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语录II》烟胧晓

1、霜雪

　　夏霜雪听到当得一声，很轻，像是很多时候我们都会有的错觉。
　　超市里人声鼎沸，夏霜雪的耳朵里漫是小孩的啼哭，妇人的呼唤，男子的呵斥，情人的嬉笑嫣然。然后一切都清净下来，只剩下那一声意味不明的“当”.夏霜雪木然的眼睛翛然发出骇然的精光，犹如垂死的人看见了上帝一般。她抖索着把手探进红色的购物袋里，寻了半天，就要烦躁起来，终于从袋角捏出一部手机来。来不及拿稳，急急摁开软键。熟悉的一窜数字闪过，夏霜雪突然心下一片沉静。他终是又出现了。简讯只短短两字：回家。
　　三年前，夏霜雪坐在他面前的时候言笑妍妍竟是有几分骄傲的。而这少女的天真自傲曾几何时变得如此卑屈不堪。三年，女子所有的绰约都耗尽在一次次消失重现，重现消失里了。望着眼前依旧笑得坦然的男子，夏霜雪猛然产生一瞬强烈的恨意。那恨来得迅猛，连夏霜雪自己都吓了一跳。
　　“宝贝老婆。”男子宠溺地揽过她，满声的歉意。“总部高层出了点问题，回来的便迟了些。这半年你还好吗？”
　　“我随你去s城，好么？”夏霜雪在这软声细语里再次沦陷。臂上的手略略僵硬，他靠近夏霜雪耳鬓厮磨。
　　“怎么又说起这个了？两年前你不是已经做了决定了么？现在咱两不是挺好的么？”
　　“好？”夏霜雪冷冷推开他，脸上倒是魅惑众生的笑容。她伸出右手，伸指数着：“这是咱两今年第几次见面了？三次？不，两次。已经是去年年底的事了吧，跟你见面后，我就………”夏霜雪猛然收住口，脸色惨白，笑容犹自僵硬在脸上。“算了，事情都过去了。”她浑身一软，瘫坐在沙发里。
　　“对不起。”他面带愧色，但也一闪而过。“那时实在是脱不开身。都好了么？”他想靠近她，却突然瞥见夏霜雪颈项处的疤痕，暗肉色，绕过脖子一圈，像条死透很久的蜈蚣。他的手讪讪收了回来，语气里不经意渗出嫌恶和恐惧。
　　“那时伤得很重啊。”
　　“你没来看我，我真的不怨你。”夏霜雪脸色慢慢恢复过来。身子慵懒地斜躺着，小腿稍稍抬起，她知道他的本性。果然，他悄悄咽了口水，喉间的起伏让夏霜雪想笑。她便抬手掩住嘴咯咯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竟透出哭意来。他显是有所触动，弯身紧紧抱住夏霜雪。
　　于是，一如既往的抵死缠绵。
　　夏霜雪和他之间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不过是偶尔一次的邂逅，便换来一生的纠缠。初识时，他睿智风趣温柔体贴儒雅大气，后来走了很多人都走的路，义无反顾地奔向坟墓。家里的他仍然睿智风趣温柔体贴儒雅大气却有些行踪不定了。再后来，回家的时间越来越短，离家的时光越来越长，给予的温暖越来越少，虚假的甜言越来越浓。夏霜雪不是没有怀疑过，可他身边一点女人的蛛丝马迹都没有；也不是没想过去他调职的城市，可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牵绊住。或许从心底里，夏霜雪就在怕着，怕所倾注的一切成空时后的灰飞烟灭。所以选择麻痹，选择谎言，选择醉生梦死。有时候，夏霜雪分不清究竟该恨谁，这股恨又该向谁发泄。他，她抑或老天？
　　年底公司聚会，大家都热情高涨地把目的地设定在s城。夏霜雪没有提前通知，她想给他一个惊喜。结果多少如她自己预料的那般，有惊无喜。辗转找到他工作的那栋大楼。鲜艳的笑颜瞬间凋零，只因眼前有些不羁的男子的一句话：“某某啊，今天放假第一天，当然提早下班陪老婆去了。”
　　“老婆？”不自觉重复着，笑容怎么都展不开了。“他的，他的家室好像不在这边吧。”
　　“那要看是哪一处家室了。”男子恶作剧地笑着。突觉情形不对，他收敛了笑容，神情几近严肃：“你不是他妻子的朋友，对么？”
　　“我要见她，你帮我,好么？”
　　她说的是要见她而非他。
　　夏霜雪几乎翻遍了电视剧里小说里有关正妻初见小三的景象，然而却没有一条能对的上现在自己的心情。惊异里带着莫名的古怪。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浑身上下都找不出一丝小三的影子，反而夏雪霜的妖娆妩媚更像是遗祸他人的狐狸精。可凭什么说妩媚的女子就不会遭受背叛的彻骨疼痛？在男人造的孽债里，所有的女人都一样，逃无可逃。望着眼皮底下两人的恩爱缠绵，夏霜雪整个人顷刻失去了重心般，整个世界都在拼命旋转，一切幻化不清起来。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揪心和等待，等来的竟是一个笑话。
　　那夜的记忆，夏霜雪只觉漫天都是指甲片大的雪花，血红里带着浓重的酒精气。每个人都喝了很多酒，尤其是夏霜雪。于是，当车子急速旋转翻到后，夏霜雪还以为自己的世界从此再无正常了。颈项处的冰凉就像是死神的手摸过一般，继而汩汩的鲜红顺着衣领淌进心窝处，又奇异地温热。夏霜雪就是在那时做了一生中最后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