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诀》十三零一

5、凤钗

　　这几日，宅在偏院的徐清扬闲下无事，拿着赵昀送来的好食材，琢磨着如何烹饪。宋敏不喜庖厨，春兰、秋菊来的时候年纪小，徐清扬去厨房的次数多了，饭做得倒是有模有样，常做这些，手上皮肤没那么白嫩，不会和涂过粉的脸色太违合。

　　初春的阳光正好，她闻着灶上的香气，笃定地和春兰说，今儿炖的红烧肘子肯定比前两日做得好。

　　话音未落，宋敏从外面慌慌张张跑到清扬跟前，一把把她拽进里屋。

　　“怎么了，敏姨？”徐清扬还惦记着那锅蹄膀，在庄子上她们很少能吃上肉，上回第一次做没经验，烧咸了，可惜了。

　　宋敏表情凝重：“刚才王婆子递话给我，王洪明早上就过来了，和王氏从早上聊到现在，隐约像是在议亲…”

　　王婆子以前和宋敏有些交情，这些年，宋敏一直都尽心维护这层关系，府里发生的事情她们娘俩大概都有所耳闻。

　　“什么？议亲？”一听到王洪明的名字，徐清扬就混身不适，再一联想，更是惊出一身冷汗。

　　王氏好狠呢，可徐治平怎么会答应？就因为挡了徐清莹的路？

　　“别怕，别怕，不一定是呢，就算是，咱也有法子让这个婚结不成。”宋敏见徐清扬吓着了，伸手搂住她。

　　徐清扬湿了眼眶，哑声道：“我死也不会嫁那个畜生。”

　　闷闷地窝在宋敏怀里，她心底愈发阴冷，王氏把她嫁给别人也许就忍了，这个王洪明是她心底不可触碰的一道伤疤，如果现在给她一把刀，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刺向他和王氏。

　　午后，酒足饭饱的王洪明哼着小曲走到前院的小花园，想不到天下竟然有这样的美事，一分不花娶了美娇娘不说，还有丰厚的嫁妆，姑姑确实疼他。

　　来到前院，怎么会有一个粗布衣衫的丫鬟站在那儿？

　　小花园是出府的必经之路，徐清扬特意在此等他。

　　见王洪明上上下下打量她，徐清扬抑制不住的恶心，连连后退几步。

　　“是清扬…表妹？”王洪明看了半天，狐疑道，看模样有几分像的，可怎么这么黑？

　　见徐清扬没吭声，王洪明恍然大悟，脸上带了几份嘲讽：“你这是怎么弄的，这么丑？噢，我明白了，我说怎么姑父也同意把你嫁给我了，原来是长丑了没人要。”

　　“我特意赶来见你，免得你到时后悔，现在退婚还来得及。”徐清扬尽力放平声音，掩饰自己的目的。

　　王洪明眼珠转转，不上套：“唉哟喂，你长这样还嫌弃我呢？实话和你说，你我是娶定了，不图人，还图你的嫁妆呢。”

　　放着明路你不走，偏偏要走奈何桥。

　　拼命抑制住心里的不适，徐清扬扔给他一个小册子，“是这些东西吗？”

　　王洪明接过册子翻了几页，眼珠子瞪得凸了出来，王氏给他的连零头都不到。

　　“不可能吧，你生母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嫁妆？”

　　“我外祖出身江南首富之家，年纪轻轻考中举人，出任知府，后升任京官，家族里觉得我外祖长了脸，虽然他在京俸禄不高，但从家族里分得的红利却是最多的。我外祖又最疼我母亲，祖里也给了不少，我娘的嫁妆可是比公主都丰厚。”

　　徐清扬说的倒是实情，不怕王洪明去查，只不过她将嫁妆数量翻倍而已。

　　王洪明见徐清扬言之灼灼，不像撒谎，再加上他也听说过林氏手上嫁妆颇丰，粗粗翻翻那小册子，果然都是值钱的宝贝，好似自己的东西被人拿走了一样，如果都要过来，在京城里就可以横着走了，可惜……

　　徐清扬看到他表情变化，继续拱火：“怎么，零头都没拿到是吧？哼，我就知道我娘的嫁妆肯定会被徐文宇占去了，唉，指不定花在哪个窑姐身上了。”

　　宋文宇出身显贵，人长得好，也有几分本事，自然是瞧不上家道没落又没出息的王洪明。两人龃龉已久，有一次在怡香院为一个花魁差点动手打起来，徐治平为此狠狠罚了宋文宇，责怪他有失分寸，让别人看笑话，自此两人见面也不说话。

　　王洪明一页页地翻看册子，肉眼可见的从神清气爽变得懊恼郁结，这么多东西都被徐文宇占了？那死小子命也太好了。

　　徐清扬见目的达到，抽走册子转身就走，剩下王洪明不住地长吁短叹，拔腿去了京城最有名的风月场所怡香院喝酒解愁。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这里了，原因无他，没钱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王氏给的嫁妆还了外债，剩下的不知能来这里几次。

　　王洪明不管这些，直接叫了上次和徐文宇争抢的小凤仙，上次没抢过，就一直惦记着，现在有钱了，当然要来爽一下。

　　几杯黄酒下肚，他的嘴就把不住门了，徐家逼他娶夜叉般的大小姐，大小姐的嫁妆被贪心继母独吞的八卦很快传遍了怡香院。

　　赵昀送的东西能典当的都拿去典当了，路引也已到手，剩下就是要找个时机逃走还要确保不被徐治平抓回来。

　　这天早上突然来了个管事，让她去前院，说是三皇子来给她送新婚贺礼。

　　听到这新婚贺礼这几个字，她心里膈应，总归表哥帮过她，想想还是过去见一下。

　　刚走到前后院连接的荷塘处，就见到赵昀在一处假山后负手而立。

　　徐清扬走上前低头行礼，静立一旁，一语不发。

　　赵昀递过一只盒子：“听说表妹订了亲，表哥送你件礼物。”

　　徐清扬眸光暗了下去，对他尚存的一线希望彻底落空，表哥上回还说要娶她，这回却送她贺礼，真是讽刺。

　　“谢谢表哥。”徐清扬敷衍道。打开盒子，视线顿时被里面的凤钗牢牢吸住，一支金凤凰雕得栩栩如生，展翅欲飞，口中挂下三串红宝石，个个硕大无比，比他送给徐清莹的高出好几个规格。

　　这一看就价值不菲。

　　赵昀似揶揄又似警告：“记住，我送你的东西不准再拿去典当。”

　　徐清扬一惊，旋即明白过来，崔掌事那么精明，不可能没发现她偷偷典当。

　　心下委屈，当即怼了回去：“这么好的东西，恐怕到头来也落不到我的手里。”

　　赵昀缓步走到徐清扬跟前，伸手把凤钗插在了她的发髻上。男子挺拔的身姿将她在罩在阴影里，徐清扬不可控地向后退，惊慌失措地瞪着他。

　　她的身体又一次表现出对他的抗拒，赵昀虽知道她的情况，还是心生不悦：“表妹，是不是讨厌我？”

　　隔得远些，徐清扬没那么怕了，赶忙低头辩解：“表哥知道那个畜牲对我做了什么吧？从那以后，就落下了病根，表哥莫怪。”

　　“所以，你要王洪明死是吗？”

　　赵昀嘴角上扬，一双桃花眼看什么都好像深情款款，说出的话却让徐清扬后脊梁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听说王洪明在怡香院里说徐文宇占了他媳妇的嫁妆，还听说有人出钱买凶要王洪明的命…”

　　“啊？”徐清扬牙齿微微打颤，眼里惊惧中夹着一丝不可置信。

　　赵昀似不打算放过她：“王洪明死了，别人会怀疑是占了便宜的徐文宇动的手脚，然后表妹是不是想以克夫之名削发为尼，遁入存放你娘骨灰的庵堂，再趁着没人管了逃出京城呢？”

　　“你怎么知道的？”徐清扬背上冷汗直流，跪到地上哀求赵昀：“表哥，求求你，你帮帮我，看在儿时情谊，不要把这事告诉别人，我也不想杀人，那个计划还没最终决定…”

　　赵昀没料到她会吓成这样，敢买凶杀人，胆子却这么小。伸手扶起她，徐清扬本能地躲避，却敌不过他的力气，反被他拥入怀中。

　　赵昀按住她挣扎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我说过会娶你，就绝不会食言，你听好了，这支凤钗就是我送你的聘礼，不是贺礼。娶你进门需要些时间，但王洪明我会出手料理，你无需再插手，听明白了吗？”

　　徐清扬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实在不敢相信会有如此的柳暗花明，复又跪下身道：“表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帮我，受此大恩，清扬愿意以后做牛做马报答您。”

　　小姑娘满脸是泪跪伏在地，娇躯轻颤，这十年来生生把一个聪明活泼的小姑娘搓磨成了惊弓之鸟，赵昀对人对事少有怜惜，唯独对她不同。他想穿过时光，对那个六岁的小丫头说：“清扬，表哥有能力保护你。”

　　赵昀扶起她，轻拥入怀，在她耳边低声道：“清扬，我是你未来的夫君，你要学着接纳我、喜欢我，好吗？”

　　赵昀说话语调向来不急不徐，透着上位者的霸道，徐清扬听出他的意思，只好强忍不适，没有再挣脱。

　　赵昀松开怀中僵硬的少女，来日方长，总有一天小表妹会再追着他跑。

　　崔掌事说她为人淳厚，入了宫恐被人欺负，如今看倒也不是，这只小猫只是藏好了爪子而已。徐清扬不知道她的挑拨无意中帮了赵昀的大忙。

　　宋敏见了那支凤钗，也是惊得目瞪口呆，这是皇后、贵妃的佩置，当下信了赵昀是真心求娶。

　　赵昀对她们的计划了如指掌，应该不光是从崔掌事那里得来的消息，宋敏现在回想一下，每次出门，大概有人跟踪她，亏她耳力不弱，竟没有觉察。

　　再一想赵昀竟然看出徐清扬搽黑粉，那黑粉很贴皮肤，凭几次接触很难看出来，宋敏拧了几分钟眉，恍然大悟，这四年来在庄子上虽然清苦，但是平安顺遂，一定是得了贵人的暗中相助。

　　赵昀能力不俗又一心求娶，宋敏心里愈发亮堂，拉着徐清扬给林氏的牌位上香，祈祷清扬能顺顺利嫁给他。

　　跪在地上，望着母亲的灵牌，徐清扬有些矛盾，她挑不出表哥一样不好，甚至没有一样是不优秀的，可为何被他拥入怀中，什么东西驱使她本能地想逃离，是心疾吗？那就保佑心疾快快治愈，让他们再回到小时候的亲密无间。

　　一天天过去，临近婚期，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正当两人又商量着跑路的时候，王洪明被人杀了的消息传来，更令她们想不到的是杀人凶手竟是徐文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