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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凌晨四时许,万籁俱寂。乔兰把钥匙插入锁孔,轻手轻脚地转动,打开门。门的罅隙里漏出些许灯光来,明晃晃的,乔兰微微一怔,见张嘉超歪在沙发上正打瞌睡,头如鸡啄米般一耷一耷。
      “嘉超?怎么在沙发上睡觉?回你房去,当心受凉。”乔兰过去,捅一下张嘉超的肩膀。肩膀抖了抖,张嘉超睁开惺忪的睡眼,有些恍惚:“你……回来了?”
      “收工了。”乔兰打个呵欠,去洗手。
      “我煲了莲藕排骨汤,”张嘉超伸个懒腰,往厨房去,拧开煤气灶,“不过你回来得太晚,放凉了,我开火再炖一会。”
      “这么体贴?”乔兰揶揄。
      “还不是见你连轴转,辛苦,心疼你。”
      乔兰又打个呵欠。东郊森林公园的凶杀案,上头相当重视。两日来,出现场,尸检,写报告,只阖眼三四个钟头,心力交瘁。乔兰往颊上扑了些冷水清醒清醒,忽然嗅到浴室里有股刺鼻的酸腐气味,循着味道找到一团脏衣服:“嘉超,你换下来的脏衣服怎么不丢洗衣机里去?”
      “抱歉,抱歉。”张嘉超进来收拾。
      乔兰翘着鼻子又嗅一嗅,蹙眉道:“怎么弄的?一股呕吐物的味道,你生病了?”
      “狗鼻子。”张嘉超嗔怪,“不是我,是昨天出去运动的时候碰到个女的,身子不适,我扶了一把,被吐了一身。本来换下想立即洗掉的,实验室的小梁火急火燎地找我,我去了下实验室再回来,忘得一干二净。”
      张嘉超向来古道热肠,乔兰见怪不怪,也没再讲什么。
      “不过,乔兰,你知道吗?这个女的,我在九间房见过,叫安萍。”
      “安……萍……”乔兰努力地回忆着什么,眸光一闪,“是……凶杀案的嫌疑人之一?”
      “是,”张嘉超颔首,“而且,当时在安萍身边的,正是凶杀案的死者,卢卡斯。”
      乔兰正在用毛巾擦拭脸颊,闻言,动作一滞:“什么?”
      “当时他们同在电梯,搂搂抱抱的,安萍神志有些不清,站也站不住,不慎撞了我一下,卢卡斯代为道歉,说,我女朋友喝多了,抱歉。”张嘉超皱着眉头,“但古怪的是,昨天我再次见到安萍的时候,有心出言试探,安萍却矢口否认,说卢卡斯不是自己的男朋友,他们不是很熟悉,还说自己没关注东郊森林公园的凶杀案,不清楚来龙去脉。”
      乔兰面色遽然严肃:“这么重要的线索,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马上联系郑队。”
      直到张嘉超把一碗莲藕排骨汤放在茶几上,乔兰才放下手机:“嘉超,明早,不对,今早郑队过来鉴定中心开个碰头会,叫你也去。”
      “我案发当晚在现场,得避嫌。”
      “你有不在场证明,排除嫌疑,不许偷懒。”
      “不去,”张嘉超懒懒地倒在沙发上,“我元气大伤,得休一个礼拜的年假才能恢复。”
      “至于么?相个亲而已,又是心口疼,又是脑壳疼的,”乔兰耸耸肩膀,“出入九间房的,非权即贵,豪门公子,也入不得你的眼?”
      “话不投机,”张嘉超说,“什么豪门公子,正一暴发户,俗气得要命,一坐下来先吹嘘自己有十套房八辆车,又吹嘘自己名下有什么什么产业,然后你知道他怎么着?他开始畅想我们的孩子将来姓甚名谁——男孩必须同他姓,因为得继承他的财产,女孩可以同我姓……是不是神经病?”
      乔兰一口莲藕噎在喉咙里:“然后?”
      “还什么然后?我实在不能忍受,先告辞了。”张嘉超摇一摇头,“不该答应去见他的,还碰上凶杀案,我的车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去取回来,晦气。”
      “他没有再找你?”
      “我把他手机号码屏蔽了。”
      “阿姨会被你气死。”
      “追魂夺命Call,足足骂我两个钟头。我把手机放在边上,然后去泡澡,过一个钟头再回来一听,居然还没骂完。”张嘉超苦笑,“乔兰,你给治疗治疗,这是更年期。”
      两年前,张嘉超从美国学成归来,耶鲁大学,博士学位。进入刑事技术鉴定中心后,张嘉超负责微量物证鉴定,与医学鉴定科的乔兰成为朋友,二人相当投契,一拍即合,一同在附近租下一间公寓。张嘉超的父母早年离异,张嘉超由母亲一手拉扯长成,母亲管束严厉,在乔兰眼里,简直是一种扭曲又病态的占有欲与控制欲。张嘉超别井离乡,来到南江,又拒绝母亲过来同住,张妈妈着实闹了一场,寻死觅活,听闻张嘉超与乔兰合租公寓之后,还来砸公寓的门,跳着脚在门外破口大骂,骂乔兰勾引张嘉超,同性恋,狐狸精,心理变态。张嘉超又窘又气,乔兰淡定地把暴怒的张嘉超关在房里,自己出去与张妈妈礼貌交涉。乔兰晃一晃手中的手机,说,阿姨,「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规定,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您刚才怎么砸我的门,怎么在回廊里扯着嗓门骂我的,我视频全拍摄下来了,我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嘉超,好好跟阿姨沟通一下,既然你……不想脱单。”
      “你可以再直接些,我是不喜欢男的。”
      “不喜欢男的,你喜欢女的?”
      张嘉超笑吟吟地望着乔兰:“我喜欢你。”
      乔兰剜了张嘉超一眼。张嘉超不拒绝暧昧,甚至很会撩,平日里闲来无事为乔兰下厨,周末休假时陪乔兰购物,生日时不声不响找来朋友给乔兰策划Party,七夕时还送乔兰九十九朵玫瑰花,然而却拒绝拥抱,也拒绝亲吻,拒绝上床,至今二人还是分居两间卧房,不曾共处一室过夜。
      “少来,连手也不给我牵,还什么喜欢我,成日只会撩我,渣女。”乔兰收拾碗筷,放进洗碗机,岔开话头:“会议今早九点钟,不许缺席,不许迟到。”

      刑事技术鉴定中心的会议室里,投影屏上打出若干张凶杀案现场的照片,照片上是九间房附近的木栈道,地面上,木条的罅隙里沾着些许染血的白色粉末。
      “二次搜检现场的时候,我们发现了这些粉末。好在,当晚没有刮风下雨,现场没有被破坏。同时,我们还发现了一个碎成四片的塑料药盒,上面也沾着这样的粉末,”郑队望向张嘉超,“嘉超,粉末的化验结果出来了吗?”
      “塑料药盒与木栈道上沾着的白色粉末,我们化验出来,证实是一种叫作阿普唑仑的药物,”张嘉超向乔兰投去一瞥,“不过它的药理作用,我不太清楚,还得乔兰给我们讲讲。”
      乔兰微笑,接过话头:“阿普唑仑,一种精神类药物,一般临床用于抑郁症、焦虑症治疗,有抗焦虑、辅助睡眠的作用,是处方药。”
      “不排除凶手患有抑郁症或焦虑症的可能性。”郑队低头记录,旋即又向乔兰道:“乔兰,你再给我们讲一讲,尸检结果如何?”
      乔兰轻揿鼠标,投影屏上打出一组尸体的照片。
      “死者死亡时间在凌晨三时至四时之间,致命伤在颈处,死因是颈动脉破裂,失血过多,同时死者身上多处皮外伤,证实是许涟殴打所致。后脑勺上,有钝物击打的瘀伤,鼻腔里有泥沙与少量积水,但肺里没有,证明死者是在死后才被抛入水中。□□生殖器被利器切割,从刀口形状判断,应该与颈动脉处的伤口是由同一凶器造成。”
      “死者颈处与□□的刀口很平整,但伤处有反复拖拽的痕迹,手掌与胳膊均无刀伤。颈处为生前伤,而生殖器则是死后才被割下。很有可能,死者首先是被钝物击晕,或失去反抗能力,而后被刺中颈处,凶手唯恐死者不死,在颈处反复切割直至死者断气,而后出于某种心理,割下死者的生殖器,剥光死者的衣衫,弃尸在水杉丛下的积水里。凶手很谨慎,尸体上没有验出任何属于凶手的指纹或皮屑。”
      “我们从现场搜检回来的证物上,也没发现任何指纹或皮屑。”张嘉超补充。
      “有可能是蓄谋犯案,凶手有一定的反侦查能力。”郑队推断。
      乔兰再次轻揿鼠标,一张死者后颅伤口的照片打在投影屏上,“这是凶手后脑勺上的伤痕,以伤口所处的位置,以及瘀伤深浅来判断,凶手比死者矮小,且身形很有可能较为瘦削,可能是女性。瘀伤为锯齿形,形似拉链。由此推断,凶手击打死者时使用的凶器,有可能是个有拉链的东西,比如,手袋。”
      “凶手相对于死者,在身形与力量上均无优势,在击打死者时,势必用尽全身气力,导致拉链迸开,”郑队分析,“手袋里的东西很有可能因此掉落出来,所以我推断,在现场搜检到的塑料药盒,属于凶手。嘉超,你继续。”
      投影屏上打出下一张照片,张嘉超应道:“这是现场搜检到塑料药盒的几块碎片,我们尝试拼接了一下,虽然不完整,但很有可能是这种分格的便携塑料药盒,大概半个巴掌大小,可以放少许药片在其中。”
      “阿普唑仑镇静作用明显,可以有效遏止惊恐发作。药效产生很快,十来分钟左右。”乔兰说,“所以一些抑郁症或焦虑症患者,会将阿普唑仑放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先前的嫌疑人里,有没有抑郁症或焦虑症既往病史的?”张嘉超问。
      “暂时还没有。”郑队摇头。
      “阿普唑仑虽然是处方药,”乔兰若有所思,“但也不是不能从其他渠道弄到。众所周知,当前社会上对于抑郁症、焦虑症一类心理障碍仍有成见,甚至歧视,一些职业或身份特殊的病患,讳疾忌医,拒绝去医院诊断,要么找门路托朋友去弄到这些精神类药物,要么靠私人医生。”
      “女性,可能有抑郁症或焦虑症的既往病史,有门路可以从其他渠道弄到阿普唑仑,塑料药盒,手袋……”郑队总结,“而根据嘉超给的线索,嫌疑人之一,安萍,案发当晚曾与死者同乘电梯,死者声称安萍是自己的女朋友。案发后,当嘉超试探安萍时,安萍的反应很可疑,闪烁其词,三缄其口,砌词掩饰。嘉超,后来,你有没有再见过安萍?”
      “有,昨天傍晚,我陪着安萍去了医院,然后送她回到公寓。”
      “安萍形迹有没有什么可疑?”
      “倒没有,挺虚弱的。”张嘉超回忆着,“但我先前一直以为安萍住在西郊的工业园区,第一次我们是在工业园区附近碰上的,后来我给安萍叫车回去,目的地也是工业园区,但实际上,安萍是住在西岭路。我问安萍,安萍的说法是,公司在工业园区。”
      “谎话。”郑队说,“安萍是许涟的助理,租住的公寓也在公司附近,公司在西岭路。”
      “你还去过安萍的住处?”乔兰惊讶,“怎么没告诉我?有没有什么发现?”
      张嘉超迟疑地摇一摇头,复又倏然想到什么:“床头柜……对,安萍的床头柜上有个药瓶,貌似里头是安定,瓶盖还开着,这种天气,容易受潮,我顺手给把瓶盖旋上了。”
      “安萍有睡眠障碍?”乔兰与郑队对望一眼,“郑队,睡眠障碍是抑郁症与焦虑症的主要症状之一。”
      “我想,有必要向上头申请搜查令,去安萍的住处再找找线索。”郑队当机立断,“立即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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