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落戏梅卿》神不烦

14、合同

　　高考之后的暑假里梅颤和徐天骄也没得闲，毕竟是两个保送生，再累那也没有正常的高三学生累的

　　考完了之后就被打发到了别的戏班子里边去循环演出挣钱，一起去的还有几个考上了要去挣大学学费的师弟们

　　那个年代里好人家的小孩也不会送去学戏，大多是要么捡来的要么领养的，还有最多的是一些父母生了养不了的送来的

　　能在好的梨园改革政策下读书，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补贴的钱有是有，不过交了学费还要生活费，总要趁着假期挣一些的

　　梅颤临走的时候毕骁说学期结束了就来找他听戏

　　可是被梅颤给勒令阻止了，因为下个学期毕骁也高三了，这次的暑假约等于就是没有假，就那十来天可怜的假期，还要跟着梅颤东南西北的乱跑，再继续回去高强度的学习

　　梅颤知道毕骁成绩还不错，所以就更不能由着他乱来了，不知不觉间梅颤管起毕骁相处起来就像是管着自己的小师弟

　　发觉了这一点毕骁无可奈何的辩解道

　　“哪里有师弟像我这样对大师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生活起居无微不至的？况且也没看见你教我学戏啊。”

　　一边听着毕骁越来越不正经抱怨，一边收拾着行李的梅颤笑到

　　“你要想学那我肯定是都教的啊——”

　　毕骁两腿一蹬，赖在梅颤的屋子里边不走了，梅颤习以为常出去拿浸在井里的西瓜招待他

　　“我不去也可以——”毕骁一边啃着瓜一边妥协着说道，井水浸过的西瓜凉的浑然天成沁人心脾，香甜爽脆“这个给你。”

　　是一部手机，能打电话发短信还能玩贪吃蛇，一看就不怎么便宜，梅颤叹了口气想要推阻的

　　以前那些事情是一起经历的，饭菜也是一块吃的，而专门送梅颤这么贵的一个玩意儿，就恕梅颤不可以平白无故的接受了

　　“矮个头大哥上供的，不止赔了我的手机还有我的精神损失费，还有上次举报扫黄打非的奖金，这个本来该分给你一半的，可你硬是不要，这些钱买个手机绰绰有余了。”

　　毕骁解释道“而且你不让我跟过去还不想跟我打电话，听我的声音吗？你没有手机的话，我拿什么联系你？”

　　说完毕骁把手机和自己都摆在了梅颤的面前

　　“你选一个带走吧——，如果你是一定要选我的话，那我特别高兴。”

　　毕骁明天还要上课的，梅颤不可能把他给带走，最后还是把手机给收到行李边，有一点小别扭道

　　“谢了。”

　　毕骁故意摆出一幅“什么？我居然落选了好失落啊——”的样子，命令道

　　“我要你以后每天都给我打一通电话，单独给我唱一段最精彩的戏。”

　　梅颤无法，只能连声答应，第二天一早便和徐天骄一起出发了

　　跟着戏班子走天下的生活才是梅颤和徐天骄的常态，而那一小段的校园生活，才是他们生命中的如梦似幻

　　梅颤总是觉得，他们扮上戏里的妆，说着角色的词，唱得却是自己的情

　　只要上了台，那就是书中人了，是候方域，唐玄宗，是任何一个或大或小的角色，而独独不会是梅颤自己

　　下了台又好像是无数场大梦惊醒，意犹未尽的同时又庆幸生活中没有书中人那样的惊涛骇浪的楼起楼塌大风大浪，有的是些简单平凡的小确幸

　　虽然是初出茅庐，可梅颤的势头确实极好的，不仅受了不少伯伯阿姨的喜爱，有一回在后台，甚至还有几个年轻的学生来找梅颤要签名和合影

　　看起来居然是梅颤还要大一点的

　　跟长辈们待在一起如鱼得水的梅颤，和一帮外行的同龄人们待在一块反而觉得有些不大自在了

　　所幸来人都比较亲和，合影签名也没有对梅颤做过多的拉扯，看来就是比较单纯的昆曲爱好者来给梅颤这么个新秀儿捧场子的

　　能吸引到同龄的年轻人们喜欢昆曲，梅颤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这样等到老一辈的人们都不在了，仍然会有人喜欢戏曲，记得戏曲，传承着戏曲

　　谁说戏曲没人看的？我看前景就好得不行——每每到了这个时候，梅颤这样的小辈就会有点小得意的想道

　　梅颤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了那个人又一次的出现

　　“梅颤你知道的从一开始我就选择了你。”梅岐双经过多方的打点，最后还是得到了一个和梅颤心平气和独处交谈的机会

　　“选择我来替你，好让你脱身？我也知道我从一开始就讨厌你吧。”

　　这是实话，梅颤一开始还在孤儿院的时候只看梅岐双这个人一眼，就觉得不像是个好人，是梅岐双硬要收养，而孤儿院又迫于经济压力，小孩子能领养出去一个是个

　　梅岐双大学生和留洋预备役，普通人眼中已经是很显赫身，很潜力股的身份了，那个年代领养小孩的流程也并不规范，尽管那时候的梅颤不太配合，还是强行签署了领养协议

　　梅颤累了一天实在是不想再跟这个人大吼大叫的多费口舌了，随他去了，反正梅颤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

　　“我这里有一部新戏要拍，缺一个男二，上次见面的罗老板你还记得吗？是这部片子的投资人，指名道姓的要你来拍，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但梅颤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你要把握住。”

　　“我只是一个唱戏的戏子，拍不来你们这些新东西。”梅颤打了个哈欠懒懒道

　　“迂腐！看昆曲的人才有多少？那都是些大爷大妈，年轻人不兴这个的，夕阳行业，到老了你能赚到一个首付钱吗？你要学会接受新的事物梅颤，不要死脑筋固守己地。”

　　多么滑稽，一个中年胡子拉碴的老男人和一个风华正茂的十八岁准大学生坐在一起，老男人痛心疾首的痛斥准大学生的思想迂腐不堪，钻牛角尖固执死板

　　“说够了吗？说够了我回去睡觉了。”梅颤伸了个懒腰起身就要走了

　　“站住梅颤。”见他不痛不痒的就要走，梅岐双语气里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道

　　“你以为你不答应我们，你就能好好的继续唱下去吗？”

　　梅颤轻哼一声不以为意，沈达秋老爷子从小就教导他行得正站得直，不怕小人暗算，径直走了不给梅岐双留一点面子

　　听着梅岐双在里边气恼的拍桌子，梅颤和守在外面以防梅岐双狗急跳墙的师弟樊矜椿汇合

　　樊矜椿不解道“师兄，你干嘛不答应他啊，拍个现代剧而已，电视上播的早就有很多了，你自己不也经常看吗？名利双收的事情，大学开学了，你在剧组也不会介意的。”

　　梅颤摇了摇头笑道“你以为梅岐双从国外回来做得是什么正经生意吗？那个合同不是告诉你能赚多少钱，而是叫你签卖身契，然后从其中抽你的签约费和违约金，到头来都是给他打白工还要倒贴钱。”

　　你笑梅颤不知好歹，梅颤笑你不知梅岐双其人

　　梅岐双就是这种为达欲望目的不惜踩着任何人的身子骨做踏板的人

　　哪怕是面对一个曾经在最困难的时候收留过自己的老人，只要能给自己的履历上增光填彩，也可以敲骨吸髓利用完了之后就弃之不顾

　　这一点从小在沈达秋身边养大的梅颤从来都是深有体会的

　　所以提前就留了一个心眼子，叫了个师弟在一边等着，还用毕骁给的手机录了梅岐双刚才威胁自己的音

　　沈达秋老先生叫他行的正，站得直确，前半段是对的，可后半段不怕小人暗算，就有待考量了，所以凡事多做一步做绝一步，那总是万无一失有利无害的

　　如果梅岐双真要动用积攒了这么多年那些虚伪的声望来给梅颤穿小鞋的话，梅颤起码也有点东西可以反将一军回去

　　想到这里梅颤又忍不住的想要打个电话过去，和毕骁分享今天自己做的这个英明神武的决策

　　分享欲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一开始那几天还需要毕骁来发短信催促梅颤跟他通电话解闷儿，可越到后来梅颤就越来越自觉自发的想要和毕骁说话

　　说自己今天做的事情，再听毕骁分享自己今天又跟胡柏树干了哪些的“坏事”，怎么把“土阎王”老吴，气成一只单纯呆萌爱发火的，愤怒土拨鼠

　　这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梅，我觉得你自己要多留意一下徐天骄和你身边的有些人，多上点心。”

　　电话打过去毕骁的第一声就传了过来，明显的有一点倦意，想来准高三的课业也是很繁重的，有时候打电话晚了，双方的声音都是懒懒的，毕骁就会用单字来称呼梅颤

　　只是一个梅字，梅颤听起来却并不会感到讨厌，不会像梅岐双叫自己“颤颤”那样，一阵恶寒的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果然称呼这种东西还是得分人的

　　反而是因为毕骁有些低哑的嗓音和气息而感到心下一动

　　“为什么？”梅颤问道

　　“尤其是徐天骄，她最近似乎又变得特别的缺钱了，可她妈妈的事情不是已经有你师父解决了吗？她为什么又需要那么多钱？”毕骁问道，语调里满是警告

　　梅颤不是不要相信毕骁的话，而是奇怪毕骁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虽然平时梅颤和毕骁几乎是无话不谈，但是有关这些的，真的是很少提起

　　“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她找过你？”梅颤直截了当的问道

　　“……。”电话那头的毕骁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斟酌措辞道“是，她找过我了，就是她让我提醒你的，梅颤我明天就期末了，你们现在在哪座城市，我想来找你——”

　　电话那边传来了乔文的声音，很嘈杂，似乎不只是乔文，还有一些别的医务人员，似乎是又在对毕父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抢救

　　梅颤之前去毕骁家里蹭饭，就听乔文提起过，以毕父的病情程度到现在已经是异于常人了，能够坚持到毕骁成年几乎都已经算得上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了

　　这也是梅颤那么坚决要毕骁留在学校的原因之一，之前上毕骁家里蹭饭的时候，毕骁就总是喜欢用“我爸想见见我学校里的同学朋友，胡柏树那样的小混混带去了怕吓到他老人家，所以就只想到你了”诸如此类的理由

　　其实去的时候毕父很少有清醒着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插着各种各样的管子躺在病床上，偶尔清醒一下动不动就又要拉去抢救，都不知道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尽管毕父看起来很乐观，可梅颤这些看着的人是真的觉得挺痛苦的，昏迷的时候混沌不清，醒来的时候又面对这样一副比易碎品还易碎品的身体，怎么不算得上痛苦无力

　　一想到沈老爷子以后上了年纪说不定也要经历一段这样的日子，梅颤每每望向毕父的时候，总有一股子同样家有老父揪心的心疼

　　梅颤不敢相信沈老爷子的弥留之际没有自己，所以也不愿意毕父的弥留之际没有毕晓

　　都是人嘛，都是小辈，但是梅颤也不愿意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毕骁，所以转换了一下概念道

　　“毕骁我也很想见你——”梅颤说完感觉电话那头仿佛是呼吸一滞的，完全没有料到他会说这句话

　　“……好，我明天一考完，要不我现在……”毕骁的措辞有些混乱的语无伦次，却被梅颤给打断了

　　“但是我想要我来见你，毕骁，这次演出完，戏班子里我有三天的假期，到时候我来找你，我们一起去给我补一个毕业旅行吧，现在不是挺流行的吗。”

　　梅颤安抚道，其实相比出去到处跑，有点空闲的时间的话，梅颤还是比较想要呆在一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的

　　毕骁那边听完又是一阵的沉默，似乎是毕父醒过来了，想要见一见毕骁，就听他快速说道

　　“你回来就好，不用那么累的到处跑，附近也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带你去，我爸现在醒了，我先过去一趟。”

　　电话没有挂，但是梅颤知道毕骁现在肯定在忙，很体贴的嗯了一声，安静了下来听对面的动静

　　这时候梅颤房间的门被扣响了，打开一看是徐天骄，穿得很少眼眶鼻子都是红彤彤的，看来是不久前大哭过一场的

　　可梅颤顾不得心疼就先给自己的睡衣上多穿了件外套，正色道

　　“怎么大晚上的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师兄……你还有钱吗？”徐天骄小声说道

　　这下让梅颤有些犯难了，诚然梅颤说过要徐天骄一有事情就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

　　可是梅颤现在兜里也没枣儿了，这次发了点工资奖金，梅颤想给毕骁买一个蒙着脸衣服上画八脚仙的叫什么侠的

　　还得买正版的洋货，盗版梅颤一个门外汉看了都觉得的丑，梅颤已经托朋友在问了，还交了定金

　　如果尾款结不上的话，定金大概率也要打水漂，主要是梅颤真的想要送点什么毕骁喜欢的东西给他

　　最后梅颤不动声色的叹了口气，心想自己和毕骁的情谊那是要天长地久的，送礼物这种事情，下个月发了工资那也还可以送，可以从期末礼物，改成送开学礼物

　　梅颤在自己心里边打了哈哈，安抚下去那些难忍的遗憾情绪，装作是若无其事的，把这个月的钱都给了徐天骄，问道

　　“能跟师兄说说具体是什么事要花钱吗？”

　　徐天骄露出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说道“师兄我求你了，你能不要问我吗……”

　　徐天骄都这么说了，梅颤总不好因为信守承若的给了她点钱就逼她全盘托出些什么，身边更没有一个冷酷的毕骁，只好叹声气随着她去了

　　可梅颤也不是个素的，直接问不来，旁敲侧击还是可以的，梅颤只觉毕骁肯定是知道点什么的

　　别的不担心，梅颤主要是担心小师妹这个样子是不是给人勒索了，说不定就是之前那伙放贷的去找她的麻烦了，想到这里梅颤不禁的有些心烦意乱

　　经过徐天骄这么一觉和，梅颤也没有听到毕骁那边具体是说了什么，但是等梅颤回去的时候，已经没声了

　　可电话还是没有挂

　　“毕骁，刚刚徐天骄找我了，你说了什么吗？我没有听到。”

　　“啊……没事的，我没说什么，这次的戏唱完了，你可一定要回来找我啊，梅颤。”毕骁嗓子发哑的说道

　　“毕骁，你知道徐天骄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梅颤问道

　　“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是他在我这里也借了不少钱。”毕骁说“你要想知道的话，我明天可以出去打听一下。”

　　一想到明天毕骁还有期末考试，还有徐天骄这到处借钱的劲儿，也不知道能不能还得起给毕骁的，梅颤就只觉得有点头大，忙道“不用了，你好好考试，考完试过几天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打听就可以了。”

　　“那好，我等你回来。”毕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