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嘉仪》不见远山

5、第 5 章

　　坦白来说，陈泊桥没想过会再遇见李嘉仪。
　　那天，梁开搬了新家，提前打了招呼让他一起来聚聚。陈泊桥到时已经错过了一起吃饭的时间。按下门铃前，他听见屋子里传出热热闹闹的人声。
　　直到暗色的门面离开门框，来人半个身子隐在门后，露出一张脸。
　　他看见女生的面孔，耳朵里的嘈杂世界好像安静了一瞬。
　　他们都成了大人。
　　他刚从工作饭局上下来，衬衫最顶端的两粒纽扣被解开，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她画了点淡妆，温柔的远山眉和盈盈双眼，头发软软的垂在肩上，穿着件淡色的长裙。
　　他们隔着门槛相望，中间是不曾有过交际的时间长河，和偶尔泛起涟漪的情绪思潮。
　　李嘉仪眨眨眼，嘴角泛起笑容，
　　“好久不见，陈泊桥。”
　　他没想过会再遇见她，或许在很久以后的同学聚会上，他们都已经不再青春，有了美满幸福的家庭。或许在那个时候，陈泊桥会玩笑般的向她提起自己高中时暗恋她的少年心事。
　　可是现如今，在不属于他假想设定的情节和场景里，那么的意外和巧合，他们相遇了。
　　陈泊桥愣在原地，沉寂那颗心脏被好像翻涌的浪潮一簇簇的打湿，重新浸出他的心动来。
　　“好巧，李嘉仪。”
　　他故作平静的打招呼，进了门，张口刚要再说点什么就被打断。
　　“呦，你总算来了。”
　　梁开走过来揽住陈泊桥的肩，目光在他和李嘉仪身上打转，说：
　　“原本还打算介绍你俩认识，要不是李嘉仪多问了几句，我还不知道你俩居然是老同学。”
　　他说完这话，陈泊桥突然想起前几天梁开提过，要给他介绍一个女孩子认识。但当时，自己只觉得是闲谈中的调侃，玩笑般的过了，并未放在心上。
　　李嘉仪：“刚才和你打招呼，还怕你不记得我了呢。”
　　陈泊桥笑了下“怎么会。”
　　梁开有意撮合，推了把陈泊桥，“那你俩聊！老同学见面肯定有好多话说，我跟他们去玩喽。”
　　屋子的左侧有一个很大的露台，两人避开玩闹的众人，坐在露台的木椅上闲谈。
　　“你毕业后有回学校看过吗？”李嘉仪说。
　　陈泊桥：“没有，不过有一次路过从外边看了眼，变化好像还挺大的。”
　　李嘉仪兴致勃勃的分享：“简直是大翻新，修了新的体育馆和教学楼，连教室都按上空调了。”
　　以前他们可没这待遇，夏天上课的时候只有几个吊顶风扇尽职的转啊转。
　　“是啊，只要一毕业学校就装修的这个定律果然很灵验。”
　　说着，陈泊桥看向她，两人相视一笑。
　　“对了，你现在做什么工作。”陈泊桥问她。
　　“你猜一下。”她卖关子不肯直说。
　　陈泊桥想了想，说了几个职业，李嘉仪都摇头，看他实在猜不出，她才揭晓答案：“我啊，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
　　“工作开心吗？”
　　“还行吧，不过都已经是大人了，开不开心心反到不是最重要的了。”
　　陈泊桥瞧着她脸上略带怅然的表情莫名觉得好笑。
　　两人说了会儿话，忽然有人喊李嘉仪的名字：“李嘉仪！快来玩牌！我输的太惨了，你帮我赢回来！”
　　桌上散着一副刚结束一局还未重新洗过的扑克，牌桌上其余的几个人也招呼她来，梁开调侃那个叫她的女生：
　　“怎么，你还要找援军啊？”
　　说完这一句，他故意轻蔑地远远瞧一眼李嘉仪，笑容张狂：“她也得是我的手下败将。”
　　“好猖狂啊。”
　　李嘉仪双手抱在胸前，咬牙切齿的挤出个笑。
　　陈泊桥点头认同：“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一直如此。”
　　李嘉仪拿牌的手势很像小朋友，一把牌不会排好顺序抓在手里，相同数字的往上叠，插在一起。
　　梁开笑她是小学生，李嘉仪低头插着牌，视线稍稍抬起看着他，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
　　“待会要你好看！”
　　确实是有点运气在身上，那晚的牌即使再烂，李嘉仪也是赢多输少。
　　后面反倒是梁开先告饶，“不行了……我得缓缓才。”
　　说完他向一旁的陈泊桥轻抬下颌，“抽根烟？”
　　话音刚落，李嘉仪就立马鄙夷的怪叫：“你都多大了还要人陪啊！让人家吸你的二手烟。”
　　梁开贴在陈泊桥身上，故作娇俏的捂着半张脸，学她平时说话的语气，
　　“那怎么办嘛，好朋友就是密不可分的欸。”
　　夜风有点大，吹得陈泊桥面上生冷，梁开递了支烟，他没接。
　　“不是吧，真要吸二手烟？”
　　梁开故意说。他倚着栏，点燃一支烟，烟雾氤氲间忽然开口：
　　“你喜欢她吧。”
　　陈泊桥睨他一眼，说“很明显吗？”
　　“你看她那眼神我就觉得不清白。”梁开轻笑，半眯着眼瞧他，语气玩味：
　　“一见钟情？不像吧。”
　　陈泊桥低低笑了声，目光穿过透明的玻璃推拉门，落在正在和朋友玩闹女生身上。
　　神情恍若隔世般，喃喃低语：
　　“按照你的说法，在更早更早的时候，我对她……就已经怀揣着不清白的感情了。”

　　迟点的时候，李嘉仪看了眼腕上的表，开口说：“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啦！你们慢慢玩吧。”
　　闻言，大家都出声挽留她：
　　“哎呀，还早着呢，不着急。”
　　“别啊，再玩会吧…”
　　“对呀。”
　　“不行！”她果断拒绝，“我可不想明天上班迟到，在早会上被领导批斗。”
　　李嘉仪拿上外套和包包，起身跟大家告别：“你们好好玩吧，我先走了，下次再聚。”
　　话音刚落。
　　“我送你吧。”
　　陈泊桥的声音不大不小，所有人都听见了，众人停顿了片刻后极有默契的发出意味深长的起哄声。
　　坐在李嘉仪旁边的女生拉她衣袖，挤眉弄眼的悄声问她。
　　“你俩这是？”
　　李嘉仪转头看过去，男生靠在的玻璃门上，单手插兜，清隽如玉，他也看着她，徐徐重复一遍刚刚的话：
　　“我送你。”
　　李嘉仪有片刻不解，显然他们都同学情谊并没有深厚到这个地步，并不足以让他中途结束朋友间的聚会特地送她回家，她张口刚要拒绝。
　　梁开连忙喊到：“送！你刚不是和我说有点事儿要先走吗？”
　　他冲陈泊桥抬了下眉，“刚好你顺便送李嘉仪回去，大晚上的，女生一个人不安全。”
　　“嗯。”
　　陈泊桥颔首应下。兀自走到玄关处开门，见她还愣着，说：“走吧。”
　　电梯来的很快，李嘉仪跟着他走进去，狭小的空间内只有他们，她垂眸看见陈泊桥按下负一楼的按键，斟酌着字句开口：“你的事急吗？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
　　“没关系。”
　　陈泊桥打断她，简言意骇，“顺路。”
　　“那……麻烦你了。”
　　陈泊桥的车是辆黑色的，她认不出是什么牌子，不过车内很干净整洁，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气味。
　　李嘉仪坐副驾驶，扣上安全带，车辆驶出地下车库的时候，陈泊桥出声问她：“你住哪？”
　　李嘉仪思绪凝滞两秒，说了个地址。
　　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刚巧碰到红灯，转向灯“哒哒哒”的响着。
　　红灯的数字一下一下的减小，李嘉仪的视线扫向男人直视前方的眼眸，突然开口：“陈泊桥，一开始你都不知道我住哪就说顺路。”
　　刚好绿灯亮起，男生扬起唇角笑了下，不疾不徐的打方向盘，驱车向右转弯，用点余光看她，说：
　　“有个词叫——事在人为。”
　　陈泊桥的车直接开到她住所楼下，四月的天，小区栽种的花卉开了个尽兴，花香顺着夜风飘进车里，馥郁芬芳。
　　李嘉仪没着急下车，“谢谢你送我，有机会请你吃饭。”
　　陈泊桥靠着座椅，还是笑着：“好啊，但时间我来定，行吗？。”
　　“当然可以。”她低头解安全带，答应下来“那我先回家了，你不是有事吗？别耽误了。”
　　“其实没什么事。”一句话说的含糊不明，他看着前边儿的挡风玻璃，欲盖弥彰的咳了一声。
　　“啊？”
　　李嘉仪没听清，歪着脑袋凑近他“我刚没听清，你说什么来着。”
　　陈泊桥看着她脸上疑问的神情，顿了下，拿出手机晃晃，对她说：
　　“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李嘉仪到家后鞋一踢，径直扑到沙发上，今天工作忙的晕头转向，一下班就去赴约，到现在她实在是疲惫的很。她抓着抱枕闭上眼，打算眯一会。
　　其实也没睡多久，再醒来的时候屋外下起了雨。她睡得浅，雨滴噼里啪啦的打在窗台，雨势汹涌，迷迷糊糊之中想到阳台上还晾着前几天刚洗好的床单，李嘉仪噌一下就清醒了，连忙爬起来。
　　手忙脚乱的关了窗，好在及时，晾着的衣物都没怎么被打湿，她松了口气。
　　又想到什么，李嘉仪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的消息列表，最顶上的是陈泊桥，头像是一张暗色调的巍峨雪山的图片，似乎是自己拍的风景照。
　　她在对话框打字：
　　下雨了，你到家了吗？
　　那边的消息回的很快。
　　C：已经到了。
　　下一秒又是一条。
　　C：是你的吗？落在我车上了。
　　连同发过来的还有一张图片，是一只莹白的珍珠耳饰。
　　是她的。李嘉仪下意识摸了摸耳垂，今天出门前为了搭穿的裙子特意戴的，而现在只剩左耳一只孤零零的挂着。
　　L：是我的！我都没发现丢了一只。
　　后面接了个小黄豆哭泣的表情
　　L：下次见面给你。
　　她回了个好。
　　那晚雨声滴滴答答不断，入睡前李嘉仪迷迷糊糊的想到之前学过的一句诗：
　　春潮带雨晚来急。
　　真应景啊。
　　再见面是在一个周末，陈泊桥给她发来消息，问：
　　有空兑现承诺了吗？
　　李嘉仪答应了，她细细的描了眉，画了个淡妆。
　　陈泊桥带她去了一家淮扬菜馆，水榭楼台，很有雅调。点好菜后，穿旗袍的侍应生小姐退出去。
　　陈泊桥拿出一个小小的首饰盒递给她，“你的。”
　　李嘉仪打开看了眼，果不其然是自己那天落在他车上的那只耳饰。
　　她放进包里，跟他分享道：“其实这个也没有很贵重，但是有点特别的意义，是我靠这份工作拿了第一笔奖金后买给自己的。”
　　陈泊桥听出她的话语里那么一丝丝骄傲的意味，故意说：“那你第二次拿奖金呢，奖励了自己什么？”
　　“唔……”李嘉仪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想了想后有点赧然看着他：“我好像只拿过一次欸。”
　　陈泊桥忍俊不禁。
　　她瞪他，“你不准笑我！”
　　恰好应侍生推门上菜，两人便止住这个话题。
　　席间，陈泊桥问她怎么认识梁开的。
　　李嘉仪回忆起两人成为朋友的原因，想了想，说：“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我开始其实很不爽他的。”
　　刚毕业的时候李嘉仪和朋友租了房子一起住。朋友养了只狗，李嘉仪没事的时候会帮她遛遛。
　　有一次，遛完狗正打算回家，那只胖胖的柴犬赖在地上死活不肯走，无论怎么威逼利诱，它都无动于衷。
　　李嘉仪拽着牵引绳想着实在不行拖也得拖回去。结果绳子突然断了，她一个趔趄，极为狼狈的摔了一屁股蹲。
　　旁观这一场拉锯战许久的梁开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李嘉仪又羞又恼，扭头看过去，发现是自己那个每天打扮骚包的邻居，于是恶狠狠的剜他一眼。
　　而那只柴犬却忽然屁颠屁颠的走向梁开，撒娇似的蹭他小腿。
　　李嘉仪顿时怒从心起，觉得面子里子都丢光了！她忍着痛起身，姿态强硬的抱起狗骂道：“轻浮的东西！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转身离开时还不忘礼貌的对梁开说一声再见。
　　梁开当时看着她的身影，乐的肩膀直颤，在后边喊：“下回小心点啊，可别再摔了！”
　　就此，两人的梁子被李嘉仪单方面结下。
　　偶然在电梯楼道里碰上，通常是以李嘉仪冷哼一声昂着头快步离开结束会面。对此同住的朋友意见很大，质问她面对帅哥怎么能如此态度，并要求她对待自己的未来男朋友态度和蔼一点。
　　是的，朋友在追梁开。
　　李嘉仪轻蔑的“哦”一声，说，这不正好吗，对比之下，你更加亲切可人。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较冷不热的邻里关系。
　　直到有一次，那段时间李嘉仪常常被领导阴阳怪气的故意挑刺，工作量甚至也翻了不止一倍，熬夜加班是常事。
　　那天她下班，走出公司大门，天色将暗。她一个人慢慢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只觉得心力憔悴。她进了小区，临进家门前步子却突然拐了弯，绕进一旁贴着消防通道标志的楼梯间，也不在乎脏不脏一屁股坐下，捧着脸思考起自己究竟适不适合这个行业，甚至怀疑当初所学是否正确。
　　正想着呢，便听见楼下有脚步声响起。她抬头，噢，是她结怨已久的邻居梁开。
　　他穿的很休闲，踩着一双拖鞋，头发有几缕翘起，手上提着楼下便利店的购物袋。
　　梁开顿足，垂眸看着耷拉着眉眼的李嘉仪，看起来很落寞可怜的样子。
　　“干嘛，我又没挡着你的路。”见他立在跟前不动，李嘉仪没好气的说。
　　梁开叹了口气，转身径直在她身旁大喇喇的坐下，从购物袋里拿出一罐啤酒，屈指拉开拉环，饮了一大口。
　　李嘉仪瞧见他这一连串的动作，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挪揶道：
　　“怎么，你还有和别人一起坐楼梯间的癖好啊。”
　　“嗤。”
　　他短促的笑了一声，开口：“不过是觉得咱俩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可怜气息。”
　　或许是这句话戳中了她，李嘉仪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一直沉默着。
　　梁开喝到第二罐，顺手递了一听给她：“喝吗？”
　　李嘉仪接过，苦涩绵长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她皱起眉毛自顾自的评价：“酒的味道都很奇怪。”
　　又问他：“你怎么不坐电梯。”
　　“我们这一层的按键坏了，只能坐电梯到23层再走楼梯。”
　　李嘉仪的酒量其实很差，没喝多少大脑就开始晕乎乎，脸红红的。
　　她问他，是不是也被领导欺负了。
　　“唔。”梁开闷声回答。
　　“哈！”女生突然兴奋起来，手舞足蹈：“你平时看着很拽的。”
　　梁开也有点醉了，一时没搞懂这个逻辑，女生猛地站起来，因为没站稳趔趄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要去拉她。
　　好在李嘉仪反应快，一只手扶住墙壁。
　　她拿着半罐啤酒摇摇晃晃的走了几步，突然一声国骂响彻整个楼道。扭过头看见男生震惊的脸，对着他哈哈大笑。
　　“你试试吗？”
　　两个人在狭小的楼道里发疯，互诉完衷肠后李嘉仪已经醉的有点神志不清，开始大声唱歌，还要梁开也加入。
　　同住的朋友在屋子里听见楼道里奇奇怪怪的声音一段时间后，实在是忍受不了。怒气冲冲的推开消防门，看清两个醉鬼的模样后实在是大受震惊。
　　扶着他们回各自的家时，两人还依依不舍，声嘶力竭，颇有一副生死离别的意思。
　　“因为这件事情。”李嘉仪笑着总结：“所以，后来我们就成为好朋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