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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许涟位于半山的洋房与三个月前并没有什么变化,空旷的客厅,一面墙的落地窗,螺旋形的楼梯,白底灰色团流纹的地砖被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反射着水晶吊灯的冷光,有些眩目。不知道是不是许涟先前嘱咐过什么,女佣的态度一扫上回例行公事的疏离,殷勤得有些过分,忙前忙后地招呼,一时张罗着搬运行李,一时又张罗着把安萍按在沙发上坐下,抽空还去了一回厨房,少顷,把一碗豆腐花送了上来,黄豆粉、花生碎与蔓越莓干颤颤巍巍地在乳白色的豆腐花上浮着。
      “我们小姐讲,安小姐是西关来的,你们西关的豆腐花放辣油,还放盐,放榨菜沫,您没尝过甜口的豆腐花,所以特意吩咐我,给您尝尝我们南江的甜豆腐花,上面浇了蜂蜜,放了姜糖,洒了黄豆粉与花生粉,还有蔓越莓干,您尝尝味道,我不知道您的口味,没敢浇太多蜂蜜,您若觉得不够甜,我再去给您浇一些。”
      安萍舀了一勺豆腐花,抿了一口,齁甜。去机场的出租车上,许涟与司机争论着豆腐花的咸甜口味,安萍有一搭没一搭地接了个茬,告诉许涟,自己还从来没吃过甜口的豆腐花,没想到,许涟居然放在心上了。
      “谢谢,味道很好。”安萍不太想女佣继续在自己面前晃悠,违心地答了一句。
      “好,好,二层的卧房已拾掇出来了,一会陪您上去。”
      “二层?”安萍闻言一怔,“不是住客房吗?”
      “小姐吩咐过,您这回是住在二层的次卧,”女佣笑吟吟地,见安萍没什么反应,又补上一句,“小姐住您对面的主卧。安小姐,二三层我们小姐平日里可是不许旁人去的,即使是我们帮佣的,也只有打扫卫生的时候才能上去的。”
      意味深长,话中有话。
      “许涟呢?”安萍四下张望。
      “小姐去公司了,”女佣答,“您别着急,小姐不会太迟回来。”
      “我没……”安萍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上去收拾东西。”

      许涟迟迟没有回来,行李箱里只有换洗衣物与洗漱用品,取出来并归整好只用了不到半个钟头,然而安萍在房中磨蹭着,把衣衫叠了又打开,打开了又叠上,无他,只是不想与门外的女佣独处,尤其无法忍受女佣在讲到许涟的时候促狭的神色,还有玩味的语气,仿如自己只不过是许涟挑中的又一个玩物,住进这里,是许涟给予的至高无上的荣耀与恩宠。
      直到午夜,许涟仍然没有回来。外头变了天,刮了风,风掠过山上的树丛,声如潮汐,自远至近,将卧在半山上的洋房湮没。安萍去把窗户关上,夜色黢黑,没有月光,摇曳的枝叶张牙舞爪,却最终被风撕扯成扭曲的一团。没有车声,没有人响,只有风在呜咽,安萍心头浮上一丝担忧,却旋即又没入心底。
      在南江,许涟是安全的,即使陈曼虎视眈眈,也不敢轻举妄动。公司有严密的安保措施,许涟身旁也有得力的下属,用不着自己在这杞人忧天。
      床上的枕头与丝被先前应该是被薰香熏过,玫瑰、茉莉与洋甘菊的芬芳撩拨着安萍的鼻翼,既安神且助眠。安萍陷在绵软的被衾中,不知不觉已沉沉入眠,直到被震耳欲聋的一声裂响扰醒。
      或许是因为在山上,少了钢筋与水泥的层层包裹,无遮无挡地在天底下,闪电显得尤为刺眼,雷声也显得尤为可怖。安萍定一定神,下床去把窗帘拉严实,刚想爬回床上去,却听见从门的罅隙里传来隐约的呻吟声。
      门隙里漏出些许灯光来,安萍打开门。
      空敞的起居室里,只有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还开着。许涟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没换衣衫,把头伏在靠垫里,卧在沙发上,一条腿蜷曲着,另一条受伤的腿僵直地伸着,茶几上的高脚杯里残存着一些琥珀色的液体,地板上倒着一个棕褐色的长颈圆身玻璃瓶,已空空如也。
      “你一个人喝完了一瓶……白兰地?”落地灯的微光映着瓶身上的标签,安萍瞥了一眼。
      “对……还不够,”许涟睁了睁眼,“但我腿很疼,懒得再下去取了,安萍,拜托你……”
      “别喝了,”安萍打断,“我扶你回房去。”
      “不……”许涟纹丝不动,“我再喝两杯,不然我……失眠……”
      “因为……天气?”
      白光一闪,许涟闭一闭眼,浑身不可遏地打了个冷战,无声地回应了安萍。
      “我是……一直住在这座洋房里,从七八岁,到如今。”许涟的声音沙哑而孱弱,“许云飞死了以后,我把洋房整修过一次,拆的拆,改的改,面目全非,脱胎换骨,以为这样足以使我我放下过去,从头来过,但是……”
      “我以前住在顶层,你上次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落地窗外有一处屋顶花园。”
      是有一方平台,烟枝花萝,曲径通幽,只不过去往平台的玻璃门上拴了把锁头。
      “以前它不是这样的,它是个卧室,我的房间。”许涟微眯着眼,沉浸在久远的回忆中,“整修洋房的时候,它是我第一个想拆除的房间,当时设计师还很犹豫,掀了房顶再砸掉三面墙,实在是太费周折,我说,你给我拆,这个房间我不喜欢,我不想要,给我改,改成屋顶花园,费用什么的好商量。”
      于是拆了。扯掉烟粉色的窗帘与奶白色的轻纱,撕掉繁复花纹的淡粉色墙纸,拆掉乳白色的三面墙壁,余下一面改成落地窗,拆掉白胡桃色的木地板,铺上青灰色的石子路。最后扔掉的,是许涟的床,一米八的双人床,床头打造成蝴蝶结的形状,丁香色的,与床垫、床笠、床单与被面的颜色一致,搬运工盯着这张床盯了许久,终于耐不住,小心翼翼地来问许涟,这张床能不能别处理,由他搬回去。
      “我……我女儿今年七岁,”搬运工双唇皱缩着,局促不安地捻弄着双手,吞吞吐吐,“您知道的,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总把自己当成是公主,一直想有一张这样的床……不然,您给打个折,我……”
      许涟斩钉截铁地摇头,见面前的中年男子面色黯淡下去,又于心不忍:“师傅,您别介意,这张床不吉利,不好给你女儿的。”
      “不吉利?”
      “死过人。”
      搬运工神色乍变。
      “我没吓唬他,是死过人,”许涟对安萍说,“死的是我,我死在上面。”

      许涟八岁差两个月的时候被许云飞从孤儿院接出来,来到这座位于半山的洋房里。顶层的卧房,是许云飞为着许涟的到来专门找设计师来打造的,小女孩子所喜欢的元素,什么玫瑰花、蝴蝶结、蕾丝、轻纱、公主裙、洋娃娃……应有尽有,仿如童话里公主所居住的城堡。
      许云飞妻子早逝,没有孩子,所以分外喜欢许涟,也分外宠许涟。初来乍到,许涟很不适应,午夜时分,哭啼不止,女佣安抚不住,许云飞惺忪着睡眼进门来,许涟眨巴着泪眼望着他,以为他会发脾气,但他没有,他把女佣遣了出去,关上门,自己坐到许涟的床头。
      “爸爸陪你,好不好?”许云飞试探性地开了口,“陪你玩。”
      “玩什么?”许涟吸了吸鼻子。
      “一个游戏,”许云飞微笑,“你闭上眼。”
      许涟于是闭上眼,被许云飞一把抱住,胳肢窝猝不及防被挠了两下,痒,许涟忍不住“嗤嗤”乐出声来,闪着,避着,被绵软的丝被温柔地拥着。许云飞的胡茬扎得脸颊生疼,粗糙的手掌摩擦着皮肤,也生疼,许涟抗议,许云飞忙不迭地道歉。
      “好,好,我轻一些,轻一些。”
      八岁生日刚过不久,一个周末,许云飞约了一位朋友上门来商讨收购东郊一块地皮的生意细节,朋友姓王,四十来岁,秃顶,鼻尖红彤彤的——后来许涟才知道,这叫作“酒糟鼻”——铜扣皮带勒在肚皮上,仿佛分分钟会迸开,显得有些滑稽。许涟还记得当时自己一身白色的公主裙,刚上完芭蕾舞课,把舞蹈老师送出门去,回来时,见到许云飞与这位滑稽的中年男子相对而坐,许云飞蹙着眉,一言不发地吸着烟。
      因为滑稽,所以许涟站住了,歪着头,瞥了中年男子一眼。
      “小涟,怎么了?”许云飞望过来。
      中年男子的目光也应声投过来:“你女儿?”
      目光灼灼,有如芒刺,许涟被扎疼了,心下有些发虚,不觉低下头去。
      “是,”许云飞也回过头来,“小涟,叫王叔叔。”
      许涟叫了一声。
      姓王的叔叔勾一勾唇,微笑:“好,很好。”
      许涟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许云飞挥一挥手,有些不耐烦:“小涟,爸爸与王叔叔还有话讲,你先上去,杏仁茶喝不喝?一会叫阿姨送些上去。”
      姓王的叔叔一直没有离开,为着不打扰他们,女佣嘱咐许涟别下去乱晃,许涟于是知道,这位王叔叔对许云飞而言,是个不可或缺的合作伙伴。临近午夜,许涟洗了澡,漱了口,爬到床上去,外头刮了风,云层里有白光一闪一闪,是闪电。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许云飞进来,王叔叔在他身后。
      “小涟,”没有开灯,许云飞的面色隐没在茫茫的夜色中,“爸爸有些公事还没处理完,不能陪你了。”
      “没关系,”许涟打着呵欠,“我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不用爸爸陪。”
      “乖,”许云飞的声音有些疲惫,“王叔叔陪你玩,好不好?”
      “但我困了。”许涟又打了个呵欠。
      许云飞不再出声,悄悄地退了出去,王叔叔进来了。
      一道闪电划过,白光正掠过他的脸庞上,折射出森冷的寒光,他的眸子发绿,是恶狼。
      暴雨如注,闪电不断,恶狼的鼻尖挨了过来,用力地嗅着,狰狞的面容时明时晦,粗沉的呼吸扑打着许涟的脸颊,惊雷乍响,第一声,丁香色的丝被被掀开了,第二声,蕾丝边的内衣裤被扯了下来,第三声,他压了上来,身体被刺入,被撕裂,许云飞从不会这样,许涟扯着嗓门哭叫,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耳朵里充斥的,是喘息声,是狗嚎声,是响彻云际的雷声。
      所以,电闪雷鸣,总会一次又一次把许涟拉回二十七年前的梦魇。
      所以,许涟说,闪电不可怕,闪电过后进来的人,才可怕。
      所以,许涟惧怕这种天气,尤其在午夜时分。
      “然后,我可能是晕倒了,失去了知觉。”许涟望着安萍,声音在发抖。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不在了,房中只有我,仿如一场噩梦,但又不是噩梦,因为我很疼,我还在流血,血流到了床单上,好脏。我以为自己会死,去找许云飞,而他只是告诉我,以后不会疼了,也不会再流血了,只有第一次会这么疼,还会流血。”
      许涟吸一口气,伸手取过茶几上的高脚杯,把杯底的琥珀色液体一口喝了下去。
      “他向我道谢,因为我,这单生意,成了。”
      “而我死了,干干净净的许涟,死了,但他并不介意。”
      “他告诉我,以后,还有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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