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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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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兰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张嘉超白色的低跟皮鞋放在门口,人已回来了,卧房的门却仍然关得严丝合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张嘉超无论在或不在公寓,总喜欢把门关着,人在房里时,从里面反锁,人离开卧房,从外面锁上。乔兰一面觉得有些古怪,一面不免有些别扭。
后来,有一次,乔兰旁敲侧击地对张嘉超说,人不在的时候,卧房的门顶好是打开,窗户也打开,空气形成对流,透一透气,对身体好。张嘉超敷衍地应了一声,却置若罔闻,仍然如故,过了几天,当乔兰再一次叫张嘉超把卧房的门打开时,张嘉超倏地发作了,冷笑着说,乔兰,你的语气怎么越来越像我妈了?
张嘉超发脾气不会大吼大叫,不会摔砸东西,只会阴阳怪气。乔兰被噎得无言以对,想反唇相讥,却又不忍心,从前听张嘉超讲过,张妈妈早年管不住自己的丈夫,丈夫在外面拈花惹草,小三怀了他的孩子,无力挽回,只能离异,从此腔内一股子不平不忿不甘之气全宣泄在女儿身上,生怕女儿也如丈夫一样脱缰野马不受控,最终疏远自己,离开自己,于是在物质上极尽宠溺,张嘉超想要什么给什么,而在精神上,却极力干涉,试图掌控,不许违抗妈妈,不许忤逆妈妈,不许对妈妈大小声,任何决定须得征求妈妈的意见,大至升学、求职,小至衣饰的式样与颜色,卧房里物品摆放的位置,空调设定的温度……以及,不许关门,无论如何,不许关门。
十五六岁极叛逆的时候,张嘉超也曾反抗过,写作业的时候把门关上,反锁,然而张妈妈反应激烈,砸门不成,撬锁,撬锁不成,找了铁锤来一下下往门板上抡,企图把门板砸个洞,末了,坐在地上痛哭流涕,嚎得左右四邻纷纷闻声而来,劝张嘉超开门。门开了,张妈妈抓着一把剪刀,刀尖对着自己脖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声嘶力竭:你关门干什么?是不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是不是嫌弃我?我含辛茹苦地拉扯你长到十五岁,你却与你爸一个德性,我还活着干什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不如去死,我死了,你就安心了……
张嘉超给乔兰讲这些的时候云淡风轻,话里话外甚至有些事不关己的淡漠与戏谑,但乔兰听得窒息,也因此不忍苛责张嘉超突如其来的失控。
乔兰把打包回来的甜虾刺身放在桌上,叩了叩卧房的门:“嘉超,出来吃东西,你最喜欢的甜虾刺身。”
张嘉超懒懒地应了一声,过了两三分钟才出来,耷着眼皮,双目血丝密布,打着呵欠。
“抱歉,不知道你在休息。”乔兰给张嘉超倒了杯苦荞茶,“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上一直忙到今天凌晨两三点钟,实在没力气开车回来,打车也打不到,地铁也停运了,索性在实验室对付着打了几个钟头的盹,八点多钟回来的。”张嘉超又打了个呵欠。
“我可以去接你的,怎么不叫我?”
“三更半夜的……况且你近来也很辛苦。”张嘉超夹了一筷子甜虾刺身往口里送,“味道挺好,是上个月我们去过的日料店?在市中心……IFS一层。”
“是,”乔兰微笑,“记性不差。”
“你怎么会去IFS?”
“安萍约我出来,”乔兰丝毫没在意张嘉超倏然阴沉下来的面色,“刚好周末……”
“怪不得,”张嘉超放下筷子,冷哼一声,“我还寻思着乔兰怎么这么好,开四十分钟车去市中心的IFS专为我打包一份甜虾刺身回来……到头来,是你们俩吃不完剩下的。”
“你又来了,”乔兰叹气,“我们刚坐下,还没来得及下单,安萍被叫回公司去了,甜虾刺身是专门给你打包的……你怎么了?最近脾气这么坏?”
“我一向脾气不好,你不知道?”张嘉超反诘道,“我当然比不上安萍……”
“这又与安萍有什么关系?”乔兰无奈,“你不是也约安萍出去购物,出去运动?朋友而已,你至于反应这么激烈?”
“朋友而已?”张嘉超又冷笑一声,“我约安萍,十有八九不成,你倒好,安萍自己来约你。同样是朋友,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些。”
“嘉超,你别胡思乱想,安萍今天还为前两次失约抱歉来着,我们还约定了,过一阵子,手头上这个案子结束了,我们三个去水疗会所,好好放松一下。”
“我与安萍之间,什么时候得靠你来传话了?”
“张嘉超,你别无理取闹。”
“安萍挺好的,爽朗,单纯,为人又正直。”张嘉超被乔兰呛了一句,愣了愣,旋即换上了讥诮的口气,“我呢,无理取闹,脾气又坏,不是什么好人。刚好,近来我也在考虑接下来是不是搬出去住,或许我还是搬出去的好,到时候,你可以叫安萍来陪你住,挺好。”
言罢,不及乔兰反应,张嘉超扭身回房,房门“嘭”一声被摔上了。
“不可理喻。”乔兰也着了恼,折身回房,迈上两步,又想到什么,回转过身来把桌上余下的甜虾刺身全倒进厨房的垃圾槽里。
翌日,郑队一如既往来刑事技术鉴定中心召开每周例会,平日里,一进会议室,总能见到张嘉超与乔兰在切切察察地讲悄悄话,今日却不同,乔兰坐在会议桌一头,张嘉超靠在会议桌另一头,二人神色冷漠,谁也不搭理谁。
“怎么?吵架了?”郑队察颜观色,“你俩也有吵架的时候?”
“没有。”张嘉超恹恹地答了一句,坐下来,“郑队,这个礼拜有什么线索?”
郑队来到白板旁,白板上已钉上了五位死者的照片,照片下方写着死者的姓名、年龄、职业、死亡时间,照片与照片之间用若干条直线相连,直线上方打着一个又一个问号。
“先讲讲除了卢卡斯之外的其他四位死者,”郑队从会议桌上取过一支马克笔,在第二位死者的照片下划了道线,“第二位死者,沈北,无业游民,三十四岁,他有案底,两年前,被指控侵犯一位二十岁的年轻女性,后来因为司法鉴定机构出具精神疾病证明,没有入罪。第三位死者,何刚,二十九岁,六年前,因□□罪入狱,判刑五年,去年刚放出来,他舅舅给他找了个门卫的工作,平时负责收发报纸快递。第三位死者,叶昌,南江理工大学化学系教授,四十五岁,平日沉默寡言,性子敦厚,与人为善,作息又极其规律,生活也很简单,但这个礼拜,我们调查得知,去年他涉嫌猥亵一位女学生……”
“什么?”乔兰愕然,“叶教授学界泰斗,前年还来过我们鉴定中心开设学术交流讲座,他……怎么会?”
“女学生是他课题组里的成员,品学兼优,本来他课题组不收本科生的,因为这个女学生实在太优秀,所以叶昌破了例,但去年,女学生忽然吞安眠药自杀,所幸被救了回来,女学生从医院回来之后,向学校实名举报曾被叶昌屡次性骚扰,甚至被迫发生性关系,叶昌胁迫女学生,说,假如你把我们之间发生的这些告诉其他人,我不仅能叫你毕不了业,还能叫你身败名裂,在南江再也无法立足。这个女学生是从西北来的,父母是农民,没什么文化,全村只出了这么一个大学生,毕业后很想在南江继续工作,扎下根来,将来把父母也接到南江来住,所以只能忍气吞声,然而又实在不堪侮辱,一时冲动去寻死,以求了断……”
“人渣。”张嘉超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太轻,郑队与乔兰并没有在意。
“学校怎么处理的?为什么外界完全不知道?”乔兰仍然在惊愕中。
“如你所说,叶教授,学界泰斗,南江理工大学视若珍宝,怎么可能任由一位女学生告得他名声扫地?所以,当时学校选择冷处理,尽力去安抚女学生,许诺直博名额,另一方面,私下警告叶昌,不许他再在师生关系、男女关系上胡作非为,对外只称女学生是学业压力诱发抑郁症,目前已在接受治疗。”
“仅此而已?女学生居然答应?”乔兰不可思议地摇一摇头。
“不答应还能怎样?无权无势,一个女学生告发知名教授,无异于以卵击石,何况叶昌还有学校撑腰。而且,”郑队打开投影,一组图片显示在屏幕上,“舆论对女学生很不利。”
乔兰与张嘉超望向屏幕,是南江理工大学校内论坛上一些帖子的截图:
“你们知道吗?吴同学自杀根本不是因为抑郁症,是追求叶教授被拒,以自杀相胁迫……”
“不信谣,不传谣,你有证据?”
“明摆着的,要什么证据?吴同学成日出入叶教授的办公室,化学系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怜老叶这个老学究,平日里一心只扑在学术研究上,四五十岁了还打光棍,没想到被狐狸精缠上了。”
“吴同学根本不是想寻死,化学系的吞安眠药自杀居然还能剂量不够没死成,笑话。”
“老叶当了十来年的博导硕导,估计没想到如今的女生这么狂野,这一阵子估计也有压力,成日拉长个脸,我觉得他好可怜。”
“知人知面不知心,吴同学平时不声不响的,没想到……你们知道吗?吴同学还反咬一口,举报叶教授性侵。”
“老叶?怎么可能。”
“假如,我只是假设一下,假如老叶对吴同学有非分之想,甚至有越矩之举,吴同学不知道反抗?第一次被……之后,为什么不求救?为什么不告发?估计当时甘之如饴,现在临近毕业了,出来寻死觅活,想讹学校一个保研名额吗?”
“保研?何止,学校为息事宁人,给了直博名额呢。”
“妈的,无耻……”
郑队关掉投影屏,转过身来:“这次叶昌被杀,学校方面其实是在怀疑这个女学生,所以向警方如实汇报。不过,女学生最近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住进三院治疗,案发当夜,有护士可以证明,女学生一直在病房里,没离开过,有不在场证明。”
三院是脑科医院,乔兰轻叹一声,没有搭话。
“卢卡斯、沈北、何刚、叶昌,四位死者虽然年龄、职业、社会地位不尽相同,但有一个共性,你们发现没有?”郑队轻叩两下白板,“他们四个,都曾有过性侵女性的行为。”
“你的意思是,”张嘉超抬眼望着白板,“凶手专门对□□犯下手?”
“是。”郑队应道,“凶手每次作案之后,会割下死者的生殖器,作为独特的‘签名’,但假如死者是□□犯,或是曾有过性侵行为,这个‘签名’就不再只是一个独属于凶手的标记,而有了某种惩罚性的象征意义。”
“但……”乔兰思索着,“第五位死者,于海飞,他并没有……”
乔兰截住话头,目光迅疾地掠了一下张嘉超,张嘉超低垂着头,没吭声。
“是的,目前警方并没发现于海飞有过这种行为。”郑队瞥了一眼张嘉超,“嘉超,我这个礼拜才知道,于海飞是你的好朋友。”
“很久没联络了。”张嘉超分辩,却有些心虚。
“但按规定,你还是得避嫌。”郑队正色,语气遽然严肃下来。
“意思是,叫我退出调查组?”张嘉超忽然作色,“从卢卡斯,到于海飞,这些案子的物证鉴定,我负责了两个月,两个月来没日没夜地在实验室连轴转,现在上头一句‘避嫌’叫我放弃,我不赞成。”
“嘉超,我知道你这两个月辛苦了,”郑队放缓语气,好言相劝,“但规定如此,怎么办呢?我也知道你委屈,可是……”
“我不退出。”张嘉超斩钉截铁地打断郑队,“谁有意见,叫他们来找我。”
“嘉超,你……”
一声巨响,门被用力摔上,张嘉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余下郑队与乔兰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吃炮子儿了?”郑队莫名其妙。
“抱歉,我去劝劝嘉超。”乔兰轻声道,旋即也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