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番外:回忆录 “直到死亡 ...
-
周沪萍的葬礼很简单,一是上头还没正式发文件平反,二是她自己不想铺张。她说,我们这一代人,这辈子已经够闹腾了,战火硝烟,革命运动,成日喧嚣扰攘,没过上几天安稳的日子,实在是倦了,就给我安安静静地去罢。她说,丹丹,到时候,你送送我就好了。
我说,好。
周沪萍苍白的脸上见出一个安心的笑容来,过一会,又说,丹丹,到时候,你别哭。
我说,好。
她望着我,目光黯淡下去,叹了一口气,别过头去,却不再言语。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十年前,山雨欲来,生死未卜,当时,她就是这样垂着眼睑,叹着气,说丹丹,我恐怕也就这样了,我自己倒没什么担心的,我担心的是你,万一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我从没有告诉过周沪萍,很久以前,我已悄悄地开始为这一场命中注定的生死别离未雨绸缪,而她在我这些年的噩梦里,也已“不在”了一回又一回,有时候是牺牲,有时候是谋杀,有时候是病故……痛哭着从噩梦中醒来的时候,我也曾自私地盼望,若是我先于周沪萍离开人世,大抵也不用忍受死别的愁苦,但清醒过来之后,再想一想,还是算了罢,周沪萍的一生,已承受了太多这样撕心裂肺的苦痛,我不忍心。
我抓着她瘦成一把骨头的手,上头密布着伤痕与茧子,仿如她千疮百孔的一生。我说,沪萍,你放心,我送你,我不哭。
我确实没有哭。十年浩劫,知交零落,来周沪萍的葬礼的人寥寥无几,没有哭声,没有哀嚎,悲伤也显得克制,倒正顺遂了周沪萍的心意。如今,我们比从前任何时候,更谙熟什么是“道路以目”,更晓得该如何“三缄其口”“藏锋敛锐”。火化之前,我把一个布袋子给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想拜托他们一同焚化,被拒绝了,我也没坚持。如今,我们也比从前任何时候,更明白“循规蹈矩”“规行矩步”的道理。
布袋子里是我这些年来折给周沪萍的纸鹤,我寻了很久,能找到的,我全找来了。我想,在坟前烧给她,也是一样的。纸鹤被我一只只投入火中,自火光中涅槃,振翅,打着转儿悠悠荡荡地旋上半空,没入一缕一缕的青烟之中。我仍然没有哭,实际上,我已很久没哭过了,不知是因为心在这些年风刀霜剑的锉磨之下变得既冷且坚,还是眼泪早已干涸殆尽,风化成石。
也许二者兼有,因为我甚至不觉得悲伤,我只是遗憾,很遗憾。
遗憾我与沪萍,一生快乐的时光,寥若晨星,屈指可数。
有人说,你是周沪萍最好的朋友,葬礼上的悼词本该你来写的,为什么不乘此机会为周沪萍伸冤诉苦,明明白白地告诉全世界,周沪萍是一个怎样的人。我想了又想,还是拒绝了,周沪萍与我一样,生死尚且已置之度外,“声名”这种身外之物又何足道哉?世人眼中的周沪萍是一个怎样的人,世人眼中的我是一个怎样的人,这些,我们已浑不在意,如今我们在意的,只有彼此。
但我还是决定写些什么,不是歌功颂德,不是诉冤叫屈,只是记录,记录下我与沪萍迢迢漫漫的悲伤中时或闪现的欢乐,这样会使我觉得,沪萍还在,茫茫人世,我不是孤身一人。
如世人捕风捉影所怀疑的,沪萍与我的关系,确不止是朋友,也不止是姐妹。前些时候,我去找工匠为沪萍的墓碑刻字,工匠问我,立碑人与墓主是什么关系?我想一想,告诉他,是家人。他怔一怔,迟疑着追问,你是……妹妹?我说,不,就是家人。
故事的开始,长我十八岁的周沪萍是我的家人,淞沪会战中,我的母亲去世,我的父亲忙于工厂内迁,无暇顾及我,遂把我送去周沪萍身边。故事的结束,周沪萍仍是我的家人,在世俗未能接受沪萍是我的爱人之前,我也只能如此。
兵荒马乱的岁月里,我们互相照应,互相扶持,却也怯弱地逃避着彼此,因为性别,也因为年龄,还因为尚未成功的革命。我去美国波士顿求学,周沪萍在国民党政府潜伏,我回国后在上海从事地下工作,周沪萍继续在国民党政府潜伏,十年,我们俩仿如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只有在阒然无声的午夜才在四马路的牙医诊所碰面。
我们脚下履着刀尖,头上悬着利剑,投身革命的时候,已决定在不得已时为理想、为信仰而牺牲。九死一生,我从没想过,我与沪萍,可以活着迎来我父亲形容的既温暖又可靠的“新世界”,我也从没想过,我与沪萍,可以冲破我们内心的屏障与藩篱,不再胆怯,也不再退缩,我们在一个金风送爽的晴日拥着抱着,嗅着丹桂的芬芳,听着话匣子里浑厚的男声抑扬顿挫,娓娓道来:“城楼檐下,八盏大红宫灯分挂两边。靠着城楼左右两边的石栏,八面红旗迎风招展。早上六点钟起,就有群众的队伍入场了。人们有的擎着红旗,有的提着红灯。进入会场后,按照规定的地点排列。到了正午,天安门广场已经成了人的海洋,红旗翻动,像海上的波浪……”
我的心跳得很快,跳得很欢,为话匣子里的声音,也为身旁的沪萍。沪萍抓着我的手,眸中隐约泛着泪光,说,好了,终于一切安好了。
我们确实过了五六年安好的日子。周沪萍恢复共产党员的身份,在上海市政府任职。我们住在闸北,房子也不算大,六十来平,两间卧房,一间堂屋,一间浴室,一间厨房,足够我们二人住了。房子在一层,连着外面一个小巧玲珑的庭院,周沪萍找泥瓦匠来砌了个花坛,种了好些花,玉兰种过,蔷薇种过,茉莉种过,栀子也种过。后来我们先后在弄堂口捡到一只流浪的花斑猫,还有一条流浪的狮子狗,休假的时候,如若天气晴好,我们总喜欢坐在庭院里,喝着红茶,望着一坛的花花草草在阳光下惬意地伸着懒腰,微风中左摇右晃,还有被我们饲得憨肥的花斑猫与狮子狗打架。年年岁岁,我们有了一架子的书籍,后来又有了一台唱片机,夏日晚风,在高脚杯里倒上冰镇过的葡萄酒,听着唱片,读一读书架上的普希金或莱蒙托夫或茨维塔耶娃,就很好。
当时我以为我们是苦尽甘来,未曾想过,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风平浪静。
假如我是先知,假如我预知到将来的十年二十年我们会过着怎样的生活,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把这五六年的每一分钟,每一秒钟,抻长了,再抻长了,这样,当我们日后被迫两地分离时,当我们不堪人世间的凌辱与折磨时,我们还能如同反刍的牛一样,一次一次,一回一回,反刍着这些被抻长了的时光,或许会好受些。
后来的五六年,日子不如先前安逸,但也能忍受。周沪萍曾在国民党政府担任要职,为此,在一场接一场的“肃反”“□□”“反右”运动中,开了无数的会,学了无数的文件,写了无数的材料。我们变得谨小慎微,也变得小心翼翼,沪萍不再种花,因为种花是“小资产阶级作风”,是“生活腐化”,也因为实在无暇再种花,一次又一次的批评与自我批评使她如履薄冰,心力交瘁,身体也越来越差,纵是如此,关于周沪萍的闲言碎语仍是从来没断过。我气不过,要去理论,被沪萍拦下来,沪萍叹口气,说,丹丹,你怎么还是这么莽撞?
我说,你能忍,我不能,我不能接受他们这么误会你。
沪萍吻一吻我,微微地笑着,吻是疲惫的,笑容也是。她说,丹丹,他们误会我,我写材料把事实陈述清楚,道理讲明白,就没关系了,我没有对不起党,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问心无愧。旁人的话再怎么刺耳,我只当没听见,你也只当没听见好了。
我拥抱着沪萍,这一两年,她消瘦得厉害,肩胛骨硌着我的手,硌得我鼻尖发酸,双目生涩,我说,沪萍,这不是我从前向往的新世界。
沪萍沉默了片刻,说,丹丹,你还记得从前田先生是怎么形容新世界的?
当然记得。父亲告诉我,新世界温暖又可靠,当它拥抱我们的时候,我们会有一些不适应。它仿如一台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我们必须努力向前奔跑,才追得上它。沪萍说,是的,既是机器,也不免会有出岔子的时候,也许是一个螺丝钉松动了,也许是一个齿轮失灵了,但只要稍作整修,又能够继续运转,保持它的活力。无论如何,我们得相信它,我们得有耐心。
我想周沪萍是对的,在我心中,周沪萍总是对的。
我们未曾想过,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暴,已在命运的转弯处悄然酝酿。
一九六六年,“□□”开始,周沪萍从前的身份再次成为众矢之的,我曾在美国求学,又曾在国统区从事地下工作,历史不“干净”,身份亦不“清白”,也不能幸免。七月,一个燥热的夏夜,七八个□□撞开了门,他们气势汹汹,砸碎了五斗橱上的花瓶,打烂了房顶上悬着的吊灯,葡萄酒流了一地蜿蜿蜒蜒,高脚杯的玻璃碴子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书架上的普希金莱蒙托夫与茨维塔耶娃被撕成碎片,实在是撕不完的,被乱七八糟地丢在庭院里烧,唱片机被摔在地上,唱片四分五裂,卧房床头柜里的现金与首饰被席卷一空,包括一枚嵌着红宝石的戒指——十七年前,在北平厂甸庙会,周沪萍送我的第一枚戒指,只值十块大洋。当时,周沪萍还很诚实地告诉我,假的,宝石粉的。
假的红宝石已失去光芒,显得既土气又俗艳,然而他们并没因此放过它,它被裹在几条项链与几对耳环中,被丢进了一个蛇皮口袋里。周沪萍一定也注意到了,因为她倏然用力攥住了我的手,攥得我腕骨生疼。
意思是,不许冲动。
这条弄堂里,抄家,我们并不是第一户。沪萍说,钱财是身外之物,思想不凝滞于物,回忆也是,他们要打砸,要焚毁,任他们去,拼上性命,不值当。
最后被抄出来的,是床底下的一口红木箱子,箱子里有三个玻璃瓶,玻璃瓶里是从前我折给周沪萍的纸鹤——他们若是一把火烧了,倒也罢了,然而纸鹤双翅上隐约透出的字迹却惹来注目,他们饶有兴味地拆了几只,遽然变色,先是惊恐,旋即是一闪而过的喜色。他们互相传阅着,当中有个姑娘先啐了一口,骂道:下流,无耻,不要脸。
纸鹤也被尽数丢进蛇皮口袋,作为“罪证”。收获颇丰,□□们兴奋不已地离开。被打烂的吊灯只余下一个颤颤巍巍的灯泡,无力地闪烁了几下,终于也熄灭了。整个世界的黑暗,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湮没了我们支离破碎的房间。
我摸索着抓住沪萍的手,溽暑的天气,她的手冷如寒冰。
我说,沪萍,对不起,我早该把纸鹤处理掉的。
沪萍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又不是你的错。
我说,不是我的错,是谁的错?
沪萍沉默了,许久,才自言自语,是呀,是谁的错呢?
声音有些嘶哑,我知道沪萍哭了,因为我也哭了。
我们又累又乏,没有灯,也没法拾掇乱七八糟的房子,索性挨着墙根坐下来,却全无困意。谁也不知道明日还会有什么惊涛骇浪,我们只是贪婪地抓住此时此刻的宁谧。我想到很久以前,在火焚之后的长沙,我与沪萍也是这么挨着彼此枯坐在断壁残垣之中,不同的是,如今,我们是坐在我们自己的废墟之上了。
沪萍忽然开了口,她一定是把自己的情绪整理好了,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又笃定。她说,丹丹,我有话跟你讲,你听着就好,不要打岔。
微弱的月光自破碎的玻璃窗外斜落进来,勾勒出沪萍棱角分明的侧脸,一个倔犟的轮廓。她说,丹丹,我不知道天明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明日之后我们还能不能在一处,我不知道他们会给我们扣上怎样的罪名,但无论如何,丹丹,你要冷静。不管他们怎么讲,你是干净的,我也是干净的,我们堂堂正正,清者自清。所以,不论怎样,挺直腰杆,别低头。
我说,我知道。
沪萍把我的手覆在她的掌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叹一口气,丹丹,我自己倒没什么担心的,我担心的是你,万一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我没出声,她似乎也并不想知道我的答案,因为她很快地接着刚才的话头讲下去,丹丹,你答应我,万一我不在了,你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捱到这场运动过去,给你自己,也给我洗脱罪名,不然,不然……
语气稍一迟疑,却又旋即变得坚定,她说,不然,我死也不会安心。
沪萍的手在颤抖,我的喉咙哽咽着,只能艰涩地迸出一个字:好。
匀了匀呼吸,我又说,万一是我……
沪萍斩钉截铁地打断我,不会的。
我不搭理她,继续说下去,我说,无论我们谁不在了,另一个人,必须好好活下去,捱到这场运动过去,为彼此洗脱罪名,沪萍,你也答应我,不然,我……也不会安心。
四下阒寂。然后,我右手的尾指被勾了一下。
沪萍轻声说,好,我答应你。
天明之后,当我出去打扫庭院时,才发现,庭院内,房门上,弄堂里,触目可及之处,密密地张贴了不计其数的大字报,大字报与大字报的间隙之中,红色油漆泼洒着张牙舞爪的标语与口号。我想动手去撕,被沪萍拦住了,沪萍说,你撕了,他们再来张贴,还会再给你扣一项罪名,何必?
午后,来了人。如沪萍所预言的,我们被分开带去隔离审查。扣给我的罪名,是美国安插在国内的间谍,国民党安插在共产党内的特务,还有语焉不详的“作风不正”,然而他们手头的证据,却仅仅是我的毕业文凭,还有三个玻璃瓶的纸鹤。我试图辩驳,试图讲道理,试图用缜密的逻辑去拆解去攻破所有莫须有的指控,但很显然,对方不讲道理,也不讲逻辑,他们擅长的不是这个,他们擅长的,是谩骂,是武力,是折辱,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人打倒在地,再踩上一只脚,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比之恐惧与愤怒,我更觉着荒谬,亦觉着无力。
一开始我还数着日子,后来病了一场,再数不清了,索性也不再去数。既然辩驳无用,道理无用,逻辑无用,唯一有用的也只有沉默,我不再耗费心神去反驳什么,分辩什么,只以残余的最后一些气力去专心致志地想周沪萍。在没日没夜的审讯与批斗中我想周沪萍,在如狂风暴雨落下的拳头中我想周沪萍,蜷卧在潮湿又阴冷的水泥地上我想周沪萍,我的胳膊脱臼过,又被粗野地掰正回去,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之中,我仍然在想周沪萍。我不能不想周沪萍,因为周沪萍是汪洋中我唯一能够抓住的浮木,我若不想着周沪萍,兴许会想些别的,比如为什么道理无处可讲?为什么社会会变得如此失序癫狂?为什么我们的同志以血泪换来的“新世界”会变得如此不堪?为什么无辜之人仍在受难?为什么作恶之人如此嚣张?到底是螺丝钉松了还是齿轮坏了?理想也会幻灭吗?信仰也会崩塌吗?
我担心我若不想着周沪萍,我会失去我最后的理性与冷静,从衬衫上撕下一根布条,把自己吊死。
我不会死,因为我答应周沪萍,会活下去。
于是我专心致志地想着周沪萍。我想着我第一次见到周沪萍时周沪萍的白衬衫与百褶裙,我想着空袭时周沪萍如何搂着我轻言细语地哄我安抚我,我想着营盘街上属于我们的一间灰瓦白墙的平房,窄窄的木板床上铺着温软的被褥,炭火盆烧着,冻雨叩击着房檐,远远地传来“甜酒冲蛋”的吆喝声,我想着绍兴乡下低矮又狭仄的教室,西珠市口简陋的旅馆,我想着周沪萍如何给我清理伤口,如何给我洗头擦身,我想着周沪萍的吻,周沪萍的拥抱,我想着周沪萍陪我去北平的厂甸庙会,陪我送父亲的骨灰回绍兴安葬,我想着我们如何在闸北一手一脚把简陋的房子拾掇得整洁又温馨,我想着夏日晚风里周沪萍拎着洒水壶在庭院里浇花的样子,我想着临别之前周沪萍对我说,挺直腰杆,别低头。
但我不敢想沪萍遭受了什么,其实也不用想,我遭受的,在沪萍身上,只会变本加厉。沪萍身子骨比我弱,但却向来比我沉着勇毅,我并不担心她的意志,她的精神,我只担心她的身体。
审查了将近五个月后,我被下放到劳改农场,到底给我定了什么罪名,我当时倒并不很在意,只庆幸终于摆脱了“牛棚”里无止尽的审讯与批斗,也庆幸自己到底是活了下来。劳改农场的生活很简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苦也属实是辛苦,但尚能忍受。尤其是,来劳改农场后的第二个月,我见到了周沪萍。
周沪萍简直瘦脱了形,夹在人群当中,脚步有些虚浮,但腰杆仍是挺拔的。他们一群人排着队列,从对面过来,我们一群人也排着对面,正对着他们过去,瞥见沪萍的一瞬,我的左手死死地掐着右手的掌心,我以为又是一个迷离徜恍的梦。
但不是梦。我们四目相对,而后擦身而过,我的视线顷刻之间模糊不清,她面色苍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却是凹陷的,额头上还有伤,她太虚弱了,可是还活着,挺直腰杆,从容不迫地活着,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一丝不乱。
劳改农场以一条河为分界,河上修了座石桥,桥东是菜园,桥西是耕地,我打听到周沪萍住在村东头,而我自己住在村西头。
我想去见见周沪萍,然而这个念想近乎不可能,我们的一举一动总在管教们严密的监视之下,不论是洗漱、上工还是学习、寝食的时间均被从严规定。我思前想后,唯一有可能到村东头去的机会,是去卫生所。
卫生所在村东头。我谎称自己头晕乏力,是诈病,却也不全然是。在劳改农场,每日上工十来个钟头,水田里站着,日头下晒着,吃的却是咸菜稀粥窝窝头,总在半饱与挨饿的边缘徘徊,日复一日,人人面有饥色,从井里打一桶水上来也要歇上两三回。
他们把我送去卫生所打吊针,叫我打完吊针后自己回去。一瓶葡萄糖吊完,天色已晚,低垂的夜幕下,我矮着身子,急急地往村东头去。周沪萍的住处,是我先前已打听到的,一间低矮的平房,顶上覆着茅草,墙壁开裂,四面透风。房里阒寂无声,许是沪萍还没下工,我犹豫着不知是该进去,还是该在外头候着,正举棋不定,沪萍回来了,我一眼望见了她,她也一眼瞥见了我,神色微变。
管教在不远处吆喝着,人们成群结队地端着碗筷去打菜汤稀粥,周沪萍趁乱把我拉到屋后的芦苇丛中,劈头一句:“你不要命了?”
熟悉的语气。我笑了,笑得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周沪萍也红了眼圈,说,丹丹,你这样,叫我怎么放心?
我去牵沪萍的手,一双伤痕累累的手,茧子连着血泡,当然我自己的手也并没有好多少。我说,我担心你,你好不好?身体如何?
沪萍抿一抿唇,努力地振作着精神,说,我挺好的。
我说,我想你。
芦苇丛与凄寒的暮色一同遮挡着我们,周沪萍把我搂入怀中,仿如我还是若干年前十来岁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子,我也堪堪如同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子一样,没来由地委屈了,伏在沪萍的怀里痛痛快快地流了一场眼泪。我说,沪萍,世界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答应过你会好好活下去,但我实在是捱不下去了。
沪萍轻抚着我的肩膀,默然无言,后来她告诉我,她一直最担心的,是我的意志会先于我的身体垮掉。我太理想主义了,对人世,对革命,眼里揉不得泥沙,□□的折磨对我而言算不得什么,信仰的崩塌才是致命的打击。她忧心忡忡,却又不能劝我放弃理想,放弃信仰,与世浮沉,她知道,这样于我,比死还痛苦。
于是沪萍只能默然无言,任我靠在她怀里无声地流着眼泪,直到村口的喇叭里传来刺耳的吹号声。月上柳梢,我们该分开了。
我到这时候才有些懊恼,我来见沪萍,本来是想来关心关心沪萍的近况的,结果自己把持不住,徒然惹得沪萍也伤心了。我说,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不过现在好受多了,我能撑得住的,你放心。
沪萍微微地笑着,说,我知道,我知道丹丹一定撑得住。
我说,我回去了,你照顾好自己。
沪萍动了动唇,有些迟疑,似乎内心在激烈地挣扎着什么,末了,还是开口叫住了我,说,丹丹,我们写纸条来联络,好不好?我每个礼拜二与礼拜五,会去村西头的稻谷场上工,我若有什么话想写给你,或是你有什么话想写给我,写在纸条上,丢在放农具的工棚门后的墙根下面,用密语。
所谓“密语”,是当时人手一本的「语录」。“281609”是「语录」第二十八页,从上往下第十六行,从左往右第九个字。对不谙此规则的人而言,纸条上的数字不过是一串无意义的乱码,我们故意把数字写得歪歪扭扭,仿如是刚学会写数字的小学生在反复练习,这么一来,即使纸条被旁人捡到也无妨。风险自然还是有的,但一向谨慎的周沪萍还是决定铤而走险,后来她告诉我,她是担心我钻牛角尖,想不开,她得给我个念想。
纸条不可以太大,否则引人注目,所以一张纸条可以传递的字句破译过来也不过十来个字,但来自沪萍的只言片语,已足以成为我活下去的念想:“我很好”“想你“”我这里开了一树一树的桃花,很美”“天气转凉,注意身体”“坚持”“我们一同撑下去”……
我遂与沪萍一同撑下去。每个礼拜二与礼拜五下工后的晚上,是我生命中仅有的光。我伏在木板床上,弓身在被衾下,藉着床头煤油灯的一缕微光,对着纸条,在「语录」上寻找对应的字句。我也给沪萍写纸条,从「语录」中寻找字句拼接成我们从前喜欢的诗句,比如普希金的“一切将会过去”,莱蒙托夫的“我忧伤,因为我爱你”,茨维塔耶娃的“我想与你一同生活,在某个小镇”,把这些诗句写给周沪萍,是我一个礼拜两次的历险与游戏,也是我的叛逆与反抗。
我把沪萍写来的纸条平平整整地折好,折成窄窄一条,塞进一个小布袋子里贴身放着,仿若是我的护身符。从礼拜二盼到礼拜五,从礼拜五再盼到下个礼拜二,日子似乎变得容易捱过去了。
我们在劳改农场七年,纸条断断续续地传了好几百张,后来大部分遗失了。对一个正在接受劳动改造的罪犯而言,没什么私隐可言,也没什么尊严可言,我的住处可以任意被搜,私物可以任意被抄检,沪萍的纸条也被搜出来过,所幸我们用铅笔写,字迹早已淡去褪去,一眼望去,不过是一团团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纸。他们自然怀疑,抓我过来审,这些破烂字纸你还收着干什么?我说,揩汗,擦手,擤鼻涕,用处可不少。
他们把一张张纸条打开,对着白炽灯光研究,又对着太阳光研究,放在水里浸泡,又放在火上熏燎,时不时地觑着我的面色。我神安气静地与他们对望,牙根迸得酸楚,却仍然忍耐着,我想到沪萍说过,思想不凝滞于物,回忆也是。
我在这一刹忽然把周沪萍的这句话想得透彻,意思是,即使全世界倾覆了,毁灭了,即使他们夺去了我的所有,即使我一无所有,两手空空,我对周沪萍的爱仍然在,周沪萍对我的爱,也依然在。
“□□”粉碎之后,上头着手给我与周沪萍平反。我离开劳改农场,回到闸北我们被查封的房子里,周沪萍没能回来,她被送进了医院。经年累月的操劳与摧折,已使沪萍的身子油尽灯枯。在“牛棚”,在劳改农场,沪萍吃过的苦,受过的辱,捱过的罪,比我更甚,她的心脏不太好,关节患上风湿,一身的病痛,但无论我如何打听,她从没有向我吐诉过半句,实在被我纠缠得受不住了,就驳我一句,过去了,还讲这些干什么?你活着,我也活着,没少胳膊没少腿,也没发神经病,这就很好。
油尽灯枯,意思是,医生也没辙。周沪萍自己明白,她对我说,丹丹,我不想待在医院,没意思。我忍着伤心,好言相劝,我说,沪萍,病好了,咱们再出院。沪萍盯着我,忽然笑了,说,丹丹,你别哄我了,我的病不会好的,我自己知道。我不想死在医院,我想回去,回去闸北咱们的家,我想家了。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说,好,咱们回家。
在从医院接沪萍回来之前,党委一位女干部来找我,给了我一个牛皮纸袋子,里头是当初从我们这抄检去的纸鹤,是所谓的“罪证”。三个玻璃瓶上百只纸鹤只余下这二十来只,还是女干部从字纸篓里捡回来的。我没敢接下,只怀疑地望着她,她把牛皮纸袋子放在桌上,颇有些歉然,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着,这应该是你很珍贵的东西。
我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也有些抱歉。我说,谢谢。
她欲言又止,只轻声说,祝你们一切安好。
女干部离开后,我把纸鹤从牛皮纸袋子里倒出来,一只只拆开,过往的岁月历历,我潦草的字后面是周沪萍的蝇头小楷,纸张已泛黄发脆,还生下好些霉斑,可是三十年前的我们,依然执拗地在字里行间对话。
“周沪萍,我挺喜欢你的,你喜不喜欢我?”
“丹丹,我喜欢你比你喜欢我还久,我想把我的往后余生,全给你。”
当时的周沪萍不知道,当时的我也不知道,往后余生,这四个字,听上去迢递悠长,实际上,却是这么仓促,这么惨淡。
我枯坐了许久,或许也流了眼泪,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把纸鹤折回去,又寻出仅有的十来张周沪萍在劳改农场写给我的纸条,也一一折成纸鹤,然后十个一串,悬在卧房的门框上。我把房子打扫干净,被褥铺好,窗帘取下来洗过,窗户擦过,甚至还去弄堂口偷折了一朵栀子花回来插在一个空的汽水瓶里,我想尽力把这间房子恢复成十年前的样子,抹去所有伤痛的回忆。无论如何,即使时日无多,我仍想陪沪萍,从头来过。
沪萍不在了之后,有位女同志来吊唁,自称在“牛棚”时曾与沪萍关在一处,她说,她从没见过周沪萍这样厉害的人。
女同志说,上头来审讯了一次又一次,除了迫使周沪萍交代自己的历史之外,还要她交代田丹,田丹是不是美国来的间谍?是不是国民党的特务?你与田丹,到底是什么关系?利诱不成,用刑,用刑不成,离间。他们说,周沪萍,你不要一根筋,田丹全招了,连同你的历史,你俩之间见不得人的关系,全招了。周沪萍微掀眼皮,说,是吗?挺好的,你们也不用费心劳神再审讯我了,既然田丹全招了,你们按田丹的口供给我定罪,我没意见。
这是周沪萍在“牛棚”最后一次被审讯,离间失败,上头气急败坏,却又无计可施。周沪萍是被半拖半拽着送回来的,气息奄奄,浑身是血,腿脚已不能动弹。谁也没想到周沪萍能活下来,或许周沪萍自己也没想到,因为周沪萍被送回来后,曾气若游丝地对女同志说,劳烦你,假如我撑不过去,帮忙把我的脸,我的身子擦擦干净。女同志应了一声,周沪萍又恍惚地轻声说,不然,我死了,他们把丹丹拉来见我的尸体,怎么办?丹丹见到我这个样子,会伤心的。
我木然地听着,女同志掏出手绢来擦眼泪,倒显得我事不关己。我说过,我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干涸了。我想,我着实是亏欠周沪萍太多了,我又想,周沪萍倘或知道我这么想,一定会说,丹丹,别胡思乱想,你有什么亏欠我的?亏欠我的,不是你。
但亏欠周沪萍的,亏欠我的,亏欠我们的,是谁呢?
周沪萍最后的日子过得很安好,除了一直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周沪萍的厉害维持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自始至终,即使疼得面色煞白,冷汗淋漓,无法入眠,她也不曾抱怨过,甚至不曾呻吟过,她仍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一丝不乱,即使到后来卧病在榻,实在没了气力,也要我每日给梳梳头,洗洗脸,擦擦身子,换换衣衫。我变得分外聒噪,仿佛还是从前缠着周沪萍吱吱喳喳的小女孩子,我唠唠叨叨地对沪萍讲话,给沪萍读我曾用「语录」拼组成的诗句:
我想与你一同生活
在某个小镇
共享无尽的黄昏
和绵绵不绝的钟声
在房间中央,一个磁砖砌成的炉子
每一块磁砖上画著一幅画:
一颗心,一艘帆船,一朵玫瑰
而自我们唯一的窗户张望
雪,雪,雪
你会躺成我喜欢的姿势:慵懒,淡然,冷漠
……
我喜欢这首诗歌,沪萍也喜欢。沪萍平卧在床榻上,双手放在胸前,神色平静,甚至有几分肃穆,专注地听着。我读了一回,意犹未尽地又读一回,再读一回,直到,沪萍轻声打断我,说,丹丹。
丹丹,下辈子,我们还一同生活,好不好?在某个小镇。
我放下手中的书册,望着沪萍,沪萍吃力地喘息着,眸中闪烁着微弱的光。
我说,好。
周沪萍的葬礼很简单,简单到,仿如是我一生中极平淡、极平淡的一日。我在沪萍的坟前坐下,把纸鹤一只只投入火中,火舌的舔舐下,纸鹤颤抖,蜷曲,而后涅槃,打着转儿,悠悠荡荡地旋上半空,没入一缕一缕的青烟之中。我扬着头,望着我与沪萍一生的回忆渐渐在风中化为烟尘,落为灰烬。
沪萍先我一步,去了“下辈子”,而我唯有耐心地候着,候着我的“下辈子”,候着与沪萍再次相见,我们一见如故,一同生活,努力去弥补这辈子所有的遗憾。
直到死亡,再次把我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