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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生(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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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灵思的工作室位于市中心的繁华路段,附近又是地铁,又是公交,出行快捷,生意自然也好。工作室的门上写明营业时段是从中午十二点钟到下午六点钟,然而慕名前来的客户往往从上午八九点钟开始已排队候在门口,有些不知礼数的,还冒冒失失地上来揿门铃。
比如乔亓心。
司灵思本不想搭理,一任乔亓心把门铃揿得惊天动地,然而邻居不堪其扰,投诉到物业,物业又打电话来敦促处理。司灵思一肚子火气无处宣泄,只能垮着脸下楼去开门。
“仙姑,仙姑,”门一开,乔亓心完全不见外,立即闪身进来,“我想来求一道辟邪符。”
“营业时段,中午十二点钟,到下午六点钟。”司灵思挡在门口。
“没有辟邪符护身,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乔亓心哭丧着脸,“仙姑,我一夜坐立不安,无法入眠,闭上眼,狐妖总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营业时段,中午十二点钟,到下午六点钟。”司灵思无动于衷,仍然垮着脸,“你想求符,十二点钟之后再来。”
“可以,可以……但我能不能在你这待到十二点钟,你这里又是神龛,又是香案,又是法器,我即使没有辟邪符护身,只是坐在这,心里也安定些。”乔亓心从手袋里掏出两个塑料鞋套来,“我有鞋套,你也不必招呼我,你……”
乔亓心顿上一顿,觑一眼司灵思,司灵思趿拉着人字拖,一身松松垮垮的睡衣裤,前襟上一头憨态可掬的北极熊,头发蓬乱地支棱着,一脸倦容,与昨夜的职场OL判若两人。
“你该洗漱洗漱,该化妆化妆,我……不打扰你。”乔亓心诚恳开口。
司灵思面色波澜不兴,盯了乔亓心五秒钟,侧过身来:“我这里也不安全。”
玄关处安放着神龛,神龛下的金丝笼子里,一对琥珀色的眸子对着乔亓心眨巴眨巴。
乔亓心一声尖叫,司灵思顺势把门拉开:“现在逃,还来得及……”
“不,不,”乔亓心语无伦次,“我操,这是狐妖?这是妖物吗?这他妈简直是宠物,我能Rua一把么?”
白狐对乔亓心龇牙。
“别碰它,”司灵思无言以对,只能把门关上,“会咬人。”
见乔亓心去掏手机,司灵思又补上一句:“不许拍照,不许发微博,不许发朋友圈,沙发上坐着,房里的东西,别乱碰。”
司灵思去浴室洗漱,刚把牙膏挤上,一声裂响传来,接着是乔亓心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她心道不好,慌忙三步并作两步下楼去。金丝笼子被打开了,白狐化作人形,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跷着脚,好整以暇地望着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乔亓心。
“你,你……”乔亓心见司灵思过来,如获大赦,“仙姑,它它它怎么……”
司灵思左手已虚虚捏了个诀,打算把胡夭夭定身,转念一想,乔亓心不知礼数,不守规矩,给她个教训也无妨,反正工作室内外布有结界,纵使胡夭夭一身法力,也使不出来,遂不理会胡夭夭,只向乔亓心质问:“你干什么了?”
“我……它……我……”乔亓心手足无措,“我本想着我这还有一袋肉干,想拆开给它吃,它它它不吃,一直用尾巴打这金丝笼子的门,我见门上的机关挺别致的,忍不住……拨弄了一下,谁知道门开了,它它它……它出来了……”
“蠢钝的人类。”胡夭夭撕开肉干的包装袋,丢了一块在口中。
司灵思一言不发,心下却是很赞成胡夭夭。
“仙姑,快,快把它……关回去……”乔亓心哆嗦着往后退。
“关回去?”胡夭夭把空的包装袋揉成一团,掷在地板上,从沙发上直起身来,一步一步迫近乔亓心,“乔开心,你不是喜欢我么?你不是当我是宠物么?你不是想……Rua我吗?”
胡夭夭并不知道“Rua”是什么,只是捋着舌头吃力地学舌,听上去怪腔怪调,越发可怖。
乔亓心退无可退,闭目作受死状,胡夭夭低下身去,尖甲悬空划了一道弧线,在乔亓心打颤的下颏上勾了勾:“从来只有我胡夭夭作弄小姑娘,没有小姑娘作弄我的。乔开心,‘Rua’是什么?告诉我,我也来Rua你一下可好?”
呜咽一声,乔亓心抽抽鼻子,没出息地哭了出来。
身后传来司灵思冷冷的声音:“小乔,不用担心,白狐的法力被我工作室里的结界封印,它虚弱得很,即使你伸手抽它一巴掌,它也无力反抗。”
乔亓心怔了怔,止住眼泪,居然还犹犹豫豫地抬了抬胳膊。
胡夭夭老底被揭,无法再继续虚张声势,闪一闪身,退开两步:“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打狐不打脸……”
司灵思见乔亓心面色煞白,想是受足了教训,遂捏了个诀,把胡夭夭关了回去,胡夭夭猝不及防又被变为狐身关进金丝笼子,恼得九条尾巴对着四面栏杆乱拍一气。
“一会把符给你,市场价,两千一道。”司灵思伸手去扶乔亓心。
“这,这狐妖……你,你打算把它怎么办?”乔亓心仍在两股战战。
当日司灵思将白狐封印在醮坛里,放在道观,不想其后百年,战火纷飞,乱世流离,醮坛流落到民间,为一地主所有,当成是宝物,世代相传下去,传到孙辈也不知玄孙辈的时候,乡里号召“破四旧”,他的后代担心醮坛惹来乱子,又不忍心砸碎,于是连夜去山上挖了个坑,把醮坛放了进去,用土石层层掩上。不幸的是,因着地主出身,一族人挨了批斗,死的死,逃的逃,久而久之,再无人知晓醮坛的下落了。直到这次发掘东山墓穴,连同醮坛一并给挖了出来,负责挖掘的是个初入行的新手,不慎把醮坛磕破了一块,白狐这才得以又见天日。
个中纷繁复杂,司灵思并不打算讲给乔亓心听,只言简意赅地答了一句:“送回东山去。”
“送回东山?你没听新闻里讲?东山墓穴昨夜忽然发生坍塌,可能是因为连日暴雨引发泥石流,现在警方已封山了,不许任何人进入。”
“哐啷”,金丝笼子抖了抖,白狐的九条尾巴又拍上了栏杆,这一回,是因为兴奋。
司灵思蹙了蹙眉,东山墓穴坍塌,绝不可能是因为泥石流的缘故。
但这也不能告诉乔亓心,因为乔亓心已是一脸的愁云密布:“仙姑,我实话告诉你,我进过东山墓穴……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进去的,反正……我在里面转了转,见到一方墓室,墓室里有个棺材……我想着,来也来了,不如开棺寻一寻有没有陪葬的宝物,正想着,棺板自己被顶上来了,吓得我连忙往外逃……下山之后什么也没发生,我以为是我的幻觉,没想到这狐妖……这狐妖知道我进过墓穴,还捡到我的皮夹,昨夜找上门来作弄我……”
“活该。”
“是,是我活该……但怎么办?东山墓穴坍塌,里面的东西……会不会也逃出来了?若是墓主找上门来……所以我来求一道辟邪符,不然我实在是不安心。”
司灵思摇一摇头,叫乔亓心坐下稍候,自去书房取辟邪符。
把乔亓心送出门去,已接近正午。司灵思见白狐仍在金丝笼子里上蹿下跳,叹一口气,把它放了出来。
白狐变回胡夭夭,神采奕奕:“苍天有眼,想把我送回东山?没门儿。”
“没有东山,还有西山,总有一座山压得住你。”司灵思当头一泼冷水浇下去,“你为非作恶,罪孽深重,断断不容你再在人世间放肆。”
“不是……我干什么了?”胡夭夭反诘,“我附贞主子的身,离体之后贞主子只不过病了一场,又没伤人性命。我向阿兰取一绺头发,阿兰也乐意送给我,是,老匹夫是气得咆哮狂叫,把阿兰囚在宫中不许见人,但我摄魂夺魄,放倒宫中的宫女太监还有臣子,助阿兰逃了出去,在姑苏的寺庙安身……这怎么叫为非作恶?”
当日,阿兰对胡夭夭道,你若能施上些法术,助我从宫中脱身,头发,我可以给你。
从宫中脱身,还不简单?胡夭夭一口答应。
司灵思冷哼一声:“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阿兰作为皇后,断发忤上,有违国俗,大逆不道,其后又蹊跷失踪,不知去向,熙宗皇帝对此讳莫如深,不仅勒令知晓此事的妃嫔、皇子、臣子三缄其口,还将近身侍候阿兰的宫女太监打死的打死,流放的流放。皇后阮氏从此成为宫中的忌讳,后世因无意犯忌而枉送性命的,不计其数。这些人命,是不是该记在你头上?”
“老匹夫杀的人,怎么该记我头上?”胡夭夭反驳。
司灵思懒费唇舌与胡夭夭辩驳,续道:“熙宗皇帝对外声称皇后阮氏染病而死,死前疯疾发作,忤逆犯上,有辱国体,为示惩戒,在阮氏死后,不办葬仪,不行国丧,不筑陵寝,甚至连神牌也没立。没有陵寝,没有神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阿兰百年之后,无人祭祀,魂魄无所归依,不能转世投胎,生生世世只能是孤魂野鬼。这些,是不是你造的孽?”
胡夭夭张口结舌:“阿兰如今……”
“想恢复自由身,须得赎清你的罪孽,”司灵思又冷哼一声,“阮氏阿兰的亡魂不知在世间何处游荡,你若能找回来,为阿兰立上神牌,方能灭罪消愆。”
胡夭夭不假思索,立即接过话头:“这还不简单?”
又抱怨:“你早些告诉我,我也不至于被你困在醮坛里三百年。”
司灵思不置可否:“我给你一个月,若你能在一个月之内,找回阿兰的亡魂,过往种种,我不再与你计较,但是假如你找不回来……”
胡夭夭打断:“没有但是,一个月,绝对给你找回来。”
“好,”司灵思颔首,“去罢,不过有一条,你记住,假如你再去外面作乱,我立即去寻你回来,一道天师符打得你魂飞魄散。”
“去……什么?”
“去找阿兰的亡魂,”司灵思道,“你坐在我的沙发上,能招魂吗?”
“不是,”胡夭夭回过神来,“我出去我……住什么地方?我吃什么?喝什么?”
“你下山来,也有半个月了,你不活得好好的?”
“好什么好?”胡夭夭换上幽怨的声口,眼尾也耷拉下来,“餐风露宿,饥寒交迫,我这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去找乔开心的么?本来还想着吓唬吓唬这小丫头,叫这小丫头从此供着我吃好,喝好,住好,谁想到会招惹上你?”
司灵思道:“别妄想了,我不是乔亓心,我是降妖的,不可能供你。”
“不用,不用供,”胡夭夭四下一张望,“你吃什么,我也吃什么,至于住,我不讲究,沙发也成,地板也成,除了这个破笼子之外,任你安排。老道姑,我在你眼皮子底下,又被结界束缚着,自然是不敢造次的,你也不想我出去惹是生非罢?”
“你叫我什么?”司灵思咬一咬牙。
“当初,我叫你小道姑,”胡夭夭理直气壮,“一晃过去三百年了,尊称一声‘老道姑’,也不过分……”
“分”字话音未落,头上已挨了一记:“不许。”
顿一顿,又补上一句:“日后你若再这么叫我,被我听见,我立即把你扫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