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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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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过头。是翔。我笑说不用了。谢谢你。
他下来,挥走了车。
我们并肩走着,他递过来一枝烟。我没有拒绝。
他含着烟眯起眼,微微侧着头,按开火机,用掌护着火苗送到我面前。我看了他一下,俯身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彤很爱你。她是个好女孩。我说。
他不答。停了一会,他望住我的眼睛,淡淡地问,你妒忌吗?
是的。我笑了一下。我是妒忌。
我会抢走你。翔。我恶作剧地看着他。坏坏地笑。
象我这样的女人,爱情是鸦片,是唯一用来维生的信仰。我总是要更多的吸食量才能满足。翔,你知道的,你给不起,我是有毒的,或者你应该逃开。
但是你却渴望温暖。这是你的致命伤。
是呀。我渴望温暖,你能给我吗?我扔掉烟蒂,把手伸在他掌上。借我一点温暖好吧。我说。恶意挑衅的眼光。
他缓缓合上手指。一点一点地用力握紧。
我的心一丝一丝地抽痛起来。我知道笑意在我脸也一点一点地僵硬。我不由地弯起了身子。
他把我的手拉向他的胸口,伸出另一支手拥住了我。
风吹过来,把我的发丝缠在他颈上,象攀绕不舍的手臂。我仰起脸,定定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
翔,你知道吗?十五岁那年冬天,有个男孩子拉我去看烟花。他牵着我的手走了好远好远的路,我们挤过人群,坐在软软的河滩上,怀着怎样期待而欣喜的心情,仰看炸裂在头顶的烟花。他说他不是烟花,他是灯,会温暖我,照亮我。但他只陪我看过一场烟花,那样璀灿,那样绚目,那样让人心痛的美。
翔,其实我只想,有人、再陪我看一场烟花。
我开始不停地在街上游荡。
有呼啸的风扯着我的长发。我象个孤魂野鬼。
我更加沉迷于网络。整个整个夜晚说胡话,疯话,气话,情话,真话,假话。
把所有现实中省略的都加倍倾泄。
我的眼睛开始酸痛,视物模糊。不停地流泪。
任何事情总是要付出代价。
请了假睡觉。反正不去上两天班也死不了人。那么多的活早晚也是自己干。
拔掉电话插头。吞下药片,我很快昏睡过去。
周围没有光,一片洞黑。没有尽头的黑暗。我带着绝望的不甘心。不停地下坠。没有害怕,没有希望,没有悲痛。只有不甘,不甘,不甘。各种面容,笑,泪,伤,痛,交错闪过,一片混乱的歌声穿过我的头发向上飞,急速地,逃也似的,呀呀地混沌了。
漆黑里有谁的影子在重叠,明灭,错离,身形的轮廓森森地闪着。我伸出手,抓不到任何东西。我伸出手,呼喊着,绝望而声嘶力竭。
惊坐。头痛欲裂。喉中有火在烧。而额上是沁凉的湿汗。
敲门声似是在太阳穴上震动。必是彤,又忘了带钥匙。
摸着打开门。却听不见彤一贯的响亮笑语。
翔立在门外。彤让我回来拿个东西,她说你在家。
哦。我转身欲走。
寒玉,你是不是病了,脸色这么苍白。
没什么,让我自生自灭好了。我随口答着,几乎不想睁眼。
有一只手贴上额头。霸道的不容拒绝。
你在发烧,寒玉,不行,必须马上看医生。
不用管我。睡一会就好。我无力地对着近在眼前的那张脸笑了一下。那眼里有真实的关切,这让我酸楚。
我挣开,急急地走,眼前蓦地一阵天旋地转。
一支有力的手臂阻挡了我的坠落,仿佛有声音隔着玻璃罩子传来。手机拔号。彤,寒玉病了,我送她上医院……
仿佛叹了一口气似的,使我感到安全和释然。我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翔不时地来看我。一个人。有时会带了可口的食物。有时陪我听戏,有时抽烟,有时坐一会,什么也不说,然后,就走了。
我对这些时刻的渴望让我恐惧。有些东西是我一眼就迷恋的,但永不能拥有。是的。这是一种清醒而彻骨的痛苦。
病好后,我对彤说我要搬走。
为什么?彤问。
那地方离我上班近。搪塞的理由,有些勉强,但也没有办法。
我会想你的,寒玉。彤上来抱住我。我心中一热。毕竟只有彤这么一个朋友。有事打电话,又不是生离死别。我揉揉她的发,使劲对她笑一下。
新屋子很冷。我坐下来,看着凌乱的衣物。燃上枝烟。脑中一片空白。
上班。谢过同事好意的问候。我不再讲话,开始埋头工作。我知道对我来说,如果一切都没有,一份养活自己的职业便是安身立命的依靠。即使我是如此不热爱。
只是时不时地还会有胁骨中抽痛的时刻。
那个男人,我有强烈的把手**他头发里面向后抚摸的冲动。我想象着那自手指传过来的温暖与安慰,闭上眼,想起他说,这是劫数,寒玉,我们逃不过的。
翔打过来电话。寒玉,好吗。
我轻笑。很好呀。不会死的。我在上网。
不要太沉溺了。你透支太多。
我沉默。
我叹气。好好好。我说。你太客气了。多谢。
也许我不该打电话,或者我说的都是多余的吧。他有些忿忿。
我知是我最后的话让他受伤。
你劝我啊。你劝我我会听的。我说。
你会吗?__他啪地挂断电话,我抓起水杯向墙上砸去。喉中的哽咽和胁间的抽痛一齐袭来,却抓不到任何依托,我蜷缩着蹲下去。
跟我走吧,寒玉,离开这儿,我们俩。翔说。但他不看我。
那彤呢。我冷笑着问。
寒玉,你是个女巫,让人烦恼而迷惑。
是吗?我笑。仰头眯起眼睛。不让泪水流下来。
如果我是,我会让天天想你的人鱼变成哑吧。
如果我是王子。我会用我的吻让她复原。
你不会的,你会娶了你甜美可人的新娘。小人鱼最终会化成海上蔷薇色的泡沫。然后,在现实中,没人会记得。虽然他爱她。是的,曾爱过她。
其实也许、并没有真正爱过吧。
你应该要一个温柔的新娘,贤妻良母 。回家时为你做好甜香的饭菜。时时处处顺着你,把你当成生命的依靠。一套新衣服就会欣喜满足的依人小鸟。而不是一天三餐只吃饿不死的方便食品,疯狂起来不睡觉,拿自己身体当塑料一样不爱惜,把爱情当鸦片一样来抽的女人。
好吧,你看你看!我把他拉到镜子前。
境中的女人发丝纷披凌乱,下垂的嘴角,暗淡惨白的唇。眼角是睡眠不足的青晕。只有眸子炭火一样,灼烧着疯狂的迷离。我听见自己牙齿的的的颤抖着,我掩住面,几乎不能忍受。
镜子镜子,告诉我,这个世界上谁最漂亮?
如果我是白雪公主的后母我也会砸掉那面镜子。
美丽无敌!女人要才华有什么用。我低吼着。看着这个女人,苍老,枯萎,败落。你看上她什么?
寒玉,寒玉。你不要这么残酷好不好?!不要用伤人来自保,不要用坚强来掩盖软弱,不要把自己当做百毒不侵!我不在乎,容貌,过去,一切,不为什么,只为你就是寒玉,你知道的,对不对?翔恶狠狠地盯着我的眼睛,你非要逼我?
我不去看他的眼睛,我捂住胸口,那抽痛象一根线,慢慢紧缩,我蜷起了身子。
是,他懂。所有的风情,自虐,伤害与掩饰。可我一无所有,我还怕什么。说出来吧。哪怕是痛死,也要你亲口说出来。
是的,寒玉,我爱你。当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这是劫数,我们都逃不掉的。
我听到决堤的声音自我的双眼崩溃。有霸道而不容拒绝的手臂圈过来,那唇里的狂热与绝望,将我淹没 ……
彤在门外大声地唤着,开了门扑鼻的酒气。她眼神恍惚,我扶她,她跌过来挂在我脖子上。寒玉,他说他不爱我。他和我分手。可是我爱他。我曾经想着有一天,披上婚纱做他的新娘,给他生一个孩子。寒玉寒玉你告诉我,你说他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为什么 ……
我把彤扶在床上。轻轻拍她的背。没事的,没事的。明天就好了。
她渐渐地睡去。有几缕发粘在额上,睫毛油的污渍渗出眼睑,唇线溢出口红。但这些狼狈仍掩不住那份润泽的美。我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彤,她象个无辜的孩子。我俯下身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拔翔的手机。彤在我这里,她喝了酒。
寒玉,我没有告诉她,其实--
我知道,你不用说了。我打断他的话。她没事,睡了。
彤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个身又睡去了。挂掉电话,我走出去拉开窗帘。
清冷的空气迎面扑来,这个城市已停止了躁动,黑夜掩盖了一切。我抱紧自己的肩,一下一下轻轻地晃动着,凌乱的发丝缠过我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仿佛已几个世纪以前,那个穿蓝衣的男孩子,他说,我不能这份负罪的爱里挣扎。以后的路你要一个人去面对了。他说他不是烟花,他是灯,会温暖我,照亮我。但他只是陪我看了一场烟花,那样让人心痛的美。在寒冷的冬夜。我不会笑了,我只会流眼泪。但我留不住他。留不住。我冷冷地将利刃划向手腕。
从那以后,我一直戴粗带的腕表,这样就没能人会看得见曾留下的疤痕。但这是他留给我的神秘暗记,我在黑夜里触到它,就象是把手**他头发里面向后抚摸。我想象着那自手指传过来的温暖与安慰。这让我安全。
他说,这是劫数,我们逃不过的。
但我只爱我得不到的那个男人。是。我爱他。
我靠墙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抽烟。袅袅尘雾遮住了眼前的一切。屋里很冷,缓缓流淌着《长生殿》的《闻铃》。重归繁华的君王,夜雨闻铃,念着为他而死的女人。
看云山重叠处,似我乱愁交并。
只悔仓皇负了卿,负了卿,我独在人间,委实的不愿生。
一恸空山寂,铃声相应……
似我回肠恨怎平。
男人在最紧要关头,总是会舍弃爱情。美如玉环,集三千宠爱,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一样要婉转而死。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所有的誓言都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
念着又怎样,又怎样,又怎样。
其实、我也不过只是想、有人、有人再陪我、看一场烟花、罢了。
我离开这个城市。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不需要。
小时候我对姥姥说,我长大了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没有人烟的荒山野林,搭个棚子住。直到死算了。
姥姥为我这句话担心,流眼泪。你真是个狠心的孩子。看来我是留不住你。你也不会守着我了。总有一天你会飞走的。
是的,我是一个狠心的孩子。但我只能伤害爱我的人。姥姥永不知道我是如何深爱她,在心底里。每一次想到有一天她会永远地离开我我就会深深地恐惧。我没有对她说过一个字。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们相依为命,直到我离开她之前。
你如何能让一个陌生人为你伤心。既然不能躲闪,就让疼痛成为享受,就像越是宝贵的歌声,越要让它细不可闻。
我现在穿行在钢筋水泥的森林,看被楼群分割成碎片的灰蓝的天空。
我依然一个人上街。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一样匆忙的人们有着熟悉的漠然又仓皇的脸。我依然穿这个城市能买到的最好的内衣。平静地听戏里的悲欢离合,业余写作,上网,在虚拟的世界魅惑众生。从不和同事来往。亦没有一个亲友。
仍会有胸口蓦然疼痛的时刻,让我想起那个灰蓝衬衣的男人,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和十五岁记忆的身影重叠。或者,他们是同一个人吧。这是劫数,我们逃不掉的。那个男人对我说,他有深澈平和的眼神,手指修长。柔软的发抚上去很温暖。
其实我想告诉他,实际上我们安慰不了任何人。即使自己。但我想让他陪我看一场烟火。然后对他说:你知道吗?我真的是女巫。我真的已经让天天想见你的人鱼变成了哑吧。
他爱过她。对的,曾经。但在现实中,没有人会记得。
也许,或者他并没有真正爱过吧。那让我一眼就迷恋上的,我知道我永不能拥有,我会试着让那份清醒而彻骨的痛逐渐模糊。我想我可以做到。我努力去做了。我做到了。
我给自己吹响亮的口哨。
这是这个冬天的第四场雪。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