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牙套跳水

1、一 选调成神，

　　季耘这辈子听得最多的话就是：“季耘真争气。”她没有优秀得过分出头，总是稳稳保持在中等的水平。

　　大腹便便的中年面试官合上文件夹，面露难色，硬着头皮在简历上挑毛病，三十五岁未婚是她优秀履历上唯一看起来可以挑剔的地方。

　　“您之所以这样挑剔我，是因为您能力学历都不如我。”她优雅地笃定道：“看样子您的婚姻并没有为你的能力加成，反而拖累了您的妻子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人。”

　　面试官有些恼怒：“三十五岁还在换工作，有没有考虑过是自己的问题呢，你也不年轻了。”

　　“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多得是为什么贵公司不招他们呢？”季耘不紧不慢地反问。

　　当然，这是季耘第一次被人当着面撕掉了简历，径直扔进了垃圾桶，对整个面试流程一直波澜不惊的季耘脸上终于露出了惋惜的表情。

　　面试官暗暗得意，却听得她一声叹：“照片我还要接着用呢。”

　　身着米白色职业装的女生慢悠悠蹲下身去，在垃圾桶里翻到自己的蓝底寸照小心扒拉了下来，转头微微一笑：“您看，这张照片拍得多好看呀。”

　　那张照片上的她眉眼弯弯微笑着，五官与现在差别不大，头发要更长些垂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自信又温柔，朝气蓬勃。

　　***

　　季耘睡得迷迷糊糊好像接到了奇怪的电话。
　　“……是这样的，季女士。我们部门在选调人间公务员，您是符合我们筛选条件的，有没有兴趣来面试一下呢……”

　　“你们是什么部门啊……”她翻个身继续睡。
　　“第二世界，天理昭。”

　　瞎掰……听都没听过。巨大困意袭来，她又沉沉睡去。

　　这天晚上她梦到了奶奶在田里掰玉米，她小小一个跟在奶奶身后拿个蛇皮口袋兜住，奶奶边擦汗边笑着说：“耘耘，我在天上给你找了个工作，有编制，生前生后都是铁饭碗，福利好薪酬高……”

　　奶奶越走越快，身影消失在玉米地里，季耘几乎听不清她后面说了些什么。

　　画面一转，是奶奶在土坯房里拿着个鸡毛掸子追得她上蹿下跳：“死丫头，好不容易给你找了个好工作，你居然还敢挂电话！你知道多少人想要这个工作吗？你知道天理昭的司铎有多忙吗？你居然还敢挂电话……”小季耘耳朵被拧起来，痛得她直接从梦境脱离到现实。

　　季耘坐起身看了看手机，果然有个未知通话，竟然还没有挂断，她颤抖着又将手机屏幕贴到耳边，那边是细细碎碎的杂音，像在办理什么业务。

　　她小心翼翼地问：“喂？有人吗？”
　　那边沉默半晌，男声低沉地说：“有的。”

　　　看了看通话时长两小时零七分，她深吸一口气：“抱歉，让您久等了。”
　　“哦，”那边好脾气地应着：“没事，我们习惯了。活着的人确实在生理上是有反射弧这个东西的，我们灵体没有这个东西，但也能够理解。”

　　季耘后背生寒，又将手机拿下来疑惑地看了看，是恶作剧吧？

　　　　“想必刚刚您的家人托梦给你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电话那头男人似乎怕被挂掉电话又一鼓作气地补充道。

　　有个苍老的声音突然抖擞了精神在那边远远说了句：“司铎大人，让我跟她说。”有人喘着气接过电话，那头又是一顿劈天盖地的骂声，最后又趋于平静和无奈地问：“耘耘，怎么活着还让人这么操心，是不是过得不好。”

　　几乎是下意识，季耘的眼泪就啪嗒掉在了枕头上，她的身体比她更熟悉这个声音。

　　　***

　　季耘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她是她奶奶犁地的时候捡到的，就好像是大地耕耘结出来的果实。

　　季耘尚在襁褓里的时候白白净净，喜庆爱笑招人疼爱，被捡到的孩子总是惹来许多闲话，但奶奶却抱着她在村里每天要晃悠好几遍，眉开眼笑地说：“一分耕耘一份收获，原来是真的。谁能想能种出个乖娃娃来呢。”

　　也许那些看笑话的人里面就有她的生身父母，奶奶这样做无非是告诉所有人季耘是有人疼爱的。

　　奶奶去世的时候，眼睛都病得浑浊了，颤巍巍抬起手摸着季耘的头说了句：“我们季耘真争气。”

　　那一年季耘真正地成为了独立的大人，在同龄人都在奋战高考一百天的时候，她还要思考考哪个学校能够拿到全奖免学费。

　　最苦的时候她甚至想过去沿海城市打工保证生存为先，晚自习过后她趴在桌子上大哭：“不读书了，不读这个书了。”

　　***

　　面试手册寄上门的时候，她才明白天理昭是什么部门。

　　盘古开天地，将混沌世界划分一二，第一世界‘人间’和第二世界‘神界’时间线交错进行，天理昭于第二世界便就像是政府机构一般的存在，司铎则是天理昭的公职人员，为加强第一时间和第二世界的交流衔接，每隔三百年天理昭就会从第一世界选调尚在人世的司铎以处理两界交错的公务。

　　司铎的选调条件相当严苛，双亲俱亡，至少三十五年基层工作经历，无轻生意愿却愿意为了这份工作放弃自己的生命。

　　而满足条件的大多数人都为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在第一世界所拥有的名利金钱而自动放弃。

　　电话那头的司铎办公地点好像是处于缅甸上空，语气颇似诈骗：“拥有了这份工作虽然看起来是死了，但是从另一角度看来你获得了永生。”

　　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是季耘仍然礼貌地说：“谢谢。”

　　　　“季女士，纸质简历寄过来的时候，照片可以直接打印，这样证件照就不用循环利用了。”男人顿了一下，“不需要彩打，黑白的比较符合我们部门的风格。”

　　季耘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才轻声应道：“这样啊……谢谢提醒。”

　　　***

　　　　季耘依旧朝气蓬勃，但她对这个世界几乎没什么留恋，离世手续很快就批下来了。

　　天理昭盖章的离世日期就是明天，死因是食物中毒。

　　今天她要去看望一个人，自己的生身母亲。

　　还记得熬过高考最苦的时候，季耘满了十八岁终于不算是童工了，她一边打工一边读书，这个时候生身母亲却找上门，原来是要结婚了。

　　　季耘和亲生母亲的这顿饭吃得超乎想象地冷静，了解的无非是过去和未来打算。那是一顿七十块的自助餐，合成的肉，不新鲜的海鲜，以及临期的丸子，拼凑起来的陌生母女。

　　母亲自顾自说着，没有谈到愧疚，也没有补偿，不像是丢弃孩子十八年的人，甚至像是在跟朝夕相处的朋友的埋怨自己的苦难。

　　季耘沉默了很久才放下筷子：“原来您是小三，我是小三的女儿。”

　　母亲张大了嘴巴看起来有些窘迫：“我会供你读书的。”

　　几乎没什么抗拒，季耘顺从地放下筷子，叫了人生中第一声妈妈。半年前她高中毕业的时候作为优秀毕业生上台时铿锵有力的发言还历历在目：“保持稳定，恪守规则。这条金科玉律支撑着我成为更好的人。”

　　她规则的人生里闯入了一个道德规则之外的血缘母亲。这是她物质生活窘迫的结束，也是她自我精神折磨的开始。

　　　***

　　她提前打了电话给母亲，然而到家的时候却只有一个六十好几微微发福的男人来开门，那是她母亲的丈夫郑宇匡。

　　“你妈今天特别忙，可能回不来……”郑宇匡双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抹了抹，憨厚道：“我去做两个你爱吃的菜。”

　　　“不用了叔叔。”季耘咧嘴一笑，将手里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那哪能行，你到我们家肯定得让你吃好，我很快的，耘耘你坐一会儿……”郑宇匡是个热心肠，根本闲不下来，转身就进了厨房忙活。

　　是的，他们家，季耘转头看着茶几上一家三口温馨的全家福。

　　季耘挽起袖口进了厨房打算帮忙，抬起头在调料处打量了一下，试探着问：“家里没有鸡精吗？”

　　郑宇匡忙碌的身影僵住了，打蛋的手都有些发颤：“欸……对，咱家不爱吃鸡精。”说着背过去用手揉了揉眼睛。

　　季耘了然地说：“是因为每年我都要送几十袋鸡精来吗？”

　　郑宇匡不说话。
　　“她生气吗？”季耘轻声问。

　　郑宇匡叹了口摇头说：“她不生气，你很少送她东西，你送给她什么她都高兴的。”

　　　“高兴？”季耘皱皱眉头。
　　“这十几年来，你每年都要买几箱鸡精送到家里来，她何尝不知道你是在讽刺她……”郑宇匡垂下头去：“但是耘耘，你不知道，那个年代的人，是很苦的，她一直过得很苦。”

　　“可是没人逼她去做小三。”季耘摇摇头，心中仍固执地握着那柄度量道德规则的尺子。

　　***

　　季耘和母亲一天后已是阴阳相隔。

　　季耘，三十五岁，卒。从小就是奋斗批工作狂的季耘对自己的人生规划近乎满意，并亲自主持了自己的葬礼。

　　那天乌云沉沉，她站在礼堂中心怀着悲痛的心情悼念自己，还朗读了自己写得几乎完美的离世报告，哦不，是悼词。

　　在谈到自己小学时期就担任班上的纪律委员的经历时，不知为何阴风阵阵，眼皮狂跳。

　　***

　　人生中最尴尬的事，你在上一个单位已经风光辞职，但下一个单位却拒绝了你。

　　可是，这是宣布死亡欸！！

　　此刻的天理昭某处办公室里。

　　季耘在就职履历上又被挑错了，面试官抬抬金丝眼镜，斯文挑眉：“季女士是吧，我看你小学这段经历就很有问题。”

　　“比如说？”季耘神情里大大的疑惑。

　　“全校大扫除的时候逃跑，拍校长的秃头在群里匿名传播，学校发的鸡蛋不吃全存在你的同桌的抽屉里……”面试官修长的双手交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很显然，季女士，德智体美劳，你是有点缺德的。”

　　　季耘嘴角一抽：“我的履历和档案上没写这些。”

　　面试官扬了扬他手中的一摞泛黄资料：“我司的主要职责就是记仇，功过各一笔，清清楚楚。”

　　“你是哪个部门的？”季耘抬头望了望贴在墙上的投诉电话。
　　“咎司，也称罪过司。”面试官微微一笑，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季耘拿起手机拨打了那个投诉号码，然后她眼皮一跳，心生疑惑，怎么会……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办公室里的座机响了起来？？

　　面试官瞟了眼前的季耘一眼，慢条斯理接起办公室里的座机，嘴角勾起：“您好，季小姐，请问我们可以帮到您什么呢？”

　　挑衅！是挑衅吧！季耘平复心情，努力不让自己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