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月色》大橘大宝贝

2、往事如烟 今晚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似乎格外的有人情味儿，像是从茫茫人海中升起的一样，低低地悬在弄堂深处。月光从朱红的窗子里探进西厢，给里屋的地面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银灰。
　　姚九儿顺着这满地的清霜看向窗外的月亮。在这弄堂深处，时间过得特别缓慢，每日里一群娘姨大姐风雨无阻地聚集在公共水龙头下淘米洗衣裳，把水门汀的地上溅得湿漉漉的。时间几乎对这个黑黢黢的弄堂施展不了任何残酷的手段。
　　姚九儿仔细算了算，她已经在这弄堂里熬了二十年。二十年前的青苔在历经二十年的风霜后仍然顽强的生长在原处，所有的明天几乎都是在复制昨天。弄堂深处的女人熬着时间，白日里，阳光总也照不进来，晚上，月亮却是凄凄惨惨，黄澄澄的，裹挟着三两朵愁云矮矮地吊在弄堂尽头。在寂寥的夜里，穿堂而过的风扫过无人的巷道，卷起几片枯瘦的柳叶，呜呜的，像是将头埋在被子里的女人的呜咽，让人心碎。
　　然而今晚的月光是这样的好，柔柔的，冷冷的。这么美的月色，姚九儿这一生只见过三回。
　　头一回是在她云英未嫁的时候。
　　姚九儿的娘身体不好，成日间缠绵病榻，亏得住在邻街的赵大夫善心照看，时不时让人送点药过来。大多数时候送药的都是赵家的佣人，只有那两三回送药的佣人临时有事，将送药的事托了赵家大少爷。
　　姚九儿的娘身体稍微好点的时候，就让九儿割点自家菜畦里的菜给赵大夫送过去。送菜的那天正好是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柔柔的，冷冷的，跟个大白面饼一样挂在天上。姚九儿只见到了赵家大少爷，赵大夫临时出门给人看诊去了。
　　回来的时候，赵家大少爷亲自将她送至家门口。晚上的街道没什么人，路的尽头只悬着一轮硕大的月亮，亮亮的，月光把整条街都铺了一层清霜。赵家大少爷走在前面，姚九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直到进了家门。目送赵家大少爷走的时候，姚九儿直愣愣地瞧着路尽头的月亮，心里想着：“别走了吧，再走可就走到月亮上头了！”
　　第二回见到这样的月色是在她的喜宴上。
　　姚九儿的爹收了曹家的聘礼，将赵家的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赵家没有曹家给的聘礼多，姚九儿自知争不过她爹，也就认了命，上了曹家的迎亲队伍。队伍在路过赵家药铺的时候，姚九儿哀怨地盯着药铺，却瞧见赵家大少爷正倚着门框，凄凄惨惨的注视着迎亲队伍。
　　到了晚间，曹云均在外间敬酒，姚九儿就坐在新房里。月光透过窗玻璃洒在地面上，惨白惨白的，像极了赵家大少爷凄凄惨惨，毫无血色的脸。姚九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窗外的月亮，冷冷清清，看得她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