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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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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
灯光自绢布灯罩滤下来,温柔地洒在床上,床上的人任凭安萍又拉又拽,纹丝不动。
“想我下来也成,陪我回房去,”许涟歪过头来,“脱敏训练刚有些成效,可不能中断。”
“我……我累了,”安萍口不对心,“改日再继续。”
“屁,你以为我不知道,”许涟胳膊肘支着床垫,微微抬身,“从公司回来,你一直拉长个脸,好像是谁欠了你三五个亿一样,生谁的气呢?我?我又怎么得罪你了?”
分明是你一直垮着脸,打从获知曲婷投案自首的消息之后。安萍腹诽。
离开公司,回到半山,许涟沉默寡言,安萍心下不自在,也犯了倔。入夜,洗漱完毕,许涟叫安萍来主卧睡,安萍一口回绝,没想到,许涟不依不饶,追进次卧来犹嫌不足,还直接赖在了床上,无论安萍如何,岿然不动。
“你到底在别扭什么?”许涟移到床的边缘,勾着头望着安萍。
“你也是,别以为我不知道,”安萍回敬,“你还在纠结,纠结曲婷向西关警方自首。”
许涟默上一默,冷哼一声:“我纠结有个屁用,条子估计这会已立案了,妈的,蠢。”
听着许涟声口恨恨的,却又隐约有三分痛惜,安萍心下越发不是滋味:“我知道,你还是喜欢曲婷的,不然也不会这样。”
意料之外,这一次,许涟没有矢口抵赖,声音低了低,纠正道:“是喜欢过。”
“过”字被咬得很用力,过去式,过去完成式。
“许涟,”安萍叹一口气,“我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相信你,什么时候不该。在西关的时候,一讲到曲婷,你咬牙切齿,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你还告诉我,你不喜欢曲婷,你从来没喜欢过谁。”
“不然呢?”许涟烦躁地闭上双眼,“告诉你,我喜欢过曲婷,单方面的,到头来被耍了,被耍得团团转,财色两空……我好歹也是你上司,我不要面子的?”
时光倒转回半年前,赌场的洗手间里,顶灯明晃晃的冷色光下,是面色惨白的曲婷,洗手台上血迹斑驳,还有一根触目惊心的断指,许涟不慌不忙地上前去,拦在曲婷与一群彪形大汉之间,笑得云淡风轻:“我朋友,还年轻,头一回来这种场子,没规矩,既然是我的人,我给担着,有什么咱们好商议,动了手又见了血,不吉利。”
许涟虽然退隐,但道上声名犹在,对面的彪形大汉即使再嚣张,也得给三分颜面,但颜面也只给三分:“涟姐,对不住,不知道是您的人,得罪了,您别见怪。不过这妞,身上只有五万现金,居然敢下十万的注,现在倒欠了五万,传到外头去,有损您的名声……”
“五万而已,一根手指抵了一万,所以只有四万,”许涟打断,“我来付。”
把一群彪形大汉打发了,许涟把瑟瑟发抖的曲婷拎上车,去医院。从医院出来,始终一言不发的曲婷终于开了口,低声向许涟道谢。
“你怎么想的?去招惹他们这群亡命之徒。”
“我……想搏一把。”
“为了发财,连命也不要了?”许涟讥诮道。
本来亦步亦趋在许涟身后的曲婷,忽然站住脚步,惨然一笑:“你们这种老板,坐拥千万甚至上亿财产,五万十万压根不放在眼里,挥金如土,当然不会明白什么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们这种欠了高利贷的,假如不拼命去搏一把,只能穷死,左右是个死,还不如搏一把再死。”
“欠了高利贷?”许涟终于正色敛容,“多少?”
“两……两百万。”
从曲婷支支吾吾又颠三倒四的话语中,许涟好不容易才拼贴出故事的全貌,曲婷在西关欠了高利贷,为了还贷,又被同乡以经商的名义诓来南江,险些误入传销组织。五万现金是曲婷所有的积蓄,本来是打算用作本金的,结果经商的幻想破灭,又不甘心空手而回,于是想去赌场碰碰运气。
“曲婷没欠高利贷,也不至于穷死,全是捏造的故事,没一句实话,但我当时压根没怀疑,我相信了,曲婷是个讲故事的好手。后来,曲婷从我这讨了两百万去还贷,陪了我三个月,然后,忽然地,不告而别,”从回忆里抽离出来,许涟苦笑一声,望向安萍,“所以,后来罗祁与方莉笑话我,是色令智昏。”
曲婷很美,也很知道怎样把自己的美不动声色地抛洒出来,蛊惑人心。曲婷喜欢芭蕾,喜欢钢琴曲,喜欢明媚的色彩,喜欢抽烟身纤长薄荷口味的ESSE,喜欢喝白兰地,喜欢刚烘出炉的舒芙蕾,喜欢在讲话的时候微微飞个眼风,许涟总觉得,曲婷仿如一只被遗弃的波斯猫,虽然落魄又狼狈,但骨子里仍有挥之不去的矜贵与骄傲。
一开始,只是怜悯,后来,渐渐动了心。
“我告诉过你,曲婷在销声匿迹之前,有一夜,爬到我床上来,被我踹下去了。后来,我一直耿耿于怀,我想,曲婷为什么会忽然离开我?是记恨被我踹的这一脚?误会我,当我是个阴晴不定的变态?还是另有苦衷?于是,我叫我的手下去四处打听曲婷的下落,在南江找,去西关找,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来……”
“曲婷的下落是打听到了,同时,曲婷的谎言也不攻自破了,没有什么所谓的‘高利贷’,倒是牵连出了个杨淑俊。所以,我决定去西关,其实并不是为了讨回两百万,而是想求个答案,为什么,曲婷为什么一声不响地消失,连个招呼也不打?”
“我想知道答案,又不敢面对答案。”许涟又苦笑一声,“去西关之前,我已知道,曲婷很可能从头到尾只是利用我,但我一直拒绝接受这个现实。安萍,我总觉得,我的人生可能是被下了什么咒,总是摆脱不了谎言与欺诈。小时候,许云飞把我从孤儿院接出来,我可以拒绝的,但他用巧克力哄我,用冰激凌哄我,用公主裙哄我,我被哄着答应了他当他女儿。后来,杨骞明面上对我百依百顺,私底下动了不少手脚,想在公司里架空我的权力。连曲婷,也不例外……”
许涟打住话头,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又换回戏谑的声口:“安萍,我是不是该在手机里下个什么……条子总到处宣传的什么……反诈App?”
“你张口‘废物条子’,闭口‘条子废物’,还什么反诈App,堕落。”安萍垂着头,手放在膝头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交缠着,“既然这样,你怎么还敢相信我?不担心重蹈覆辙?”
“你不会,”许涟答得干脆,“想算计我的人,不会拼死救我。”
安萍愣怔着,一言不发。
许涟察言观色,以为安萍还在别扭,促狭地眨一眨眼:“安萍,你该不会……是在嫉妒曲婷?”
“我……”安萍本能地想反驳,话到口边,才发觉底气不足。
“不用嫉妒,我对曲婷,从来没这么掏心掏肺过,”许涟打了个呵欠,“曲婷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我也从没想过把这些告诉曲婷。对我知根知底的,只有你。怎么样?还生气吗?能上床来了吗?”
第二次的脱敏训练以失败告终,因为安萍在床上心不在焉,动作也敷敷衍衍。旅人一路拉扯痴缠,踽踽向前,巫山云雨遥遥在望,安萍却退缩了,疲惫地坐到一旁,恹恹地低声开口:“我很累,今晚……到此为止。”
许涟被撩得正心荡神驰,忽然当头一泼冷水浇下来,自然不能这么善罢甘休,反身将安萍压在身下,吻了上去:“没关系,不如……换我来。”
唇很凉,脸颊也是。安萍没有反抗,然而许涟吻着,吻着,却吻到了泪。
“你怎么了?”许涟一愣,松开安萍,“我弄疼你了?还是……你不喜欢在下面?”
“没什么。”安萍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眼圈还是红的。
“你还在生气?”许涟伸出手,想把安萍颊上的泪痕抹去,手伸出去,却又犹豫了,尴尬地悬在半空,“你气我……喜欢过曲婷?还是气我……先前没对你坦诚?”
“没有,没有生气,”安萍把丝被拉过头顶,“只是很累,我困了,抱歉。”
须臾,又柔声道:“晚安。”
若无其事的声口,听着是没有生气。
许涟只能怏怏地把灯关上,却心烦意乱,反侧良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入眠的。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光破晓,而安萍已不在身旁。许涟揉着惺忪的睡眼,伸了个懒腰,趿拉着人字拖出了房门,外间的沙发上,安萍和衣而卧,安静地熟睡着,呼吸均匀而平稳,睫毛应着气息吞吐一颤一颤,眉尖却微微蹙着,皱成个隐约的“川”字,显得忧心忡忡。一条毛毯揉成一团,掉落在地板上。
许涟低下身去捡了毛毯,搭回安萍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