好极诱人的东西,所以找到它的人都永远留在了那里。童年的我被这传说深深吸引,我问父亲师殷,这梦一般的白塔是否真的存在。
胡讲。父亲说,皇城就这一片四四方方的地方,若是有这样的塔,怎可能连一点端倪都不露。我便识趣地没有再问。父亲不喜欢幻想,但他却将自己的一切都奉作了母亲幻想的祭品。
母亲抛下我离开的那天什么也没有和我说,她毫无征兆的退隐像是一场慌不择路的逃亡。来向我道别的只有父亲,他的神情带着恍惚的茫然,仿佛还未从一场充满爱情与想象的梦里醒来。他告诉我,母亲看到了那座白塔,他要陪她去那里。我的质问、眼泪与我们朝夕相处的岁月,都阻挡不了他对爱情的坚决奔赴。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憎恨和忌惮爱情,我领悟到爱情是一种多么危险的诱惑。我以对繁重国事和倾轧斗争的沉迷来对抗这种引诱。但对爱情偏执的避讳终究滋生了我对它的好奇,而我用对母亲的怨恨和对父亲的思念将这份好奇变得合理。
我在一次早朝中注意到了驾部郎中卜愍——因为他长得实在像我的父亲。他那良好教养与丰富学识孕育出的清冷高贵的风度,让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与父亲相似的、名为爱情与脆弱的潜质。我开始频繁地单独召见他,为了在他的身上亲眼见证我的父亲走向那悲哀结局的过程。我尊贵的身份与内心暗涌的疯狂赋予了我独特的魅力,让这个比我年长十几岁的男人心甘情愿地走入一场漫长而孤寂的爱情实验。
我将卜愍提拔为了尚书左仆射,让他置身于与父亲更为相像的命运。这样我在与他交欢之时所看到的表情,能让我更为便利地肖想父亲沉溺于爱情时的心境。整个朝廷的大臣都在歆羨或是嫉恨着降临于他的突如其来的幸运,只有中书令宁光逢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任性旨意深处隐秘的异常。
陛下喜欢听什么曲子。这天他在御书房里与我单独讨论政务的时候,又这样问我。我不喜欢他说这话时看我的眼神,那总让我觉得他是在看着我的母亲。我听说他曾是母亲最爱的情人,而正是因为他对母亲的背叛,母亲才选择了父亲,最终与父亲一同背叛了我。所以尽管他在我继位初期染满鲜血的复仇战争里给予了我慷慨而忠诚的帮助,我依然对他怀有直觉般的警惕。
此时他还是用那种充满热情与挑逗的神情注视着我,完全不像一个已经年逾五十的老人。陛下最近看起来很不一样,他说,陛下是否是想要一个妃子了。
他那讥讽似的语气让我十分不满。不必。我强压怒气否定道。他悠闲地踱到我的面前,像一个游刃有余的猎手。
那我想陛下想要的必定是——爱情。
我顿住了批奏的笔。他敏感地洞察了我的心情,却刻意忽略了它。您分明知道您在卜尚书身上不能获得爱情,您只会是爱情的旁观者,他继续说,不顾我逐渐沉重的呼吸。这对陛下来说实在是太可惜了,像陛下这样光芒万丈的女性,值得这个世界上最诚挚忠贞的爱情。
我腾地站起来,直视着他那双全未沾染上衰老痕迹的眼睛。那你认为我应当如何,我问他。
陛下若是想要爱情,可以从臣身上拿。
我笑着伸手抚摸他脸上的皱纹,他用心良苦的铺垫就只是为了这句借着奉献名义的索取。我的手指抚过他满是伤痕与皱纹、却仍然坚硬的手臂和腰背,我在他的身体上找到了另一种我所渴求的东西,一股能够对抗衰老与死亡的力量,让他历经沙场与朝堂的折磨依然焕发着青春的神采。我在他身上饥渴地吞食蓬勃的生气,而他在我身上贪婪地索求浓郁的爱情。与融卿恽不同,宁光逢说他喜欢我身上那股疯狂劲儿,说那很像我的母亲。我讨厌他这么讲,让他跪在地上请罪,再用亲吻原谅他。他的目光里确实饱含这世界上最诚挚的爱情,只是他透过我的眼睛看到的是我还是我母亲的眼神,我不得而知。
卜愍接连为我生下了两位女儿,我将她们接进宫作为皇女抚养。他恪尽职守地扮演着他的全部角色,作为一个父亲,一位重臣,一名情人。但他始终没有提出进入后宫的请求,这是他与父亲诸多相似中唯一的不同,也是我在他身上的实验遭遇的最大挫折。爱情没有蒙蔽他的智慧,或者说没有消磨他对于权力依赖的本能,我为他逃离了我为他亲手构筑的厄运而感到失望。
但我的失望并没有维持很久,毕竟在我人生复仇的主旋律中,爱情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节。我甚至有些庆幸于他的聪明,因为我的后宫需要的是更为青春的□□,用以排泄我在他和宁光逢那里未能排解的残留的生理欲求。
我在一场灯会上遇见了我的皇后,那时他才十八岁,我心动于憧憧灯影下他那张年轻而明亮的面庞。入宫后他也用他年轻的躯体和智慧,为自己赢取了顺利而快捷的晋升。两年后,立他为皇后的提案得到了内阁出奇一致的赞同,连我都为此感到意外,他摸着刚怀孕没多久的小腹,惊喜而惶恐地感激命运突然降予他的双重恩典。
然而命运的恩赐很快便露出了它那喜怒无常的面孔,他只体验了六个月做皇后的滋味,难产就夺走了他青春的生命。我看着他的棺椁愣了很久,意识到死亡的仆从一直沉默地跟随着我们自以为尚未衰老的灵魂。
皇后死后我便再未纳妃,因为我醒悟到我需要的是子嗣而非后宫。大臣们担忧地赞赏着我的深情,认为那空置的后位是我对美丽而早逝的皇后永远的怀念。但当他们看到朝中重臣间或的长期缺席,以及被我接连领进宫里的、并非后宫所出的皇女的时候,他们逐渐明白了一切。我拒绝承认卜愍所生下的儿子,这成为我们多年来隐藏在御书房柔软的帷幕下、却早已宣诸整个皇城的恋情的终结。我冷静地为我的国家储备着未来的继承人,尽管我知道其他血脉也能够带来河清海晏、丰饶太平的统治,但我必须要维护一个帝国君主低下而又理所应当的尊严。
我突然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正一步步走入母亲为我所预言的命运,充满了权力、光荣、孤独和身不由己的命运。一位帝王的一生,总是被命运所包围。她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足以在一个人单薄的命运里掀起巨大的风暴,而正因如此,她自己也终将沦为命运的俘虏。我越是熟练地操纵着他人的命运,命运越是用它沉实而沙哑的嗓音告诉我它的不可战胜。
我在这把皇椅上目睹了很多命运,有我一手造就的,也有非我人力可强的。比如我的幽州刺史,仅仅因为我迟了半月批他修建堤坝的奏折,他年仅十八岁的性命便与他对幽州百姓的一腔忠诚一起,埋葬在了汹涌的山洪之中。这也成为了我漠然而残忍的帝王生涯里最大的内疚。
再比如融卿恽,他死于五十六岁那年的仲春,抄家流亡的那段经历终究侵蚀了他强壮的身躯。他临死前说他是幸运的,在生命的最后看到的是一片盛世山河。你的父母也一定看到了这一切,他欣慰地笑着,而我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只是沉默地握住了他的手。
还有沙以文,这位一代女将和她的那些传说都寂静地消逝在北疆永不停歇的风雪里。我很想知道我的父母对他们旧友的命运会作出怎样的喟叹,我很想听听他们的忏悔,尽管这忏悔在我看来是虚伪的。
我曾经在梦里都想屠戮干净的那些世家的姓氏逐渐式微,靠的并不仅仅是我固执的斗争,而是命运造就的死亡。当我还在殚精竭虑想着如何把刀刺进他们心脏的时候,他们的心脏便因衰老、意外或是过于炽烈的情感,自己停止了跳动。那时我的喜悦盖过了未能亲手复仇的遗憾,而忽略了命运在成为我的共犯时对我发出的警告。旧的世家淹没在历史的汪洋中,而新的世家又悄悄探出他们贪婪的面孔。欲望与阴谋的战争永远不会结束,战争流淌在我的宿命里,并注定通过我尊贵的血脉延续给我的后代。
我开始理解母亲在最后那些日子里深刻的空虚,她的空虚也许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仅仅是对爱情的绝望,而是对命运的威仪与死亡的强权的缴械投降。我还不到三十岁,却已听到了死亡从不远处传来的亲切感召。
我频繁地与宁光逢私会,失去卜愍后只有他能让我托付爱情。我用即时的欢愉与激情对抗永恒的无助与恐惧,这是比母亲那深沉的爱情更为安全的答案。
我以为宁光逢永远不会感到空虚,他那远离病痛的强健□□和充满好奇的机警头脑,使他总能保持少年般生机勃勃的心智。但我还是在与他漫长的相处中窥见了他心灵的缝隙,那里吹过的是西域边疆的风沙。即便他受母亲之命进京任中书令已逾二十年,他仍常与我谈起他任镇西大都督时的那些人事与他们的近况。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从他饱含怀念的音调里听出遗憾,尽管他当年离开时满腔出于责任和爱情的果决。
我把宁光逢与母亲的女儿,我的亲王妹妹调去做了镇西军校尉,让她替她的父亲去看看那些苍黄天色里翱翔的大雁,与二十年前他遗留在那里的理想。我送走了我的妹妹,向西方的国土送去一只雏鹰和一个隐患——我对宁光逢的爱情与忌惮相偎相依,但我意识到爱情是一种生理欲望,它强硬而势不可挡地镇压了我敏锐警惕的本能,唆使我释放心底对于交付信任的渴望。
宁光逢则用更为赤诚的爱情回报我的旨意,但他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将信任误解为了承诺。那天他跪在我的面前,请求放弃一切让我纳他做我的妃子。我拒绝了他,按捺住欣喜若狂的心绪。母亲倾其一生都没能等到的誓言,被我轻而易举地掳获了,这是我与她旷日持久的斗争中赢得的最大胜利。而我永远不会答应他的请求,因为这不仅是对他背叛我母亲爱情的报复,也是我对我母亲天真而残忍的爱情最响亮的嘲笑。
前任镇西大都督宁光逢从来不是一个畏惧拒绝和失败的人,他用攻城的那股屡败屡战的劲头,反复而固执地向我提出相守的请愿。他眼睛里闪烁着令我嫉妒的青春的激情,仿佛得到了死亡和衰老仁慈的赦免。我躲在他温暖的胸怀里,沉醉于一个逃避命运阴影的甜蜜谎言。
我不知道宁光逢的衰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我一次又一次的拒绝最终还是磨损了他对生命与爱情的自信。我只记得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衰败,是在他女儿离开的那个下午。我的妹妹,我那继承了她父亲坚韧不羁的性格与对自由虔诚向往的妹妹,舍弃了镇西大将军的身份与代表皇室高贵血统的姓名,杳无音讯地消失了,只留下了一张控诉父亲对她以亲情为名控制的信纸。
我默默看着宁光逢在惨白天色下宽广而脆弱的双肩,头一回看到他的眼泪淌满深深浅浅的皱纹。他明亮的眼睛在泪水的浸润下,第一次折射出衰老的颜色。在深深饮下又一杯烈酒后,他竟大笑起来,像是对命运和被命运捉弄的自己所发出的,豪爽而惨烈的嘲讽。我温柔地抱住他颤抖的肩膀。
陛下可知道。他用我从未听过的虚弱语气说道,她刚出生的时候,我还为她不能成为皇储而与您的母亲置过气。您知道您母亲是怎么说服我的吗?她说她应该要过自由自在的生活。那时我们其实谁都不信这句话,宁光逢闭上眼睛轻轻地笑了,但她做到了,他说,她做到了。
我勇敢的妹妹成为了我的家族里唯一一个走出命运的人,我平静地望着西方缓慢走向死亡宿命的夕阳。我一直都知道她是母亲最宠爱的女儿,所以母亲把最美好的祝福留给了她,而把最沉重的诅咒留给了我。
从那天起,疾病与衰老便趁虚而入,加速了对宁光逢健壮的躯体与灵魂的销蚀。他试图用他一贯坚韧的精神与乐观的心气负隅顽抗,但病痛,悄悄埋藏在他生命每个阶段的病痛,已经在他的身体里积重难返。他终于死在六十三岁那年的冬天,他临终前我坐在他的床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陛下可愿让臣做陛下的妃子?
他还是这样问,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不愿。我说。他轻笑一声,似乎早已预料到了答案。陛下,臣看到了那座白塔。他说。
那座宫里传说的白塔?我停住了手。
是的,那传说的白塔。他缓慢而幸福地回答。
那塔里有些什么?
有一场盛大而美丽的宴席,有金饰的座椅,有玉制的酒器。新进的丝竹班子在轻纱帷幕下演奏着醉人的曲调,乐坊动人的舞女跳着轻盈的舞蹈斟上芬芳的美酒——对了,还有陛下,陛下就坐在臣的身边,说要让臣做陛下的皇后。
他忧伤的眼睛里闪烁着那种熟悉的、青春的神采。然后我看着那神采一点一点暗淡下去,最终在倾盆而下的大雪里彻底冷却。
我埋葬了宁光逢,让他的坟墓面朝西方——人们都说这是忌讳,但只有我明白这是我与他共同的心愿。那里有他青春的理想、错失的亲情与我永远不能追及的自由,我想让他看着它们。和他一起埋葬的还有我对爱情的依恋和对命运的侥幸,失去他的荫蔽后我终于决定直面宿命。
我把生活的重心重又投入到对于权欲和野心的清理之中,对于周而复始的斗争我早已驾轻就熟。我的臣民们称赞我的励精图治,但我清楚这只是我在等待死亡的过程中用以填补空虚的消遣。就连爱情都使我感到无趣,我死水般的后宫平静无波,我的妃子们也早已在漫长的冷落中接受了他们自己的命运。
但有人试图唤醒我的爱情。我并没有忘记卜愍,他在与我决裂后便将全部的情感投注在了子女身上。我让他亲自教导我们的女儿,因而我常与他在宫中相遇。我知道他始终在忍耐,他与父亲师殷是那样的相似,相似到放弃爱情对他们高贵的品格来说都是一种侮辱。
宁光逢的死让他看到了一个重获爱情的机会,但他清醒的理智和纤细的自尊却让他不知道如何开口。他已经五十多岁了,眉间鬓角已经开始染上暮气。他找到我,说要为我再生一个皇女。
我答应了他鲁莽而可笑的请求,我为他感到悲哀。他透彻的聪颖残酷地给了他答案:孩子,帝国绵延的血脉,是我与他之间唯一的联系。门下省的那位女官心悦于你多年,我对他说,这是我对他最后的提醒与怜悯。
臣知道。他摇头,放弃了此生能够获得真诚且健康爱情的、唯一的机会。我抱住他,这位我父亲的替身,我没有想到我的实验会在这样一个时间开花结果。我终于在他的脸上看到了父亲那悲哀的深情,我很想念我的父亲。
卜愍真的为我生下了一个女儿,我很意外,在临幸他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做好了失去他的准备。我甚至暗暗期待着这样的结局,它与我父亲的末路一样,浸染着凄美的悲剧色彩。但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他以坚强的意志再一次冲破了我为他书写的命运。
只是他的意志和牺牲并没有为他换来他想要的爱情。女儿的诞生拉近了我们彼此的距离,却加重了我们之间的沉默。他在短暂的温情过后陷入了更为绝望而长久的孤寂。但他依旧擅长忍耐,我能在他看我的眼神里,感受到他对无望爱情的压抑,对脆弱自尊的克制和对虚弱燃烧的憎恨的隐忍。他将他坚不可摧的心智用于忍受被爱情反噬的漫长光阴。
这份忍耐在他听到死亡钟声平静的迫近时走到了尽头,他终于在五十九岁那年向我提出了求和,以请求入宫为妃的方式。可能他也终于找到了对抗空虚与恐惧的答案,或许是爱情,或许是——原谅。与母亲相比我是幸运的,命运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就满足了我对爱情的全部索求,我终于能够成功地将他和父亲的面孔完整地重叠。
我空了十八年的皇后的位置终于迎来了它新的主人。一潭死水般的后宫开始泛起涟漪,于是我杀死了我的贵妃——他在他被冷落的将近二十年的岁月里从未放弃过争夺我的目光,只是他的间或的争宠和告发,总被我视为枯燥生活里一种生动的调剂而加以忽略。现在他空洞的敌人终于有了形象的实体,他的愤怒和欲求找到了具体的靶子。我杀死了他,像我的母亲当年所做的那样,为了让卜愍能够在这里安度他的晚年。我看着那双盈满绝望和恐惧的纯真双眼,意识到我也许亲手杀害了我今生所能获得的、唯一纯粹的爱情。
一年后,卜愍死了,我欣慰于我们对彼此的和解能够成为对他最后的送行。只是我不知道他的死亡是由于自然命运的召唤,还是出于对轻蔑爱情的愧悔——夺去他生命的那场疾病源于那位门下省女官的葬礼,她直至最后依然慷慨地向他奉献着深情。他在葬礼后便倒下了,我并不恐惧他的死亡,但我隐隐害怕他的死亡是出于对他人的爱情。名贵的药材与我的悉心关照没有挽回他的性命,命运冷酷而温柔地拒绝为我揭示真相。
我在这把皇椅上送走了太多的人,见证或是书写了太多的毁灭,而现在我将缓缓迎来属于我自己的、宿命的死亡。我知道那是每个人心底最深邃的空虚和谜团,而我们都无法逃避对它的解答。
我在热闹的宫宴上望着觥筹交错间的人影,恍惚间我看到那些旧人的影子,看到卜愍、融卿恽、宁光逢,看到我的父母,我的第一任皇后和被我杀死的那些灵魂。但我默默路过了他们,走到人群的尽头,那里坐着一个苍老的身影。
是麹风来,她是与父母当年一同开国的伙伴里,孤独地活到最后的人。她在钧州度过了孤寂的一生,没有伴侣,没有友人。她厌恶我的父亲,自然也不喜欢我,每年宫宴上我们只敷衍地聊几句她那几位开国老友的近况。而我眼见着她的旧友们一一逝去,在我们之间留下一片苍凉的沉默。六十七岁那年,她孤独地迎接了她平静安宁的死亡。此刻,我想去问一问她,这位和我一样见证了旧日消亡的、寂寞的老者的答案。
臣知道陛下想问什么,她恭敬地起身作揖。
是原谅。她说,消失在一阵清凉的晚风里。
原谅,这个我从未想过的话题,其实早就融入在我的生命中。它是融卿恽的欣慰,是麹风来的沉默,是宁光逢的叹息,是卜愍坚强的意志,是我父母悲哀的爱情。它安静地环抱着我充满仇恨的骄傲的一生,耐心地等待着那一天的降临,它为我温柔地指引通往死亡的路途。
我赦免了二十多年前那些被我流放的、充作官奴的世家后代,也许这对开始一场新的人生来说已经为时太晚,但这终究宣布了一场充满仇恨的斗争的终结——或者另一场复仇战争的开始,不过那仇恨将不再属于我的心灵。新的世家们虚伪地歌颂着我的宽宏,并不知道他们命运的车轮正碾过相同的辙痕。
我将卜愍的长女立为了皇储。在我女儿的眼中,我是一个勤勉、英明却又狠戾、残酷的君主,一个温柔、公正却又强势、冷漠的母亲。高尚而坚韧的卜愍并没有将怨恨教授给我们的女儿,可她善良的心灵对于父亲天生的同情,以及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对于爱情逐渐丰富的理解,终究会让她意识到我的罪责。我将属于我们家族的、沉重而光荣的枷锁传递给了她,她将背负着这份深刻的命运,探索关于那无法逃避的空虚的答案。我对这一未来感到平静、漠然,但我还是忍不住希望她的道路可以少一些痛苦,这是来自一个母亲的,最为真诚的祝福。
我终于能够坦诚地、像青春少女拥抱她的恋人那般拥抱我的命运。我原谅了命运阴晴不定的乖戾脾性与毁灭一切的空虚本质,原谅了面对它时我任性的怨憎、恐惧和无能为力。我很想再见一见我的父母,不是作为一个被背叛的女儿送上质问,而是作为曾经对抗过命运的战友,交换对彼此的安慰与同情。
最终我等来了我宿命的死亡,一场仿佛突如其来、却早已命中注定的疾病,用她甜蜜的歌声为我四十六年激越而苍凉的人生主旋律续上柔婉的终曲。我躺在床上,望着殿外那潮湿而苍白的天色,我在模糊的背景中突然看到了一座白色的高塔。它像一柄冲破天际的长剑,刺穿了孕育风雪的层云,又像一块高瘦的石碑,记载着无数沉默的命运和爱情。它仿佛从梦境中拔地而起,披着漫长光阴中沉积的白霜茕茕孑立,在羽都的初雪里。
一点游戏里的后续:
宁光逢的女儿在出走之后,化名充敏,以布衣的身份过着自由快意的流浪生活。她行侠仗义,广收弟子,与江湖义士和王公贵族皆交好。尽管为救人性命断了一只手,但也留下了女侠的美名。她属意于朝廷重臣符文廓,但对方已有家室,屡次表明心意却被拒绝。多年后,她参加科举考试,以最后一名的成绩入围乙等。女帝感其报国之心,念及旧日姐妹情谊,因宁光逢已死,便擢其为镇西大都督。后符文廓原配去世,感动于充敏痴心,与她缔结婚约。
然而不久后,女帝驾崩,新帝继位,充敏不满新帝,起兵反叛。符文廓遂与其取消婚约。两月余,叛军被剿灭,叛军首领充敏被新任镇西大都督斩首,死在当年她初到西域时、最亲密的挚友刀下。谁也没有走出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