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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醒了?”许涟的声音波澜不兴,尾音懒懒地拖得很长,“别乱动,手上打着吊针。”
      视野渐渐清晰,安萍的目光首先落在手面上的针头上,又循着输液管望向吊在铁架上的药液袋,而后费力地转了转头,四下张望。是一间三十来平的房间,一面以灰蓝色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断出浴室,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一方庭院,石子漫成甬道,不知从何处引来的一泓活水绕宅而流,水面波光粼粼,被石板拼接而成的栈道分割成若干不规则的几何图形,一株苍翠的矮松生长在中央,四周围缀以绿植,蓊蓊郁郁,参差错落。
      不是医院。
      “这是什么地方?”安萍哑声开口。
      许涟伸手搭在安萍的额头上试一试体温,安萍本能地别过头去避一避。
      “半山,”许涟说,“我住这。”
      安萍心下漏跳一拍,精神也为之一振。
      机缘巧合,又接近了许涟一步。
      位于半山的这座洋房,本是许云飞名下的物业,从前他们父女二人长居于此,许云飞过世之后,财产由许涟继承,房产也顺理成章地过户到许涟名下。半山地处南江与邻近县市交界处,远离市区,罕有人至。许涟又性子古怪,平日里客户见面在公司,朋友聚会则在九间房,从不轻易叫人上来半山自己的住处。
      “我怎么会……”安萍按捺着内心的振奋,故意眉头微蹙。
      “你晕倒,我总不能坐视不理。”
      对付许涟,顶好是反着来,对着干,你越是抗拒什么,许涟越是不依不饶地非得按着你的头迫使你接受什么。安萍活动一下脖颈,后颈仍然隐隐生疼,递一个白眼给许涟,故作恼怒:“什么晕倒?分明是被你打晕的。”
      许涟轻笑:“你太吵了,又不听劝,没办法。”
      “你在警察眼皮子底下,也敢把我绑架回来?”
      “怎么?还得挑地方?我没这么讲究。”许涟换上戏谑的声口,旋即又睨安萍一眼,“不是绑架,绑架还能给你活动自如,还能给你住这么一间宽宽绰绰的客房,给你有床有枕头有被子,还找私人医生来给你打吊针,什么绑匪能这么慈悲?”
      “强词夺理。”
      “安萍,”许涟微微一笑,“这可不是对上司该有的态度。”
      安萍垮着脸,缩回被子里去,闭上双眼,摆出懒与许涟继续无意义掰扯的姿态。
      “放心,条子不会找你,我也不会动你,”指尖轻勾一下安萍的下巴,许涟直起身来,“你安心在这住着,身子好些,再给你安排活儿。”
      “什么?”
      “工作,”许涟说,“我招你进来,是为我工作的,不是泡病号的。卢卡斯的这个案子,在社交平台上舆论继续发酵,牵扯到公司,至今没有平息,我们到今为止只是不断辟谣,很被动。你也想想该怎么应付,化被动为主动。”
      “社会新闻,单靠大众自发讨论,基本上不会保持三日以上的热度。卢卡斯的案子连续四日上热搜,大概是后头有人在拱火。一般而言,这种手段残忍的凶杀案,大众无非是好奇作案手法与犯罪动机,而营销号却多半在努力挖掘卢卡斯的身份,挖掘他在公司的职位,与上司的关系,很有可能,在后头拱火的人,是公司的竞争对手,或是纯粹在针对你。”
      “脑子还没烧坏。”许涟笑了笑,“继续。”
      “公司的竞争对手,无非是‘盛世薇光’,也只有艾薇,才有这种操控舆论的能耐。想反击也很简单,找营销号把上次小张抓拍到艾薇与下属女总监搂搂抱抱的照片丢出去,这不比凶杀案吸睛?”
      “这么损?”许涟轻哂。
      “学你的。”安萍微掀眼皮,疲惫地叹一口气,“我想回去。”
      “天色晚了,半山这里又不好叫车,我的司机也收工了,总不至于我开车送你。”许涟说,“吊针也还没打完,你在这过一夜,一会叫阿姨送些洗漱用品与换洗衣物来,你想吃什么?”
      正契合安萍心意,然而安萍按捺着不形于色:“我不想住这,我想回去。”
      “少废话,”许涟沉下脸来,“不然再把你打晕。”

      许涟出门,回身把门掩上,安萍屏息凝神地听着,听着许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她抬手利索地拔了吊针,药液袋连同输液管一并扔进床尾的字纸篓,而后下床,轻手轻脚地来到门边,把门打开一条罅隙。
      正对着安萍所住客房的,是空空旷旷的客厅,一面墙的落地窗,映着远处市区流光溢彩的夜色,落地窗旁是螺旋形的楼梯,白底灰色团流纹的大理石材质地砖,搭着玻璃扶手,富丽堂皇,美轮美奂。安萍咂舌,许涟住的这栋半山洋房,恐怕价值得上亿。
      “安小姐?”
      安萍回过神来,见一位帮佣打扮的中年妇女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口,毕恭毕敬地一欠身。
      “您有什么吩咐?”
      安萍愣了愣,不觉往后退了一步:“没,没有……”
      “这是您的换洗衣物,您待会试一试,假如尺码不合适,我再给您换。洗漱用品,我给您放在浴室,浴巾、毛巾、牙具、洗发乳、沐浴乳、护发素、洗面奶、身体乳、卸妆水、面膜……若是还有什么缺少的,您揿这个铃,我再给您送。”
      安萍目光移向门右侧,墙面上有个揿钮,先前以为是门铃,没想到是用来使唤女佣的。
      “安小姐想吃些什么?我一会送来。”
      “不用……我吃不下。”
      “好的,我不打扰安小姐休息了,我的房间在对面,安小姐若有什么吩咐,揿这个铃,我再过来。”女佣唇边仍然噙着训练有素的笑容,“小姐叮嘱,安小姐身子虚弱,只管在房间里好好歇息。”
      言下之意是,乖乖在房里待着,别出去。
      “许涟呢?”安萍问。
      “小姐在浴室。”
      安萍把女佣打发了,无所事事地在房里转悠。既是客房,恐怕也寻不到什么与许涟自己相关的蛛丝马迹,但也正因是客房,平日里女佣来打扫的次数恐怕屈指可数,也许会残存一些线索。安萍四顾张望,房里陈设极简,一应的莫兰迪色,银灰色的顶灯,云灰色的四壁,岩灰色花纹的大理石墙饰,月光灰的枕头,玛瑙灰的丝被,雾灰色的床头柜与梳妆台,还有一个苔藓绿的沙发,是整个房间里唯一显得灵动的色彩。
      梳妆台上琳琅地码放着一套彩妆,从不同色号的唇彩,到遮瑕、高光、腮红、粉底、眼影、眉粉、眼线液……一应俱全,并且是全新的,连封口也没拆过,抽屉里空空如也。安萍折身回到床上坐下,俯下身逐一拽开床头柜的抽屉,目光忽然凝滞了。
      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边缘,染着一抹黯淡的酱红,极似干涸的血迹。
      抽屉里,最顶头,有一张纸,对半折了折。安萍伸手掏出来,打开,是张照片。
      照片被撕了一半,而且撕得匆忙,边沿参差不齐,照片上是一位容貌姣好的女子,鬈发及肩,染成栗色,身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袅袅娜娜地立着,手里还夹着一支烟,身旁的人虽已被撕去,但还有一条胳膊搭在这女子的肩膀上,安萍挨近仔细端详,手腕上一条黑曜石手链相当眼熟……
      是许涟。
      女子身后是一株苍翠的矮松。安萍到落地窗前,把窗帘掀开,举着照片与落地窗外的矮松比对,显而易见,照片应该是在庭院里拍摄的。安萍把照片反过来,反面写了些什么,却又被涂掉了,对着灯光,隐约可见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涟姐,对不起。
      曲婷
      字的右下方,与抽屉边缘一样,染着些许可疑的暗红色。
      安萍小心翼翼地把半张照片折好,放进外套口袋,决定回头给王队去血液检测。
      无凭无据,一位专业的刑警本不该凭空妄测什么,然而安萍的思绪却如脱缰野马,一发不可收,比如非法拘禁,比如密室血案,或许这个叫作曲婷的美貌女子早已不在人世,生前因为某些缘故被许涟禁锢在这里,想逃,却被抓了回来,许涟一怒之下动了杀机……死后被分尸?还是挫骨扬灰?
      安萍不觉望向落地窗外,栈道中央的矮松在黑魆魆的夜色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显得阴森可怖,曲婷的尸块会在这下面吗?
      门响了,安萍若无其事地坐回床上,仍然是刚才的女佣。
      “小姐叫我给您送些吃的,热牛奶,还有刚烘出炉的吐司,您若不喜欢,可以再换别的。”
      “许涟呢?”安萍反问。
      “小姐在浴室。”
      安萍不觉瞥一眼手机屏幕,一个钟头过去了,许涟还在浴室?
      “许涟……洗澡洗了一个钟头?”
      女佣没有回答,只恭敬地垂手立着:“安小姐,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安萍睡得不太安稳,或许是因为身处陌生地方,或许是因为不知去向的曲婷,或许是因为自己天马行空的臆测,总之,一夜梦魇不断,频频惊醒,直至困意全无。安萍瞥一眼落地窗外,天色将晓,云脚低垂,微微泛着森冷的蟹壳青,四周围阒寂无声,整座洋房在半山上安静地盹着。
      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安萍轻轻地把房门打开,闪身出门。客厅里空无一人,斜对面女佣所住的房间门虚虚地掩着,隐约传来轻微的鼾声。
      别墅有三层。循着楼梯上去二层,是一间空敞的起居室,墙体与地板色调与客房相仿,阴沉又冷淡的雾灰色,一面是落地窗,另三面是两间卧房,一间书房,房门关得严实,唯独回廊尽头浴室的门半掩着,安萍觑了一眼,浴室将近二十平,也有一面落地窗,窗下砌了个下沉式的浴缸,弧线造型,巨硕无比,简直夸张,怪不得许涟洗澡会洗一个钟头。
      再上三层。三层与二层的布局也差不离,不同的是落地窗外有一方平台,平台上杂植花木,绿意葱茏,生机盎然。烟枝花萝掩映之下,石子路蜿蜒曲折,曲径通幽。去往平台的玻璃门上拴了把锁头,安萍拽了拽,没拽开,作罢,回身瞥见一间房间的门半开着,忍不住伸头进去望了一眼。
      是一间排练房。实木地板光洁而平整,一整面墙透光锃亮的镜子,还有一架白色的钢琴。
      许涟还有这雅兴?
      镜面反射着排练房的另一面墙,仍然是一色的雾灰,墙面上一排相框,相框中的摄影作品,或是雨夜霓虹,或是钢筋森林,或是光影碰撞,一张比一张抽象,其中有一个相框被取了下来,反着靠在墙根。安萍好奇地把它转过来,心下一怔:是曲婷。
      相框里的曲婷一身白色的芭蕾舞裙,下巴桀骜地扬着,唇抿成一线,摆出Arabesque舞姿,光斜斜地打下来,正投在曲婷的面颊上。潋滟湖光上,一只优雅的白天鹅。
      职业使然,安萍掏出手机拍摄存档,而后把相框反转过去,仍然靠在墙根,自己退出排练房,不忘把门也恢复成半开的状态。
      安萍折身下楼,下到二层,却正碰上许涟。许涟裹着一身绸缎睡袍,双臂环抱在胸前,斜倚在楼梯扶手上,面色阴沉:“烧退了?病好了?能下床来了?”
      “不烧了,头也不晕了,”安萍坦然自若,“谢谢许总。”
      “所以,不声不响开始在我房里搜证了?”许涟冷笑一声,“搜检出什么来了?”
      “我只是……没住过这样的豪宅,好奇,到处转转。”安萍面不改色地胡诌。
      “屁话,”许涟转过身去,“一会叫司机送你回去,既然病好了,明日按时到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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