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心劫》惜酌雪

2、殊音 苏宸被苏祯

　　“算了，不提这些事了。”苏祯咬牙捏了捏眉头，重新挤出一副笑容，看着苏宸道，“你前些天递上来那个案子，朕看了。”
　　“儿臣遵听父皇指教。”苏宸不着痕迹地咽下心底磅礴的情绪。
　　苏祯沉吟半晌，蹙眉道：“虽说也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但既然是给你母后的，那朕便不敢疏忽。”
　　能递到苏祯面前的案子，自然是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
　　苏祯向来只关心甄依的事，除了涉及爱妻的大小事情，他都向来甩手不管的。
　　整个帝国，上到朝廷官吏，下到平民百姓，无人不知当朝皇帝的痴情。
　　哪怕是甄依皇后早已逝去多年，她的也从未被人们忘记过。因为她生前便爱民如子，经常与皇帝一起微服私访，探察民情并遍施恩泽，很会为贫民百姓着想，所以不少受过恩惠的百姓甚至自发在当地筹款建起了庙宇纪念皇后。
　　平民百姓如此，争权夺利的朝廷官员更是不会放过这种讨好皇帝的大好机会。每一年的皇后生辰，各地官员都会进献珍宝，费尽心思、大张旗鼓地为自己升官发财做好铺垫。
　　而这一次，就是给皇后的生辰礼在路上被盗贼劫走。当地官员着急不已，寻思着连皇家贡品都敢偷窃，生怕是什么江洋大盗，于是急急上书朝廷，在请罪的同时也希望朝廷可以分派人手追回生辰礼。
　　“父皇心中可是已有了人选？”苏宸回忆着递送奏折的官员名字，心里没来由地有了一种不祥之感。
　　给甄依皇后的珍宝是一株白玉珊瑚树。按理来说，如此珍贵且进献皇家的宝物，在运往京师的途中应该加派大量人手层层保护。可奇怪的是，这株白玉珊瑚还未运出当地便不翼而飞，着实诡异。
　　而它失窃的地方也不得不让朝廷重视这个案子。
　　苏宸回忆着那封书信上令人啧啧称赞的书法，思索着其落款，心底疑云更盛：臣雍州太守程亚。
　　雍州？怎么偏偏在这个地方出了事？
　　雍州，乃是整个帝国最富饶的地方。无数商人自那里发家致富，赚的盆满钵满。定居于此百姓夜不闭户，人人不愁衣食住行，实令外地人欣羡不已。
　　所以外地人要在这样一个城市里立足，也是非常困难的。首先，除了客栈，几乎找不到能住的地方，无数人来此，几乎是看了一眼高昂的地价就打道回府；其次，这里的商业几乎被当地人所垄断，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一个外人踏进当地人的地盘以后几乎便找不着活路，挤破头也只能给最不富裕的小商人打打下手。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矛盾而奇妙的地方。
　　更何况，这里有一种东西，是外地人流尽涎水也得不到的——银矿。
　　这样一处地方，如何不让朝廷时时挂心？
　　“是的。”苏祯直直望向女儿。
　　苏宸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歪了歪头表示自己正专心地听着父皇说话。
　　哪怕是皇太女，偶尔也会有普通孩子的念头。而且她的父皇并不在意太多虚礼，所以父女二人独处之时总不会太过于拘束。
　　“宸儿，你去吧。”
　　“儿臣？”苏宸有些惊讶。
　　“是的，你去吧。”苏祯清晰地咬下每一个字。
　　“是。”
　　“但是，这一次不要太张扬，你微服出访吧，也不要带太多人。”苏祯笑盈盈地说道，“这次朕主要是想让你出去放松一下，好好休息休息。”
　　“儿臣……”苏宸心头一颤。
　　“朕知道，你这段时间很累了。去休息休息吧，养足精神再回来接着处理政事。”苏祯心疼地盯着女儿眼下重重的阴影。
　　“那这期间的政事怎么办？”苏宸这就算是默认了。
　　“一个小小的案子而已，应该你去不了多久吧。有实在重要的，朕就先看看。别的就等你回来再说。”苏祯这就算给女儿吃了颗定心丸。
　　“谢父皇！”
　　“不过嘛，到了地方也不用隐瞒你的身份，尽快把事办完。”
　　“儿臣明白。那父皇对儿臣的随从可有安排？”
　　“朕认为吧，不必太过张扬，你带上殊音那个丫头就好了。你武艺高强，她轻功了得，想来没有什么事是应付不了的。”苏祯念出了一个让苏宸甚是欢喜的名字，“她呀，天天在朕面前念叨你，快去吧。”

　　酌月殿，是甄依皇后生前的居所。
　　她逝去后，苏祯睹物思人，几乎日日都往那里去，一遍一遍整理亡妻的遗物。他令人定时打扫酌月殿，竟让其整洁得像皇后始终都在一般。
　　对苏祯和苏宸来说，立政殿是天下臣民瞻仰皇家亲情的承载之地，但酌月殿才是真正属于他们普通温情的小家。
　　苏宸从小在立政殿和酌月殿长大，对于这两个地方自然有一种别样的亲情。
　　而还有一个人，也把这里当做真正的家——甄依皇后微服私访时捡回来的女孩秦烨。
　　秦烨被捡回来的时候仅有五岁。据苏祯的说法，他和皇后在游山玩水时，无意间撞见了这个正和兄长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孩子，甄依心里可怜两个小家伙，于是把女孩秦烨带回了皇宫，给了一所著名的书院很多银子，把男孩秦午送去读书。如今他考取了进士，在雍州任职。
　　苏宸与秦烨自小一块儿长大，几乎是亲如姐妹。秦烨名义上伺候着皇后，实际上被苏祯和甄依视若亲女，几乎很少使唤，却连微服私访时都经常带上她。所以秦烨在甄依的培养下，也练就了一身绝妙轻功。
　　苏祯和甄依培养出的秦烨，自然性格也不错。甄依皇后去世后，秦烨主动请求皇帝让自己长久守在酌月殿，每日打扫宫殿，让苏祯既心疼又宽慰。
　　不过，苏宸即使是去酌月殿找秦烨的，也会先去母后以前的寝室，躺在温馨而素雅的房间里，絮絮叨叨各种各样的事。
　　“母后，我又来看你啦。”苏宸慢慢地打开酌月殿寝室的小门，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带上了门。
　　“父皇这一次让我出去好好玩玩，当然他肯定知道，我是玩不踏实的，居然让殊音那个丫头陪我一起去。她以前经常和你们游山玩水，当然知道怎样放松最愉快啦。”殊音是秦烨的字，是在被带回皇宫之前就有的了。
　　“今天又有大臣建议父皇立后，结果父皇又生气了。怎的这些老狐狸平时搞政治的时候挺机灵的，一道这件事情上就糊涂得不行呢？谁都知道呀，父皇其实一直没有接受母后离开这件事，他一直都在等，等您回去。”
　　苏宸趴在母后床上的青丝媚软上，像个孩子一样，叽里咕噜了一个时辰才把心里的话说了个干净。
　　果然，还是一吐为快比较舒服——苏宸慢吞吞走出寝室，心里舒坦了不少。
　　她活动了下手脚，脚下踩着的步子突然快了起来，直直向着秦烨所在的地方奔去。
　　“殊音，我来啦，快出来快出来！”苏宸平日里在朝堂上的严肃与一丝不苟此刻已经全然不见了，她脚下带风地冲到秦烨住的小地方，欢喜地叫着好友的字。
　　“太女殿下！”随着几声铃儿的笑语，一位明眸皓齿的女孩也快步奔了来，扑向了苏宸。
　　“啊呀，真是的，小肉包是不是又长胖啦？”苏宸揉了揉比自己小一岁的秦烨，掐掐脸蛋捏捏胳膊，笑嘻嘻道，“再这样下去，小心真的变成肉包！”
　　“什么嘛！”秦烨咬着细白的牙笑了笑，鼓起腮帮子，连拉带拖地把苏宸往自己卧房里拉，“进来说。”
　　秦烨从不使唤宫里的婢女和宦官，平日里总是自己打扫居所，所以与苏宸有什么体己话都是在自己的卧房里说。
　　她的卧房并不大，除了一张床和一把古琴之外几乎没有多少陈设。但秦烨像甄依极爱熏香，卧房里总是飘着一股悠悠的香味，不是很浓，但是却能让人心旷神怡。
　　“雪亭，这段时间很忙么？都有半个月没有来找我啦。”把苏宸按到床上坐下，秦烨唤着她的字，眨着眼睛问道。
　　“是啊，很累。”凝视着秦烨，苏宸眼底的疲惫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小小的雀跃，“但是父皇最近让我出去办个小小的案子，就当休息一下。”
　　“很重要么？”秦烨轻轻蹙了蹙眉。
　　“对于我和父皇来说很重要。”苏宸一五一十地把案子告诉了秦烨，“大概就是这样。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么？”
　　“当然！求之不得！”秦烨兴奋地站起身来，明亮的眸子里荡漾着兴奋，在小小的屋子里转了几个圈都没能把突然提高的声调压下来，“放心吧，我绝对让雪亭玩个畅快！”
　　“那便好。那我们明天就动身吧。”苏宸的嘴角处噙着星星点点的温柔。她靠在床沿边，眼神随着秦烨的脚步跑来跑去。
　　“顺便啊，还可以去找我哥哥！”
　　“哇，真是让人期待！“
　　“好兴奋！”
　　秦烨蹦蹦跳跳地整理着自己的行李，手上的动作快得让人惊叹。她一边念叨着要帮苏宸整理好行装一边打算着好玩的地方，轻快的步子踩着快喜，也惹得苏宸笑了起来。
　　“哦对了对了，还有吃的！我要买……”秦烨叼着一支毛笔，埋头苦想着自己的计划。
　　“还有小肉包爱吃的肉包子，雍州的那家老字号。”苏宸又抬手掐了掐秦烨的脸颊，皱眉笑看着少女唇边就快掉下来的哈喇子。
　　“对对对！还是雪亭懂我！”秦烨抬起头。
　　她直直地撞上苏宸的目光，两人都从对方清澈的眼底看到了自己脸上的笑靥，都乐得几乎直不起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