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洪武斌

4、04

　　04
　　当时我放学回来，站在进村的山路上，远远地看见尤家湾黄泥房子的瓦片被拆除了，我的内心一阵酸痛。走在熟悉的路上，路旁的人家都忙着拆迁，一张张瓦片就这样铲除了，一件件熟悉的家具被村民扔掉了，我好心疼，眉头紧锁，沉重的心情，仿佛是在送别一位位老者，这些黄泥房子，是老者，它们见证了尤家湾的历史，也是看着我长大的老者，如今它们倒下了，永远地倒下了，消失在我的眼前，消失在世界的舞台上，它们的贡献是巨大的，为尤家湾的老老小小遮风挡雨，它们从山中的泥土中来，如今要回到它们熟悉的泥中去，也许这就是它们的宿命，命运总是像一个圆形的球形一样，一圈一圈又一圈，又回到了起点。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外婆的尤家湾就要没有了。外婆的黄泥房子曾经是多么的辉煌，多么的自豪，让外婆骄傲了一生的房子。听外婆说，为了造这栋黄泥房子，她和女儿们几乎是天天去田间收割野菜，然后拿到集市上去卖。当时这种白皮草专门有收购商前来购买，因为马儿特别喜欢吃这个草。为了几块钱的收入，她们不管刮风下雨都要去田间割草，用外婆的话说，这栋黄泥房子就是用这些白皮草换来的。
　　建筑这栋黄泥房子，也是一波三折。黄泥是后山的泥土，陆小群挖黄泥，都磨破了手，他言道：“家里造黄泥房子，我也要出一份力气。”多么令人欣慰的语言，小小年纪也能扛起造房子的重任。可是由于当时的技术不到位，本地村民造的泥墙有点倾斜，又不牢固，这样的房子很容易坍塌的。外婆很是无奈，只能叫自己娘家的莪山的兄弟来帮忙。外婆的弟弟，也是我的舅爷爷，接下来建筑房子的重任就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喊来了莪山的兄弟，把倾斜的泥墙推倒，要求重新修建。当时要建一栋黄泥房子是很费黄泥的，还有石灰，石灰是建设黄泥房子的关键材料。一簸箕一簸箕的黄泥，放入模具中，要用墩子夯实，这样一层一层的垒起来，还要保证墙面的垂直。这种建筑方法只有那个年代的人，才拥有的智慧，我也是在抖音上才看见过一次。
　　如今外婆要亲手推倒这栋黄泥房子，内心有多少的心酸故事啊。一路上，我看见外婆的邻居陆杰妈妈正在拆除房屋上的瓦片，我都不敢抬头去看那瓦片。虽然她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可我知道她们的内心有多么的不舍。当我猛然抬头看见外婆家的黄泥房子的房梁都已经拆除了，我的脸上满是惊愕。从窗口看去，是蓝蓝的天空，瓦片全部散落在了水泥地上。曾经的我趴在窗口，望着远方的太阳，有无尽的想象，而现在窗口就只是一个黄泥口子了，窗门都拆除了。昨天还是完好的黄泥房子，今天就快拆没了，让人遗憾的是没有来得及拍照留念，但这栋黄泥房子也是我心中的老者，它永远印刻在我的脑中。
　　我急速地走进大门，看见我的母亲陆小红在烧饭，在给拆房子帮忙的人烧饭。那口土灶还在，还有锅碗瓢盆，多么熟悉的厨具。农家土灶烧的饭菜特别的香，只是这一次烧，菜里面滚入了黄泥，那是从泥墙上落下来的。明天就要把搁板拆除了，到那时黄泥房子会被推倒，请工人们慢慢推倒它，让它慢慢地躺下，善待这位老者吧，真的很舍不得它，它的每一个角落都是童年的记忆，少年的回忆。看那墙面上还留着我用木炭写得字儿，家里的墙上还挂着很多当年明星的日历照片，如黎明，温碧霞，茅威涛等。堂前的茶几上，还有一台录音机，那是我们童年的KTV，很多小伙伴都会来外婆家听音乐，那个时代有这么一个录音机，是一件很稀奇的事。通过这台录音机，我学会了刘德华的歌，现在我每次在KTV唱歌，都能想到当年对着录音机学唱歌的场景。
　　我想再到楼上去看看，踩在楼板上，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马上就要躺倒一般。以前我一步跨三个阶梯的走，现在我得轻轻的踩上去，慢慢的落脚，生怕它会倒下。楼上的床铺子都被搬走了，留下了很多稻草，这是外公床上的稻草，冬天外公的床铺就用这些稻草来铺床保暖。床底下还留有一把玩具手枪，这手机是我第一次过生日的礼物，还有一顶警察的帽子，还有这双牛皮鞋，当时我特别不喜欢这双牛皮鞋，说是老板穿穿地牛皮鞋，我曾把这双牛皮鞋扔进旁边的粪桶里，后来外婆又捡回来了，真是让我哭笑不得的牛皮鞋。轻轻地抬头望去，房梁上只剩下一块红布，那是以前造房子都要有的。空空的房梁只剩一根粗大木材了。下面摆放的是曾经的黑白电视剧，乘风牌电风扇，这些都是我每天放学回家必用的家用电器，这些电器都被搬走了，后来在临时房里，我们还在用。
　　从窗口看去，原来后山的樱桃树，梨子树，栗子树，还有桃子树都只留下了一个一树跟了，它们也被砍了，当柴火了。记得每年夏天，桃子成熟了，那些精壳虫就在桃子上飞来飞去。杨梅红了，阿姨就会在树下摘杨梅，她是最喜欢吃杨梅的。秋天板栗成熟的时候，很多松鼠会来摘走板栗，我就拿着竹竿子打板栗，得赶在松鼠之前摘板栗，要不然都被小松鼠捞走了。旁边是一片茶树，每年春天我都会在山上采茶叶，新鲜的茶叶还能卖钱，再见了我的茶园，绿油油地茶树将被掩埋。往山上走去，是一颗颗小松树，曾经是阿姨们从其他山上拔来的小树苗，现在长成了小松树，可惜它们也将被当柴火了，记得我以前和小伙伴们在这些小松树上，跳来跳去，学做一个武林高手，模仿武侠电影中的武林高手。这些松树下面还有一种宝贝，就是每年秋天寒露的时候，松树下面会长出一种菌菇来，学名叫寒露姑，因为在寒露的时候生长，可以吃，味道很鲜美，外婆用它来下面条，都不用放味精。每当寒露下雨天，我就提着小篮子，去山间松树林采摘。那个年代的农村人家后山几乎都有一片这样的小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