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逐风》幽兰卿月

5、暑雨（2）

　　送完东西后，林霂雨并未直接离开，而是在火车站四处转了转。

　　良久后，她坐在了一处长椅上，仰头看了看天空。

　　刚刚来的时候天还没黑，如今夜幕已经降临。一抬头，林霂雨竟偶然发现，因为夜里的云雾多，所以淮湘的星空比云城要朦胧许多。忽隐忽现，若有若无，没有云城的夜空那么望眼欲穿，璀璨明亮，却反而更加的美丽。

　　火车站在郊区，远离了繁华的商业街。照亮的是月色和暖路灯，而不是五颜六色，晃眼绚丽的霓虹灯。

　　原来，她一直没有静下心好好看过这座城市。难得今天如此惬意，仿佛找到了在故乡的感觉。

　　不知道此时外婆在家里做些什么？会不会和自己一样，看着同一轮明月呢？

　　火车站的本钟在此时咚咚响起来。时针指向了八，

　　林霂雨走到刚刚跑过来时路过的公交车站，这路车正好可以在第六站倒车到回家的128路。

　　现在过了火车到站的时间段，这里人少的很，公交车过了二十分钟才来了一辆。

　　林霂雨投了一块硬币，找位置坐下。车开得很快，不过一阖眼的工夫就到了地方。

　　林霂雨下车，抬头望着对面，她轻轻笑了笑，心想，兜兜转转又回到学校了。

　　在等下趟车的过程中，林霂雨百无聊赖地在原地转了转，而余光则不经意瞥在不远处那个偌大的落地石上。

　　不错，她等车的地方，后面就是一座公园。这块大石头是它的入园牌匾，上面刻着四个字。

　　【衡山公园】

　　这座的公园名叫衡山，面积不大，景色秀丽。

　　听说是当时领导人为了庆祝抗战胜利所建立的。不过因为这里不在商业区，过去来的人较少。除了中心一片湖之外，没有别的什么名胜风景。七十年代的投资方见这里没有旅游业开发价值，长达十几年都无人为它投钱翻修，渐渐老去，沉淀，被人遗忘。

　　直到这所中学的成立，它才渐渐热闹起来，听学校一些闲话说，之后有一位市里很有名的慈善家无条件翻修了这里，让它焕然一新出现在大家视野里。保留了它最天然的风景，同时增添了商业旅游色彩。

　　每到中午休息时间会看到不少同学相约在里面，他们经常会被同样在休息时间来湖上划船的老师抓到现行。

　　到淮湘的这段时间以来，林霂雨从未踏进这座公园。不是她不想去，一是没有太过熟络的同学，二是学习没有时间，三是没钱。她每天两点一线，家和学校。三个月内，一直如此。

　　林霂雨心想反正今晚闲来无事，既然已经到这了，不如进去看看。末班车十点半最后一辆，还有挺长时间。林霂雨离开公交站，往公园里走去。

　　夜色深沉，月色洒下淡淡的温柔。
　　这个时间，公园的小卖部和店铺都歇业了，出摊的人骑车回了家。没了这些，年轻人的足迹也不见了。与白日相比，晚上少了烟火气，多了几分寂静，静到近乎无声。

　　林霂雨顺着小树林走到湖边，停驻下脚步。

　　湖中心被一条石拱桥分为两个湖域，左面偏大一点，右面被种植了莲花，如今还是含苞待放。十几辆天鹅脚蹬船停靠在岸边，岸上有一处木房，负责收钱和租船金。

　　林霂雨站在原地，静静吹了会晚风。几个老人陆陆续续从她身边经过，一圈一圈绕着湖边散步。他们大多都是结伴的，也有几个零丁自己一人的。

　　这么晚了，他们却不着急回家。林霂雨想。公园南边紧连着一个老小区，这些老爷爷奶奶大多都是那里的住户。

　　这个小区和公园一样都很安静，它已经有许多年头，加之没有动迁，老旧的墙皮都淅淅掉下。但作为春风中学的学区房，它的房价高得离谱。因此租的人比较多。

　　小区虽然户户住满，但只要进入后半夜，它就变得和公园一样安静，只能听见笔划过书本的声音。每天晚上，春风的学生全窝在自己狭小的房间里秉烛夜读，通宵达旦地苦学背书。

　　林霂雨一回头，就见整个小区家家灯火通明，这无意之举倒给她照明了路。

　　林霂雨顺着湖边的石子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体就像受了某种牵引似的，她走到湖泊了最南处，竟然在这边看到些不一样的风景。

　　眼前的一切让她叹为观止。林霂雨怔怔地望着远处。上面被封了路，前面也是。
　　这已经是公园的尽头了。
　　但与其说这是公园，不如说这更像一片园林。

　　林霂雨环顾四周，不禁道：“真美啊。”

　　这里偏僻，估计少有人来。建筑没被人为破坏，更大保留了它历史的原貌，显得格外雅致。

　　眼前落座一个八角攒尖亭，安静地伫立在湖面上。榭亭有千斤重，却像一片轻盈的羽毛一样，轻松地漂浮在水面，沉不下去。当真巧夺天工。林霂雨低头看着湖面和亭底的交界处。疑惑它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抬头一看，牌匾上写的【如暮亭】

　　如暮。春风。如沐春风吗？林霂雨浅浅一笑，这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亭子很小，只能容纳四五个人。林霂雨抬脚走进去，手轻轻抚摸着柱身，冰凉凉的。
　　六根柱子上猩红色的油漆和青瓦石砖组合相得益彰，还有框景设计，美轮美奂。明明不是江南，却和江南风景如出一辙。

　　这小亭子，经过这些年的风吹雨打，竟还能如此这么坚固。真是不容易。林霂雨心想，身子不自觉坐了下去。

　　林霂雨抱着身子，蜷着小腿倚靠在亭子里。晚夜的风舒适，她闭眼眯了一会儿，快醒的时候耳边听到了一阵琴声。

　　林霂雨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谁在弹琴？这里哪来的琴声？
　　林霂雨从亭椅上跳下来，顺着琴声的方向走去。

　　琴声非常清楚，也就在这一圈附近，大约一二百米的路。越往前走，琴声就越清楚。

　　最后，林霂雨停在

　　这个小区，为什么会有这个？

　　这处人家看着像是自落成户，与旁边的老楼房完全区分隔开，仅仅一条过路，就仿佛处在两个世界。
　　它是小区最里面的一栋，位于第一层。而望眼整个小区，只有这一户连着一处花园，古朴又轻奢。

　　而这个花园竟然是直通公园尽头的。这怎么会呢？

　　院子里挂着灯，还有立在地上的路灯。这是从外看到的景色。

　　琴声这时停了，林霂雨向前又走了几步。一道木门在她眼前，好奇心迫使她轻轻抬起手，碰了碰那木门。

　　陡然间，木门向里被打开，林霂雨瞬间双瞳缩小到极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碰到的缘故。但她力气哪有这么大。

　　就在这时，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

　　林霂雨猛地屏住呼吸，吓得她往后退了好几步，连忙摆手说：“不，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那人蹙眉看了看她。

　　“没事。”半晌后，他说。
　　声音很轻，语气中没有半分怒气。

　　见此，林霂雨终于松了一口气。刚刚那一瞬间她还在想，要是这人脾气不好，对自己破口大骂怎么办？

　　打到不至于，但被骂一顿也不划算啊。

　　那男子站在院子里，她站在院外。

　　好尴尬。

　　林霂雨本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偷跑掉，但还是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浓浓的歉意充满心里，须臾，林霂雨轻轻问了句：“没…没吓到你吧？”

　　她能这么问也是看他有点被自己的突然出现惊到了。

　　低垂的夜幕模糊了视线，目光所触及之景自然不能尽收眼底。林霂雨抬起眼帘，不着痕迹地偷偷看他。

　　他背对着路灯，正好挡着了所有的亮，而几乎这些灯光都像约好似地反射进她眼，哪怕一束束光各自很微弱，但组成在一起，就是一道极具冲击力的光波。

　　这一瞬间令她忍不住紧闭上眼。

　　林霂雨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慢慢睁开。

　　夜色还是那么深，鹅黄色的路灯光照在他的身上，和柔和的月光一起勾勒出男子笔直修长的身材线条，就连他的影子也不例外。

　　可惜因为光线角度和距离的缘故，他的脸在光照不到的暗处。林霂雨看不清他的模样，更不用说他的五官，只能直观地感受到在逆着光的角落，他侧脸上那道流畅分明的轮廓线，像是一尊浑然天成，毫无凿痕的青花瓷器。

　　大多是出于女孩的好色心，林霂雨不由自主多看了他几眼。

　　“没吓到。”他淡声说。
　　他的语气古井无波，很镇静。
　　没吓到就好。林霂雨在心底窃喜了下，负罪感也少了很多。

　　看他脾气这么好，人想来也应该不错。突然想起刚刚的琴声。

　　“刚刚的琴是你弹的吗？”林霂雨下意识脱口而出。
　　其实问到一半的时候她就有点后悔了。但话都说出口了，那就索性问完吧。

　　男子微微一怔，似乎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旋即颔首道：“嗯。”

　　林霂雨手背在身后，腼腆笑道：“弹得很好听。”

　　闻言，他又是一怔，轻轻笑了笑：“呃，谢谢。”原本微含的下巴收得更低了。

　　“你快回家吧，天快要下雨了。”俄顷，他仰起头道。

　　这次是他主动开口。

　　话毕，他转身离开，门却没关上。

　　林霂雨的注意力全放在最后“下雨”两字眼上，心里猛地一颤，此时什么都不想了，一门心思就想快点赶到公交车站，立刻像箭矢一样嗖地往外面跑。

　　陈葑从屋里拿来雨伞，走到外面想递给她。发现人已经不在了。

　　他走出院门向外看了看，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陈葑皱了皱眉，边往回走边收回了伞。

　　“希望不要下雨吧。”旋即，他微微仰头看天，低语道。

　　林霂雨跑到公交车站，刚上车前的一秒，一滴雨水打在她的鼻尖。

　　林霂雨莞尔一笑，跨步上了车。

　　车上只有她一人。望着窗外的雨景，林霂雨心里默默想。

　　果然，寂静深处有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