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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民国三十二年,五月。
      江上微冷的风扑打着脸颊,正是黄梅时节,风中裹挟着若有若无的水汽,微湿,潮润。田丹一手拎一个皮箱,吃力地从舷梯下到码头上。码头上人头攒动,挤挤挨挨,田丹寻了个墙根,把皮箱放下,空出手来撩了一下黏在额前汗湿的刘海。
      父亲托了他的好友,复旦大学的陆汗青教授,来码头接应。田丹四下张望,人群中并不见陆老师,日头从云层中渐渐隐现,阳光有些刺眼,田丹微眯着眼,交错摇曳的光影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幢幢地浮现出来。
      周沪萍。逆光而立,身姿颀长,一身灰色的开司米长大衣,内搭杏色的连衣裙,妥帖的修身剪裁,衬出纤腰盈盈,裙摆在膝盖下两寸处,见出光洁又纤瘦的小腿,踩着一双米色的高跟鞋。她的面容隐没在光影里,但田丹知道她一定是微笑着的,朱唇微微上翘,抿成一个温柔的弧度。
      “丹丹,这里。”
      田丹眨了眨眼,晃过神来,周沪萍的幻象从面前消失,循声望去,陆汗青正阔步过来。他五十来岁,粗呢礼帽,一身朴素的长衫,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文绉绉的老学究打扮,显得他额头上一道寸把长的伤疤分外突兀。周沪萍告诉过田丹,这道伤疤,是陆老师从前干革命时落下的。陆老师对外的身份,是复旦大学的在任教授,另一个不太为人知晓的身份,则是上海地下党组织的负责人之一。
      “陆老师。”田丹招呼。
      “丹丹,”陆汗青上前来,拎上田丹的皮箱,“好久不见,你个子也长了,想当初,你离开昆明的时候,还是个喜欢哭鼻子的小女孩儿。”
      田丹赧然,岔开话头:“陆老师……我爸爸还好吗?”
      “好,好得很,”陆汗青引着田丹往码头外去,“他在延安,知道你学成归国,也放心了。他叫我给你在上海找个住处,我呢,在公共租界给你租了间房,虽然地方简陋了些,但好在安全,房东靠得住。你一路上舟车劳顿,也累了,咱们先去歇歇脚。”
      公共租界里的老弄堂,还是熟悉的光景。潮湿的路面,坑洼的石板,枯绿的苔藓自墙根往上爬,扑鼻而来的是微苦的草木气与清朴的泥土气,仰头望,晾衣杆纵横交错,把灰扑扑的天空分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图形,晾晒出来五颜六色的衣服仿如旗帜,在微风里摆动。田丹贪婪地深吸一口气,唇边不知不觉噙了笑容。
      终于,又回来了。
      陆汗青给田丹租下的房子只有十来平,地方狭窄,但设施倒还齐全。田丹放下皮箱,陆汗青帮忙把覆在床、沙发与桌上用来防尘的白布一一揭了,一面忙活,一面关心田丹接下来有何打算。
      “假如,”田丹迟疑着,“假如组织打算安排人手进76号潜伏……陆老师,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机会?”
      陆汗青的动作滞了一滞,回过头来,敛容正色:“组织是有这个打算,我们也正缺人手,但你……丹丹,你想清楚,76号素有“魔窟”之名,如今在上海与日本人沆瀣一气,肆无忌惮,嚣张跋扈,正正是杀人不眨眼……”
      “陆老师,”田丹打断,“我知道很危险,但我不怕。爸爸从前告诉我,革命者干革命,不仅靠血肉之躯,还得靠科学,靠理论,靠谋略。以前我在长沙的时候,想进救护队,还想支援前线,你们觉得我什么也不会,单凭一腔热血,一定不能成事,拦着我不许我去,如今我终于学成归来,也该学以致用了,是不是?”
      陆汗青沉吟着,田丹又急急地补上一句:“陆老师,我不是一时冲动,从波士顿到上海,我在船上待了二十来天,我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我想得很清楚了。”
      “你父亲若是知道你这么想,不晓得该是欣慰还是担心……你父亲把你托给我照应,你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我怎么向他交代?”
      田丹听着陆汗青的语气稍稍松快了些,知道还有回旋余地,微笑道:“陆老师,您这么不相信我?您放心,我会当心的。”
      “好,我回去,与其他同志再商量商量。”陆汗青顿上一顿,“丹丹,你变了,变得越发成熟了,你如今讲话的口气,活脱脱又是一个周沪萍。”
      “周沪萍”三个字,猝不及防地砸在田丹心上,田丹低下头,打开皮箱,假意整理,掩饰着一瞬的慌张与尴尬,“周……她……还在重庆?”
      “在上海,”陆汗青道,“还不知道你回来,你想见她?”
      “不,不用……”田丹脱口而出,又觉不妥,慌忙找补,“以后,以后再……不着急。”
      “也好,你先休整休整。”陆汗青并没察觉到田丹的异样,低下身来帮忙收拾,却瞥见皮箱里有三个方口玻璃瓶,齐齐整整地码放在一层衣物上,上头再用一层衣物当当心心地裹着,玻璃瓶里全是纸折的鹤,大小不一,颜色也迥异。
      “这什么?”陆汗青伸手取过一瓶,“千里迢迢的,还把这些纸鹤运回来?”
      “没什么……”田丹把另外两个玻璃瓶也取出来,放在一旁的茶几上,“我在波士顿叠来消遣的,丢了,太可惜。”
      “到底还是个孩子,”陆汗青摇一摇头,言语间却是长辈对晚辈独有的宠溺,“好,我先回去了,你安顿下来,早些休息,咱们再联络。”
      门“吱呀”一声阖上了,田丹唇边的笑容也应声消失。旋开一个玻璃瓶的瓶盖,田丹拈出一只纸鹤,拆开,是练习纸折成的,练习纸上隐约还有铅笔涂抹的数字与符号,在一连串有如乱码的数字与符号上面,是张牙舞爪的墨迹:
      “周沪萍,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写这些东西给你,大概是因为这里没有人陪我讲话,我太寂寞了。现在是波士顿的午夜,学生公寓后有一丛雪松,有风的时候,会有澎湃的松涛声传来,这是我在这里可以听到的为数不多的几种声音之一,还有一种声音是狗吠声。是房东的狗,一身鬈曲的绒毛,灰褐色的,顽皮得很,总叫我想到我离开长沙时捡到的狗。周沪萍,我的狗被你丢在沅陵了,你得赔我一条。一想到这些,我就讨厌你。我不想你,一分一毫也不想你。”

      三日之后,陆汗青告诉田丹,组织上已作出批复,决定把田丹作为特工安插进76号,代号“玄狐”,按规定,自即日起,与上海地下党组织转为单线联络,由他来担任田丹的上线,意思是,除陆汗青之外,田丹不能私自接触组织内任何人。
      “可惜,应该给你与周沪萍安排见一面的,”陆汗青道,“周沪萍知道你回来,挺惦念你的。”
      田丹抿着唇,云淡风轻地微笑:“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
      心下却着实松了一口气。年少的轻狂之气渐渐褪去,别扭劲儿却还在,田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只是不想见到周沪萍,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沪萍。
      “把你安排在电讯处,”陆汗青的话把田丹的思绪拉了回来,“你的任务,是熟悉他们自创的一套密码,在收发或破译密报的过程中,假如截获有用的消息,利用极司菲尔路对面弄堂口的裁缝铺子传递给组织。铺子的老板丁师傅,是自己人,你可以放心。丹丹,一定注意安全。”
      田丹一一应下,陆汗青又道:“我最近被盯上了,不一定能及时与你取得联系,假如我脱不了身,又有任务,我会叫王伟民去裁缝铺子找你,你若是见到铺子外头摆上一盆牡丹花,就找机会去一去铺子,与他接个头,听他吩咐。”

      办公室里分成内外两间,外间人来人往,行色匆匆,零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电报机有规律的“嗒嗒”声,掀动纸张的“哗哗”声,书写的“沙沙”声,乱中却又井然有序。一处的王处长叩了两下门,回头叫田丹进来,扬声道:“苏雅露,人呢?……苏雅露?苏雅露?”
      连唤三四声,办公室东头一张办公桌前的转椅才徐徐转过来,转椅上是个女子,身形窈窕,相貌姣好,年龄三十来岁,鬈发挽成发髻,瓜子脸,柳叶眉,一对眸子乌沉沉的,然而目光灼灼如炬,锐如刀剑,虽是微笑着的,笑容里却裹挟着冷飕飕的一股寒意。
      叫苏雅露的女子曼声开口:“叫叫叫,叫什么叫?叫魂呢?”
      “不是总抱怨电讯处人手不足吗?给你送人来了。”王处长似已对苏雅露的无礼见怪不怪,并不计较,只拖长腔调,“田丹,这位,是电讯处的处长,苏雅露。”
      苏……雅露。田丹一时有些恍惚,努力在记忆长河里打捞着与这个姓名有关的碎片。苏雅露是周沪萍在陆军军官学校的老同学,六年前,在闸北一间天主教堂的地窖里,田丹与苏雅露曾有过一面之缘,当时,田丹困意缱绻,隐约听见苏雅露与周沪萍窃窃私语,周沪萍低声询问苏雅露的近况,苏雅露告诉周沪萍,目前正在军委会工作。
      既是军委会,应该是为党国效力,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田丹?还愣着干什么?把你的档案给苏处长。”
      田丹定一定神,应了一声。苏雅露支着下巴,轻嗤一声:“王处长,你也太不够意思,我听李队长讲,这一批进来十好几个年轻人,分来分去,怎么分到我手底下的,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
      “你少来挑三拣四,”王处长蹙一蹙眉,没好气地驳回去,“人反正是给你了。脾气收敛收敛,别动不动光火。上个月电讯处被你骂辞职了俩,上上个月辞职了仨,再这么下去,我不给你弄人来了,你当光杆司令去。”
      苏雅露伸手接过田丹递上来的档案,娇嗔对王处长道:“光杆司令?我当光杆司令,谁给你收发电报?谁给你破译密报?你王处长的日子,可也不好过了。”
      王处长垮着脸,一声不吭。苏雅露向田丹勾勾手,转身进了办公室里间。
      “田丹,田丹,听着,挺耳熟的。”苏雅露在里间的办公桌前坐下,把田丹的档案平铺在桌上,又一抬下巴,“去,把门关上。”
      “苏处长应该……不记得我了,”田丹阖上门,转过身来,对苏雅露微微一笑,“不过,应该还记得……周沪萍。”
      苏雅露一怔,朱唇轻挑:“小屁孩儿,是你。”
      “没想到,在这里见到苏处长。”田丹自若道。
      “周沪萍如今怎么样?”苏雅露一面掀动着田丹的档案,一面道。
      “不知道。”
      “不知道?”苏雅露微掀眼皮,“你当初不是与周沪萍一同去的长沙么?后来……分开了?”
      “我父亲把我接去昆明,后来我又去了美国,刚回来不久。”
      “与周沪萍,没联络过?”
      “没有,”田丹答得淡漠,“好些年没见过了,到处在打仗,书信往来也不是很容易。”
      苏雅露了然地一颔首,旋即又道:“你怎么想到来我们这?我们这在外头的名声,可不太好。现如今,你们这样从国外学成归来的,一个个热血沸腾,什么救亡图存,什么抗日锄奸……”
      田丹敏锐地捕捉到苏雅露的言外之意,微笑道:“苏处长是在怀疑我?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他们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况且,什么名声不名声的,如今这个世道,名声,抵得上几块大洋?再有,所谓的‘名声不好’,也不过是反动分子在颠倒是非,混淆视听,既是反动分子的言论,我又何须在意?”
      “周沪萍……知不知道你来我们这?”苏雅露盯着田丹,“周沪萍的身份,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田丹坦然道,“但人各有志,我有我自己的主张,即使周沪萍知道,即使周沪萍反对,也不能左右我的选择。苏处长,恕我冒昧直言,您不也是这样?您与周沪萍是老同学,老朋友,从前在军委会……”
      苏雅露面色一凛,断下田丹的话头:“过去如何,不必再掰扯了。田丹,在我手下,第一条,谨言慎行,进了这里,以前你为谁效命,你干过什么,无所谓,你只须记住,你如今是在为我们效命,明不明白?”
      “我们”两个字,被苏雅露咬得用力,田丹假意顺从,喏喏应声。
      “出去罢,到外头去找小孙,有什么不明白的,问他。”一场试探下来,苏雅露显得有些疲惫,也有些烦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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