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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 蜀 ...


  •   十六岁的云昭,已出落得清丽窈窕,自有风华,不称蜀王宫中最美,却是最脱俗清丽,每日随其他宗女见习歌舞,礼仪,身段盈盈,肌肤赛雪。还有自己不肯落下的诗书,吟哦诗词,字字珠玑。

      夜开星辰,明月相对,云昭一袭素色交领两绕曲裾,裙上所绣暗纹在月色下隐隐约约极是跳脱,她席地而坐,仰头对月朝长安方向,手捧陶埙,呵气长奏。

      她吹得一首《匪风》,时而呜咽,时而舒缓,时而若玉珠沉落,时而若流水激昂,她虽已无家可思,却偏把诗中忧肠诉尽。不知何时远方箫声渐起,“匪风发兮,匪风偈兮……”音韵悠长正是与其合奏。

      云昭心下惊奇却吹得更认真些,彼方萧音在凄惶中有藏不住的激昂,沉郁中却显大气。她心中暗暗赞叹吹箫人之技,对这人亦好奇三分。

      一声绵长入尾,合掌之声随即而来,她回身而向,但见一人青衫飘逸,身量颀长,临风玉树,腰间佩带斜挂玉箫,想必便是方才那合萧之人。她反观面容,五官清俊,借着月光才知来人八分面善,一时想起,竟叫神思游移远方。

      四年前她与溪姑不近京兆,改名云昭,溪姑唤作云溪,隐于扶风郡中安稳度日,奈何好景不长,永平十年各地饥荒,扶风亦盛,只得一路艰难,曲折入蜀。才入蜀国边境,盘缠行李被旁人抢去。届时已入秋,她二人衣裳单薄,入蜀国境内已是饥寒交迫,她与溪姑发上仅有的首饰也都拿去典当换回粮食。

      她虽是将门之女,到底不曾习过功夫,不日便入了风寒,彼时她时而意识清醒,时而昏沉无力,那天夜里夜色漆黑,她突发高烧,溪姑背着她敲遍了所有医馆的门,不过那些行医之人见云溪二人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猜到身上必无银钱的,皆是摆摆手不肯救治。

      那夜,溪姑也倒下了,她许久不曾进食,又背她跑了半夜,最后躺倒在云昭旁边比她还气若游丝。云昭虽高热不退,被云溪刺激身子却还能勉强站起行走,她想去为云溪找些水粮。

      可惜她行至另一街,未及寻来水粮,跌在大路中央再是无力爬起。头脑高热昏沉,只得紧紧蜷缩她的身子。

      那时云昭,真以为自己快死掉了,她不怕死,这样便可以去见她的爹爹娘亲,可是她不甘心,不甘心大仇未报,她也绝不愿意相信爹爹那么忠厚的人竟会起兵谋反。

      她约摸永生不会忘记,一抹刺眼灯光刺入她双瞳,一袭白衫晃过眸眼,温暖宽厚的手抱起她被冻的僵硬的身体,一路驰马入蜀宫。

      “姑娘埙音凄清,可是思家了?”

      男音温和,方拉回她游移思绪,堪堪一礼“让殿下见笑了”云昭心下微微一叹:“云昭已无家人,若非殿下相救并且收留,我早已无处可去”

      “对不起,提及你伤心事,孤虽救了你,后来你不也救了孤吗?”

      云昭浅然一笑“是殿下宅心仁厚,命不该绝。”

      “只怕无人能比得你更谦虚”楚洵仰头一笑,不甚羁狂“今夜月色晶莹,不若我吹一埙,姑娘和舞可好?”

      凝他青衣临风,闻声语意温和,云昭心中暖意拂过,自是愿意的,故而微微一礼柔身作答:“好。”

      明月皎亮,月华倾泻如雪,埙音激昂,贯彻空旷之地。美人灵动,长袖翩翩,那回旋中的一颦一笑,正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舞步轻柔,却足尖变换非常和上楚洵之音,他望她身姿曼妙,眸如秋水,黛如远山,竟也有些看得痴了。云昭此女,日常若碰上,也还能对上他几句诗词,谈谈书中见解,真真儿美貌与才徳兼备。

      他更加看得入神,着力与唇畔之埙。

      那一夜夏风清凉,音贯长空,二人时而你吹埙来我作舞,时而埙箫合奏其音绵绵,时而放喉而歌吟《九章》之句,恍似惺惺相惜得知音,皆至三更才归,委实不负美月良景。

      正午骄阳肆虐,洗月楼中云昭临前人字帖,许是心意浮躁,帖中字总是笔画长短不足,力道不精,竟比前两日临的字技艺还消退不少。她临了一张又一张,反见愈发差劲,索性搁笔不管。

      今日原是她十六岁生辰,以前在家还有上官沅和苏穆陪她过,再后来也有云溪,可自从四年前她被救回蜀宫,消热醒转时他央蜀王之人去寻云溪,彼时蜀王年方十七,血气方刚,自然希望帮人到底,可那条道上哪里还有其人,云昭暗暗叹息若非她云昭拖累,凭溪姑一身武功本领如何会饥寒交迫,虚弱而倒。

      自云昭醒转后蜀王日理万机便也无暇再管那道上偶然救回的女童,只吩咐手下人待姑娘病无大碍,询出家人送回家去,他想他所辖封地人民富庶安泰,不要再路有冻死骨,更别说还是在他回宫的王道上。

      十二岁女童终是思维单纯,她不知那晚士兵换岗,夜黑风高,竟倒在他的王道上,也不把他想象的高高在上,不像以前娘亲带她进宫朝拜皇后夫人们一样,只知救命恩人应该当面拜谢,况且她没了溪姑已是无处可去,连通行的路引亦无得,这辈子都难以出蜀国之境,何况她四年前的血海深仇,她思虑着,也许这是一个机会。

      那日照顾云昭的婢女领她去章华殿,楚洵召见了她,弯着一双好看的眸笑盈盈问她“小妹妹,你走近些,你有家人吗”

      云昭由婢女领着行了礼,走上台阶去,骨碌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伤心的摇摇头,心里却也盘算起小算盘“我可以叫你殿下哥哥吗?你是云儿的救命恩人,娘亲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云儿可以留下来报答你吗?”她怕坐上的人不答应,低头绞弄手中帕子,细语盈盈“而且……而且云儿没有地方可去了。”

      还未待得上首回话,没成想她身旁婢女竟是个歹人,刀光乍现,女声历色“小子,纳命来。”迅雷不及掩耳就已上得台阶意欲行刺。那时即使蜀王回神也必受得伤害,女子若行动迅速更是极易取其性命。

      说时迟那时快,云昭未及思考,下意识三步并作两步,左肩为他倾身一档。血肉撕拉之声没入二人耳中,彼时蜀王已是反应过来,急踢那人腿,手肘并身有力一拐,抱住云昭口唤“抓刺客”再避开那刺客一刀,手肘往后又攻那刺客肋骨,不料那人武功委实高超,她右臂仍被刀刃划破。再几周旋,撑得侍卫进来才堪堪逃过一劫。

      “传女医,快……小妹妹,你救了孤,你不能死”

      云昭感受到他温热的掌,他再一次在这个哥哥怀中,真温暖,这一次是她救他,虽然她存了一些盘算,算不算也是报恩了?云昭傻傻的想笑,不料牵到伤口嘶嘶的疼,那皮肉开裂的痛感却又让她想到惨遭禁卫军围攻,死于他们刀下的父亲。是的,她不能死,她还要为父亲,为娘亲,为苏家报仇。云昭咬紧牙关,她坚强着,尽量不让自己痛的哼出声来。

      云昭终究是命不该绝,那一刀之深几乎力透骨背,却还好偏离了心脏,而她一个十二岁女童强忍剧痛又是高热不止中活了下来。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经历这场浩劫,蜀宫中也不是多了一个婢女或者无名女童,而是人人都要尊敬唤一声的云姑娘,蜀太后感激其救子之恩,更是准其似王宫宗姬一般习九雅六艺。楚洵亦极为感谢云昭,而云昭,在这蜀宫里亦似像他妹妹存在。这般待遇,楚洵不知,云昭心中亦是极为感念他的,不然她早成了路上病死的孤魂。

      重伤的云昭安稳将养了月余终能行动自如,从侍婢口中得知她重伤期间蜀王赐了她居所洗月楼,蜀太后也来探过一回,准她比同宗女入学庙习九雅六艺。

      云昭思虑而今她将大好当去两宫中拜谢,遂让那婢子引路往章华殿去。

      行至半路,大概是杯弓蛇影,云昭深深望了前头引路那婢子一眼,想道若再有刺客她这未痊愈之身再不复摧残,而蜀王又乃她现今唯一能握住的一根稻草,万不能有失。她卸了一只耳坠笼入袖中道“哎呀,我这一只耳坠如何没了。”

      那婢闻声回头,望着云昭耳上“咦,姑娘耳上确只剩了一只,出发前还齐整的呢。”

      “莫非来时路上掉了……唔……这是家母唯一留下的念想了,却也要没了吗……”云昭已是止步立在路口,声音哽咽,竟是悬然欲泣。

      “姑娘莫急,许是来时路上掉了,想来现在回头定能找寻到。”那婢亦是慌乱,语气倒还从容。
      云昭望着章华殿的方向,又回头望望来路,踌躇道“可这时辰不早……”

      “姑娘若信得过婢子,婢子回头找寻便是,只这章华殿,上回姑娘去过一回,有些时日了不知可还记得,却也不远,前方右拐往前再左拐便是了。”那婢极是机灵,亦是正中云昭下怀。

      “还记得些的……那你可……定努力帮我寻着。”云昭很是郑重其事。

      复行的路上云昭还道自己是否过于谨慎了,至得章华却是幸得她支开了婢子。

      章华殿外蝉鸣依旧,一声胜似一声极是聒噪,却并无寺人,云昭还道怪哉,至后来思量才察,许是远远的被支开了。

      章华殿内,明姬与蜀王皆面有霾色,“那人的身份来历有头绪了么?”询问的是蜀太后明姬,她神色焦灼,眉宇之间隐着疲累,已是多日不能安心寝食。

      “刺客嘴巴极严,任是百般折磨分毫不吐半字,今日上午不堪重刑,自尽在牢里头,不过他武功身法古怪,孩儿派出去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十有七八是那边派来的。”

      “洵儿,怎么说。”楚洵附耳明姬道将那查实的种种前因后果,明姬越往后听,一双秀黛蹙的更紧。

      “如此,我们不能如此坐以待毙了。”

      “母后的意思是?”

      “你随我来。”明姬拿起青玉案上她带来的的一叠画像。指给楚洵看“洵儿你看,这是我收来各国的孤女及蜀国各贵族大臣的一些幼女,年岁在七至十三间,假以时日,教以诗书礼、歌舞弹唱,挑些好的送入宫去,你觉的如何?”

      “母后的意思是……细作?”

      “是,到时让她们经大选入宫,回避掉蜀宫之关系,另,于蜀宫中挑几个姿色上乘的,或于贵族中挑选,由你直接进献给皇帝。”

      “虚晃一招以作掩护?”楚洵思索,自知自己坐以待毙必成刀上鱼肉,不若反击留得防备。

      “然,不过这容色上还差极惊艳之人”明姬不免开始苦恼“哦对了,救你那女童我去探过一面,这女童是何身份?”

      楚洵未料明姬竟提到云昭。只得解释了一番近日种种,看明姬仍是忧思未解不由询问“母妃如何问起这女童?”

      “此女面容,日后若精心调教一番,必与旁人与众不同,你去查得她身家背景我们再做打算。大臣贵族们那边,你也问询好哪些是本有意入宫的,与其经大选或埋没于众人,不若你进献直册位分。 ”

      “敬诺”

      云昭越往后听越是心惊,只觉日头极是眩目晃眼,嗡嗡蝉鸣于耳连脑袋都有些昏昏沉沉,然意识又极为清醒,她紧张的四下环顾,确认仍无从人,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走出了庭院,直至拐角连匾额都看不甚清楚时才住了脚步,往章华殿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摊开掌心来看是厚厚的汗腻子,背上也濡湿了一层,恰是风起,她笼在盛夏的日头里竟实实打了好几个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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