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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   天明后,田丹扶着周沪萍继续往前,又跋涉十来里路,二人筋疲力尽,周沪萍的脚伤也实在无力支撑下去。见路旁一排低矮的砖瓦平房,田丹遂上前去叩门,寻思着能找个歇脚的地儿容周沪萍处理一下脚上的伤口,然而挨户挨户地叩下来,却无一户应门,许是为避战乱逃去别处了。田丹转过头,瞥了一眼面色疲惫的周沪萍:“你有没有……发夹?”
      靠着周沪萍的发夹,田丹打开了门,扑面而来是尘灰吊子,以及阴冷而潮湿的一股子霉味。房内空空荡荡,能搬的东西已全被搬完了,只有一张架子床,大抵是因为不太容易移动,孤零零地伫立在墙根边上。光秃秃的木床板上结着黏黏的蛛丝尘网,稍一拂拭,尘土“蓬”地一声扬上去,又纷纷地落下来,呛得人喷嚏不断,但好歹是处能歇憩的地儿,田丹用衣袖掸了掸木床板,然后扶周沪萍坐下来。
      “没有纱布,但还是可以给你包扎一下。”
      田丹从自己的衬衫上撕了一块布条,从周沪萍的脚底裹到脚面,系了个夸张的蝴蝶结。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田丹自喜,抬头向周沪萍眨一眨眼:“怎么样,我的技术?”
      周沪萍睨一眼田丹,又瞥一眼靴筒窄窄长长的马靴:“这……还能塞进去?”
      田丹挠了挠头:“也是……给你拆掉,再来。”
      周沪萍抿一抿唇,却按住田丹的手,道:“不用,挺好的……你也别忙活了,坐下来歇歇脚。”
      田丹在周沪萍身旁坐下来,蜷曲着双腿,伸手去按揉脚踝。二三十里下来,饶是脚力再好,也乏了,何况还全是烂污的滩涂与坑洼的山路。
      “讲讲,怎么逃回来的?”
      “搭车,驴骡拉的车,运送粮草的,见着车夫把粮草垒上车,转身去牵驴子或骡子了,我往粮草里一钻,谁也不晓得……”田丹余光偷偷觑着周沪萍,见周沪萍面色无波无澜,放下心来,率性直言。
      “胡闹……为什么回来?”
      田丹按揉着脚踝,垂下眼睑:“不知为何,心中总是……七上八下的,在你身旁才安心。”
      周沪萍怔了怔,唇边浮上一丝笑意,揶揄道:“是谁先前还夸口来着?‘我又不是小孩子,我什么也不怕’……”
      是在你身旁,见你安然无恙才会放心。田丹明白周沪萍是误会了,但,没关系,不介意。
      “接下来……怎么办?”田丹岔开话头。
      “先在这对付着过一日,”周沪萍声音低了低,却很坚决,“明日,假如长沙……假如长沙火势没这么凶了,我还是得回去。”
      “我也去。”
      “不然把你怎么办?”周沪萍无奈地叹一口气,“把你丢在这?”
      田丹眨一眨眼,笑得狡黠:“把我丢在这,你放心?”

      一连两日,长沙火势甚炽,全无扑灭的迹象。天际被火光染成赤色,又被浓烟燎出一块一块斑驳的焦痕,一条平整而光净的丝缎被烟头烫出连串的疤,迷离又凄艳。惨白的日头空悬其上,冷冷地睥睨着炼狱般的尘世间。到第三日上,才见着天色渐渐冷却下来,周沪萍决定回去。
      抵达长沙时,已是薄暮冥冥。暮色下的长沙,没有灯火,没有人烟,死气沉沉,零星的几个火头还在垂死挣扎,发出“毕毕剥剥”的呻吟。焚烧的焦糊味,掺杂着死尸的腐臭味,刺激着鼻腔,也刺激着喉咙,田丹不觉攥实了周沪萍的手。
      周沪萍的手很凉。
      脚下不断被绊住,或许是树干,或许是瓦砾,或许是砖块。麻石路仍然灼烫,炙烧着脚底以至脚踝。触目所及,全是废墟,断壁残垣,疮痍处处。踩着小羊皮鞋,田丹再次举步维艰,时不时被困在砖块与瓦砾的罅隙里,不得不低下身去移开半块墙砖或是石瓦,把鞋跟拔出来。
      “丹丹,当心脚下,别崴着脚。”虽然始终攥着田丹的手,周沪萍仍然不放心,频频回过头来叮嘱。田丹应着声,脚尖却绊到了什么,失去平衡,身子一歪坐了下去。
      是一只被熏乌了的手,软塌塌地从废墟中伸出来,仿如在求救。
      田丹盯着它,它也盯着田丹,恍惚之中,这手颤了一颤,遽然伸过来,伸入田丹的喉咙,如一条冰冷黏湿的蛇,蜿蜒直下,搅动五内。田丹伏下身去干呕,直呕到浑身发抖,涕泗滂沱。双目被一双冰凉的手覆上了,两条胳膊自身后拥上来,把自己牢牢地箍在其间,田丹听见周沪萍惶惶却又勉力自持的声音:“丹丹,丹丹……别怕,我在,我在这……”
      田丹几乎是被周沪萍半拖半拽着继续往前,往湘雅医院的方向去。在路上,周沪萍打听到,当日,负责在北区纵火的一队士兵开了小差,因着贪杯作乐,误了放火的时辰,又因着此区未及撤离的外籍人士阻挠,阴差阳错地令北区包括湘雅医院在内的一部分房屋幸免于火焚。此时,湘雅医院的群楼立在破瓦颓垣之上,在烟雾缭绕中时隐时现,一个流落凡间孤伶伶的鬼魂。田丹被周沪萍拉着,木然地迈着碎步,心神只是恍惚,这不是长沙,这块蛮荒的土地,这个可怖的炼狱,鬼蜮幢幢,不是长沙……
      田丹吸了吸鼻子,旋即肩膀被周沪萍用力捏了一下。
      “丹丹,”周沪萍喘息着,“丹丹,再坚持一下……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过夜……”
      后半夜,二人好不容易来到湘雅医院,却发现医院内外拥挤不堪,流落至此又不良于行的伤兵,死里逃生又无处可去的男女老少,里三层,外三层,把群楼围得水泄不通。周沪萍拽着田丹,努力在人群中撕开一条裂隙,费力地挤到门廊下,好话讲尽,才讨到一处堪堪能容下二人的空地儿坐下来。
      身后抵着墙根,身旁挨着周沪萍,田丹稍稍回过神来,捏了捏周沪萍的手掌心:“你的脚怎么样?”
      “还好。”周沪萍道,伸手在大衣的口袋里掏了掏,掏出半个剩下的红薯来,困在湘潭二日,好在房主在灶披间里剩下了些柴火,以及五六个干瘪的红薯,对付着勉强充饥,“给,把它吃了。”
      田丹挡开周沪萍的手,闭上眼:“不想吃,我吃不下。”
      “丹丹,”周沪萍掰下一小块红薯丢进口中,剩下的全递给田丹,“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也是,但还是得吃些东西,才有力气撑下去。”
      田丹往周沪萍身上靠了靠,哑声道:“你是怎么办到的?”
      “什么?”
      “你总是这么沉得住气,总是这么冷静,我也想这样,但……”田丹懊恼地挠了挠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平时总喜欢在你面前夸口,但事到临头也慌了手脚。”
      周沪萍默然不响,半晌,伸手揽住田丹的肩膀:“我是……我是见得太多了。”
      “六年前,‘一·二八事变’的时候,也是这样?”田丹想到周沪萍在军官学校的宣讲。
      “是,”周沪萍叹一口气,“血流成河,一地残骸……我们这些活下来的,在死尸里寻找自己相熟的同志,我们侥幸地想着,万一……万一他们还有一口气,一丝鼻息……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失望,我们只能把他们抬回去,虽然条件简陋,但尽可能给他们擦洗擦洗,补一补衣裳,叫他们去得也体面些……丹丹,没有谁生来勇敢,我们也只是勉力支撑着自己不倒下而已,无论如何,得活下去,不然,岂不是辜负这些同志的牺牲?撑过一次,撑过两次,撑过三次,渐渐地,心也韧了,粗糙了……”
      “丹丹,你还是小孩子,我反而不希望你是我这个样子,这些,不是你这个年龄应该承受的。”周沪萍伸手捋了两下田丹额前的碎发,“没关系,丹丹,你可以害怕,你也可以慌张,这没什么。你记住,有我在,天坍下来,有我顶着。”
      田丹垂下眼睑,盯着手里的半块红薯,低声道:“我才不是小孩子。”
      “在我面前,你是,你永远是。”周沪萍的声音也衔着温柔的笑意,“把红薯吃掉,你困不困?困的话,靠在这闭会儿眼打个盹。”
      田丹听话地吃掉红薯,然后伏在了周沪萍的膝头上。
      当个小孩子……也没什么不好的。田丹打个呵欠,闭上了眼。

      天明之后,二人先去了营盘街,心下怀着一丝侥幸,倘或没烧尽,或许可以从废墟里救出些什么东西来,然而终究还是失望了。营盘街与他处别无二致,坍成一地砖瓦墙灰,烟雾从砖瓦墙灰的罅隙中浮上来。废墟之中,唯一还成形的,是一口瓦缸,田丹远远地辨出了这口瓦缸,它归属于邻居阿婆,口径两尺有余,高将近三四尺,是作蓄水用处的。
      鬼使神差地,田丹往瓦缸里瞥了一眼,只一眼,已吓得魂飞魄散。
      瓦缸里弓着身子断了气的,是邻居阿婆。
      邻居阿婆独自寡居,儿子上了前线,先前保甲挨门挨户疏散老弱妇孺时,阿婆拒不从命,一是无处可去,二是放不下老宅,三是生怕儿子突然从前线下来没有落脚的地方,保甲劝过几回,没用,索性也不再上门了。火烧上来时,老太太腿脚不灵光,估着自己是逃不出去的,千钧一发的关头,求生心切,惶急之下,见瓦缸里还蓄着水,索性爬了进去,寻思着火来水挡,却没想到,火势汹汹,水温逐渐攀升,最终被活活烫死在瓦缸中……
      田丹脚下一软,踉跄地后退两步,两眼还直愣愣地望着瓦缸。
      三日前,因着没有钥匙,田丹在门外打转的时候,阿婆听见声响,还颤颤巍巍地伸出头来,一声迭一声地叫田丹进来:“鬼子打来了,你妹伢子一个在外头,危险,危险……你姐姐不在?进来坐,你进来……”
      眼泪倏地掉了下来,田丹身子晃了一晃,被周沪萍及时扶住:“丹丹,怎么了?”
      什么也没有了。营盘街上灰瓦白墙的平房,窄窄的木板床,掉了漆的方桌子,总被周沪萍弄得一团狼藉的灶台,五斗橱上田丹闲来无事给周沪萍涂的一叠肖像素描,还有搁在床头周沪萍没来得及给田丹织完的一双绒线手套……避居长沙一年来所有的回忆,荡然无存。
      “全烧完了,什么也没有了……”田丹失声痛哭,“你给我织的绒线手套也没了,我给你画的素描也没了,我们的房子没了,我们的家没了……”
      周沪萍把田丹搂入怀里,声音也在发抖,脸颊挨着田丹的额头,眼泪灼灼发烫:“丹丹,丹丹……绒线手套没了,我再给你织,素描没了,以后你再给我画,房子没了,但你还在,我还在,只要我们俩在一起,不分开,我们的家就还在……”

      过了许久,田丹才平复下来,被周沪萍拽着离开,忽然觉着脚旁有个活物在拱来拱去,不觉又是悚然一惊,低下头,觑上一眼,却是一条狗,大抵是刚断奶的狗崽子,灰褐的皮毛,身形与野兔差不离,耷拉着耳朵,浑身脏兮兮的,蹭在脚边上,喉咙里断断续续发出呜咽声。
      田丹怔了怔,迟疑了下,低下身去,把狗抱在臂弯里。
      “可怜,没有东西给它吃。”周沪萍在大衣的口袋里掏了掏,只掏出来一块红薯皮,狗抽着鼻子嗅一嗅,再嗅一嗅,终于还是把它吞了。
      “放它去罢,”周沪萍伸手挠了挠狗头,“丹丹,我刚打听到,警备司令部临时驻扎在北门外,我们先过去……”
      田丹当心地把狗裹在自己的围巾里:“不,我得带着它。”
      “胡闹,自顾不暇,还拖上一条狗?”
      “放掉它,它会死的……它一定会死的。”
      田丹的眼圈红红的,周沪萍不出声了。
      省府与市府已迁往沅陵,周沪萍决定先去沅陵再作打算。天气很坏,阴云密布,刮着西北风,接近黄昏的时候下了冻雨,南方的湿冷一寸一寸地侵蚀着人的肌肤、骨血与五脏六腑,终抵心脏。与沿途肩挑手扛着箱笼衣物的百姓不同,周沪萍与田丹所有的衣被物什已在营盘街被一把火焚烧殆尽,此时两手空空,缩手缩脚地把大衣裹了又裹,仍抵受不住蚀骨的寒气,分外窘迫。田丹比周沪萍还狼狈,因为怀里还有一条不安分的狗,不断地扭动着身子,有一声没一声地哼唧着,叫田丹手忙脚乱,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自讨苦吃。”周沪萍伸出手来,“给我抱会儿。”
      田丹把狗递过去,周沪萍接过来,顺势在狗头上轻敲一记:“别闹。”
      狗委委屈屈地呜咽一声,却乖乖地伏在了周沪萍怀里。
      “欠打。”周沪萍自言自语。
      田丹抿一抿唇,目光掠了掠周沪萍,周沪萍没好气地丢来一个白眼:“你也是。”
      码头上乱成一团,人头攒动,周沪萍与田丹延挨了一日一夜,才搭上了一条去沅陵的破渔船。连日来风雨无阻地长途跋涉,衣衫又单薄,田丹受了风寒,在码头上时还只是咳嗽流涕,在四面漏风的破渔船上过了一宿,发了烧。
      头痛欲裂,江上风浪颠簸,晃得田丹晕晕沉沉,直犯恶心,鼻腔仿如有一团火正烧着,一呼一吸间吞吐热气,热气从鼻腔蔓延至喉咙,再直上头顶,灼灼发烫,身子却如堕冰窟。田丹吸了吸鼻子,拢了拢大衣,仍觉寒风从四面八方向自己侵袭而来,浑身无法遏止地打着寒颤。昏昧之中,额头上忽有一双手温温柔柔地触了过来,手掌心凉浸浸的,煞是舒爽,田丹微掀眼皮,周沪萍的脸影影绰绰地晃来晃去,晃得田丹又有些晕眩。
      “丹丹,你靠过来。”
      田丹恍恍惚惚地靠过去,周身乍然煦煦一暖,不觉又微微睁开眼,见是周沪萍把大衣脱了一半,将自己裹了进来。田丹闭上眼,很自觉地往周沪萍怀中钻了钻,脸颊正挨在周沪萍的心口处,越过一层贴身的薄薄衬衫,几乎听得见周沪萍的心跳声,忽疾忽徐,悠悠忽忽,没个规律,怎么会有人的心跳声这么古怪?
      “还冷不冷?”周沪萍低声道。
      “我的狗……”田丹双唇翕动,咕哝了一句。
      “放心,拴好了。”周沪萍叹一口气,“病成这样,还惦念着狗。”
      田丹伏在周沪萍怀中,聆听着周沪萍古怪的心跳声,安安心心地沉入好眠。有周沪萍在,总是安心的,连生病,也病得心安理得,病得理直气壮。

      后来,周沪萍不晓得发什么神经,去信给田怀中,不知写了些什么,田怀中不日遂托了朋友,来接田丹去昆明,田丹拗了很久也拗不过。
      田丹动身的前一夜,周沪萍下厨去炖了一锅红烧肉,日子久了,手艺也稍有长进,炖得还怪好的,浓油赤酱,色艳味浓,然而田丹郁郁寡欢,食不下咽,愣是没动上几筷子。周沪萍收拾碗碟,叹一口气,顺手在田丹瘦伶伶的肩胛骨上捏一捏:“去昆明后,好好吃饭。”
      田丹皱了皱鼻子,眼泪砸了下来,垂着头,吸着鼻子,瓮声道:“你管我……”
      尾音上扬,反问语气,言外之意是,你把我撵去昆明,还管我干什么?
      “好好吃饭,长长个子,”周沪萍也不恼,胡噜两下田丹的头,“下次再见你的时候……”
      “不见,才不见你……”田丹哭得打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不想见到周沪萍,所以,一回上海,田丹遂向组织毛遂自荐,一头扎进组织上安排的任务里与世隔绝,然而,到如今,才发觉,所谓十里洋场,拢共也只有这么大,周沪萍出现在76号的刺杀名单上,是避无可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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