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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苏醒 其实小灼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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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黑色轿车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后座响起少年难以忍受的闷哼,他穿着黑色连帽衫,昏暗中看不出伤口情况,但车厢里还是充斥了浓郁的铁锈味,苏灼轻轻一探,摸了满手温热粘稠的血。
她惊慌失措,说话都打颤,“小舅舅…警官叔叔,怎么办?”
周绍换挡提速,声音也是紧绷的,“马上带他去就医。”
陆荒却掐断了他的话尾,“不行!”
他咬着牙,冷汗涔涔,“你只管往临东开,别停。”
周绍气笑了,“我看你是想落个残疾,别瞎担心,这边有朋友接应,他们找不过来,老实趴着。”
陆荒这才没再说话,把脸紧紧埋进臂弯里。
直到周绍七拐八绕开进一个小巷子,将他背进诊室,他都没再吭一声。
扯下外套时,苏灼才看见他的小臂内侧都咬破了。
彼时陆荒开学才升高三,周绍趁暑假帮他们搞定了转学的事情,暂时安置在公安局老家属院。
苏灼担任起了照顾伤患的角色,小心殷勤地有些过分,一会儿问陆荒饿不饿,一会儿问他渴不渴,跑来跑去给他换打点滴时暖手用的水瓶。
陆荒不胜其烦,苍白着脸皱眉,“不渴不饿,但是眼晕头疼。”
苏灼刚坐到床边,听见这话腾又站起来,“那我去找护士!”
“待着,”陆荒吼了声,疼的倒抽凉气,“我就是被你晃的。”
苏灼停住,大眼睛怯生生地忽闪,像只被主人凶了的小奶猫。
她轻轻哦了声,拘谨坐下。
陆荒心里乱糟糟,看见她这样安静下去又有点空落落,总之就是不大得劲。
苏灼半低着头,乖乖缩进壳里扮鸵鸟。
才一年过去,她便出落了许多,眉眼渐渐张开,嫩俏脸庞上带着一点尚未褪去的婴儿肥,睫毛卷翘,鼻尖玲珑,像只剥了壳儿的荔枝。
陆荒耷着眼皮,床边一抹侧颜还是映着阳光闯进视野,不觉抿了抿唇角,又意识到什么,蹙眉闭上双目。
周绍工作很忙,住院期间都是苏灼在照顾,医院很大,手续也繁杂,成年人初来乍到都有可能转向,她一个初中生跑前跑后,着实作了不少难。
现在角色倒转,躺在病床上的成了苏灼。
那架直升机还是派上了用途,用最快的速度将他们送到了医院。
林四野守在床边,握着苏灼的手一言不发,恍若入定。
罗冶成不放心他,“四哥,你回去休息吧,苏老师这里我来看着。”
“你别太担心,医生说了只是脑震荡而已,你身上也还有伤,不能太劳累了。”
林四野极轻缓地摇了下头,“我已经很久没这样看着她了。”
罗冶成忍俊不禁,“也才个把月,你就这样,当初还躲人家躲得跟什么似的。”
林四野向来孤冷的眉锋敛出温柔而哀伤的弧度,低低道,“是八年七个月零四天。”
罗冶成石化在原地,“你说啥?”
林四野还没答话,周绍从外面进来,“小罗,你先出去吧。”
罗冶成照做,病房内回归安静,周绍拉了个凳子坐在他身边,“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这口吻听着像是与苏灼有关,“您说。”
“其实小灼她,知道你并没有叛变。”
林四野抬脸。
“一二六行动之后,她从新闻上看到你的消息,连夜跑来找我,她那个样子,我实在不忍心…告诉了她你是牺牲的。”
林四野满是血丝的双目一怔,“什么?”
周绍有点无措地别开眼,当年苏灼崩溃的样子仿佛还历历在目。
“既然小舅舅是牺牲的,为什么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烈士名单里,反而和杨云奎放在一起?”她鹿瞳圆睁,里面全是不可置信,“你们为什么这样对他?”
周绍简直不知该如何回答,“冷静点小灼,陆荒的遗体已经安置在朱山烈士陵园了。”
“那有什么用,现在全世界都觉得他是和杨云奎一样的混蛋!”苏灼没控制住音量,“可杨云奎明明是他最恨的人,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周绍沉默着不发一语。
苏灼不擅长逼问别人,周绍的反应更让她万念俱灰,红着眼睛盯视了这位一夜间仿佛老了好几岁的警官片刻,起身便走,“我要去朱山。”
“小灼!”
周绍拉住她,“你不能去。”
苏灼疯了般用力脱开他的手,“你放开我,让我去找他,放开!”
周绍也急了,一把锢住她的肩膀,“你给我冷静点!杨云奎是死了,可他的团伙并没有被一网打尽,仇厉就是在逃状态,你这一去就等于告诉他们陆荒其实是卧底,不光我们前期的工作白费,这之后他们会怎么对你你知道吗!”
苏灼戛然而止,一双眼睛红的让人不敢细看,周绍强迫她看着自己,“你的性命比他的名誉重要,你得好好活着,保护好自己,不能让他白白担了恶名,明白吗?”
苏灼表情空白,仿佛所有的气力都被从脊骨里抽离,蹲在了地上。
她没再反抗,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发出声嘶力竭的悲鸣。
“第二年她就考来了煌大,没想到你们能再次在西北碰面。”周绍轻叹,“实在命运无常,但也算是老天善待。”
“老天善待的是我,不是他,”林四野苦笑了声,“终究是我对不住她。”
“杨云奎没能从陆繁青和丁滟那里拿到想要的东西,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当时已经盯上了小灼,要彻底解决,你去是唯一的办法。”
“老师,”林四野再次喊出了这个从大学毕业后就几乎不再宣之于口的称呼,剥去坚硬的外壳,露出近乎稚嫩无助的脆弱,“您说她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啊。”
周绍拍拍他的肩,“总算都过去了。”
他本来还有件事想说,但这情景又让他把从仇厉那里搜出的录音笔悄悄放回了口袋里。
允欢接到消息,隔天早晨就赶到了市医院,看见罗冶成,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没事吧?”
罗冶成嘿嘿笑,像个二傻子,“我没事,就是苏老师和四野哥受伤了,电话里不是告诉你了吗?”
允欢急忙忙赶去病房,看到苏灼还昏睡着,林四野坐在床边歇神,听到响动撑开眼皮,“你怎么来了?”
允欢上前,刚想提议唤她来守一会儿,被罗冶成按住了肩膀,摇了摇头。
允欢按捺下去,“小灼姐怎么样?”
“医生说今天就能醒,”林四野声音沙哑,不知是对着她还是对自己说,“没事的。”
罗冶成把允欢拉出去,“好了好了,咱别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了。”
允欢被拽到医院走廊上,脱开他的手,一脸你是不是有病,“是你说小灼姐受伤了我才来的,现在又不让我照顾她,你想干嘛?”
“你换不下他来的,可我不这么说你能来么,”罗冶成可怜巴巴,“我也想有人陪着嘛。”
允欢被他这矫揉造作的劲儿冲的后退半步,“你说你没事。”
罗冶成道,“其实可以有事。”
“?”
他撸起衣袖,露出红肿的一小片皮肤,“执行任务的时候让蜈蚣咬了一口。”
“……”张允欢刚提起来的一口气顿时松弛,忍着才没把手包爆扣到他头上,“滚啦你!”
纵然两人各自压制着音量,似嗔似闹的声音还是传进了病房里,林四野没当回事,但病床上的人似乎也有反应,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指甲轻轻刮擦过手心,带来转瞬即逝的酥麻,林四野眼皮蓦地向上一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小灼?”
他抓紧苏灼的手,“小灼,你醒了吗?”
苏灼没有声音,但浓黑睫毛眨了眨,苍白的眼皮也随之轻颤,半晌,缓缓睁开,露出茶色的鹿瞳,没什么情绪的看向他。
她眼底是长时间昏睡过后的茫然,映着阳光,像块空净澄澈但没没有内容的玻璃,轻轻转了转,落在林四野深陷的眼眶上。
但只这一眼,就像黑夜中的荒野上空落下一颗火星,一经落地,便唰的一下,明亮灼人的燎起来。
林四野心脏从没跳得这样快,全被他强行压下去化作一声沙哑的关切,“小灼,你感觉怎么样?”
他伸出两根手指,按照医生教的那样,紧张而笨拙的模仿,“能不能看清东西,这是几?”
苏灼不大适应突然涌进视野的光线,恹恹地轻眯着,“能,二。”
林四野俯身更近,“认得出我是谁吗?”
苏灼思维像卡壳的齿轮,不大顺畅地旋转,意识这才完全回笼似的,眼睛轻轻一亮,唇角也惊喜地翘起来,梨涡更添明媚,“小舅舅。”
林四野心底酸软,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嗓音多了几分哽塞,“是我。”
“你头痛不痛,想不想喝水?”
苏灼摇头,手肘撑着床沿想坐起来,不待说话,林四野已经上前,托住她的薄背将其扶起身,拉过枕头给她垫上。
苏灼有点受宠若惊,但还是将这关心照单全收,眼底更加晶亮,“小舅舅,我总算见到你了。”
她像个过年时见到久别伙伴的小朋友,带着纯澈而隐约的兴奋,“我还想着过来后去哪找你呢,你就先来了,这几年过得好吗?”
林四野这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掖被角的手不由得停住,抬眼看向她。
苏灼神色真诚而喜悦,乖巧等待他的回应。
就在这时,罗冶成和允欢听见病房动静,也纷纷赶了进来,允欢红着眼睛就要往上扑,“呜呜呜小灼姐你醒了太好了!”
苏灼眼神却蓦地变化,突然了陷入不知所措的迷茫。
她笑容消失,伸手抵住允欢的靠近,手指熟练搭上脉搏,而后抬起头,在三人当中逡巡了一圈,竟似惶惑,“允欢,你们怎么…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