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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之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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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慕青衫!嘿我说你小子怎么躲到这儿来了!弟兄们都等着你去喝酒呢!”
他慢慢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人微微一笑,笑容虽淡,却让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略显不自在的转移了视线:“青衫,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兄弟们可都在说你呢,你的那一场打的真漂亮!今天就是特意为了你准备的庆功宴!”
慕青衫从帐子的阴影中慢慢地走了出来,一身玄色长衫,发色却比衣衫更浓,脸便被衬得越发的淡薄,仿佛是一张浸满了水的宣纸,白的微微带着透明的痕迹:“有些累,所以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汉子听他这么说,嘿嘿一笑,上前两手搭在他的肩上半推半拉着他就往前走:“走走走,去喝酒,喝完了好好睡一觉,你还是阵前的那个万人敌!”
他也不挣脱,只是跟着汉子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却行的越发的艰难。
不能去,不能去,去了会……
老远就看到一帮人围着篝火喝酒啃肉,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那么的充满了朝气。见了他来,大家都大笑着招呼他——
“青衫你来了!”
“青衫!我们可等了你好久了!”
“嘿,青衫!今天干的那一仗真漂亮!”
他慢慢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带着苦涩的笑容,有人递给他一碗酒,他接过,冰白的指尖收紧在碗上,一片惨淡。
不能喝,不能喝,不能喝!
心里有个声音在不断的叫嚣着,似乎能将人吞噬其中,有看不见的暗鬼在他四周盘旋着,狰狞的伸出爪牙想要将他卷入十八层地狱的深缝之中。
可是,避无可避。
他闭上眼睛,一口饮尽了碗中的烈酒,面上立刻腾起两朵嫣红,周围的汉子又是齐声叫好,他却慢慢松开了手,碗掉在了地上,应声而破,而后,立刻被地下席卷而上的黑色火焰吞噬。
十八层狱之业火,焚尽一切污秽。
一点一点弯下身子,他只觉得心口某处疼得让人无法忍受,指头按在心口,只想要透过重重地衣襟,将心硬生生地挖出来,可是他不能,于是他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原本围坐在一起的汉子们的头以诡异的角度掉落,赤色的鲜血极快的涌了出来没过了他的衣襟。
他想动,却一丝力气都没有,那碗酒中的毒发作的既快又猛,几乎是瞬间,便已麻痹了指尖。满地的鲜血,满地的尸骸,白骨如山,永不超生。
然后的然后,是满地的黑色火焰吞噬着一切,他站在火焰的中心,看着那个银紫长衫的男子凤眸边两痕赤色,笑得张狂:“既然你死了,那我便把你守护的这一切都送去为你践行。”
不要,不要!他们只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不要!
发了疯一般的呐喊出来的,却是毫无声响。
“关城门,屠城。”那个白马的男子,慢慢地拭去眼角的鲜红,清朗的声音仿佛是踏花的贵公子般不染尘埃:“一个不留。”
……顾淮衣……不要让我恨你……
慕青衫慢慢的睁开眼睛,轻轻笑了一声,而后将手覆上了眼睑。
竟然又做了那个梦,每晚每晚的做着,是他永世无法超脱的梦靥。
一夜一夜,重复的回到那一天,重复的看着一切在自己眼前恢复原样,而后破灭。自己曾经一度以为,自己会困在其间,永世不得超生。
屋子里飘着的中药的清苦与兽形五彩琉璃炉里的瑞脑香融成了一股寡淡的香气,金架子上的五彩鹦鹉忽然“呱”的一声腾起翅膀,有绚丽的羽毛缓缓的坠落在地。他慢慢转移视线到了门口,只见是个小丫头送来了他每日要喝的药。
慕青衫支起身子,拉过一件大氅披到肩上,而后对着她温和一笑:“你先放着吧,我待会儿再喝。”
小丫头微微垂了头,将药放到桌子上,却温言细语道:“公子还是趁热喝了吧,主上有交代,我们这些当下人的也不好违抗。”
他天生就不会让别人为难,于是起身端起了药碗,视线垂下,眼睫在一片褐色中轻轻颤动,而后慢慢地饮尽。褐色的药汁慢慢的滑过舌尖的感觉,像是将苦涩含在了舌尖,确乎是比一饮而尽要苦涩的多,他却执意如此,像是往日里喝茶一般。小丫头利落的收拾干净了药碗,又送上了一盘玫瑰糕:“大夫说了,玫瑰糕润肺,主子就特意为公子寻来了,公子趁着味道没散先尝几块吧。”
他眉峰微动,一双本应风流多情的桃花眼眸中却是清明一片:“多谢宫相爷了,青衫在此叨扰本就麻烦了,宫相爷却还为青衫如此费心,青衫怎么担得起。”
“公子太客气了。”小丫头行了一礼,也不多话,转身便离开了。慕青衫看着她离开,紧了紧肩上的白狐大氅,不由得微微苦笑,这种初夏的天气,他却体弱到需要穿着冬日里的衣服,日日的苦药,不过到底是比刚来这里的时候那每天三次针灸一次药浴来的好些。
起身出了房门,门口正对着一树的流火繁花,慕青衫抬起头,露出一线如鹤脖颈,就这么长长久久的看着满树的花似锦,落在他人眼中,倒也是如诗如画的一景。
李季远的脚步声一向不重,此时又刻意放轻,站在门外半晌,慕青衫竟然一直未曾发现。李季远不由得生出一些遗憾之心,英雄惜英雄,更何况是慕青衫这般拜在苍玄宗门下的首席弟子,更是千里挑一的武学奇才,可是如今,却连他微微刻意的隐藏都已经无法察觉了。
眸子慢慢眯细,李季远将面前的人看得更仔细,而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人作为武者的一生,已然终结了。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从战场上将慕青衫带下来的情景,当时,残阳如血,却比不过整个营地的血色,落脚下去,便能感觉到那粘稠的血色液体带着恶意在脚下蔓延开来,一寸寸逼的残阳也淡了颜色。
枯藤老树,纠缠成诡秘的姿势,在乌鸦振翅而飞的间隙,有浓黑的羽片坠下,更加显得鬼气森森。在血腥之气最浓重的地方,他看到那个被无数箭矢与枪头穿透的男子,玄青色的衣色很好的掩去了大部分的血迹,于是那些溅在男子面上的血迹边看起来格外的醒目与刺眼。
有数十名军人倒在男子的周围,还有十几个被他的手下用箭矢洞穿,已经无法构成任何威胁。而那个他此次任务的目标,以一个很闲适的姿势跪坐在地,手中并未拿任何兵器,却硬生生的保持着自己最后的姿势,背脊挺直,一直未曾倒下。
直到受重伤陷入昏迷,这个男子都保持着自己的一份尊严不肯失去。
李季远想得出神,却也没有忽略过慕青衫淡淡向他扫来的一眼,于是大大方方的推开半掩着的门,冲着慕青衫拱了拱手:“在下李季远,奉相爷之命,特来看望慕将军,不知将军这几日身体如何了?”
慕青衫紧了紧肩上的大氅,清朗一笑:“将军?在下只是军中一小卒罢了,李大人叫错人了吧。”
李季远也不介意慕青衫没回答自己的问题,微笑道:“谁人不知将军在平滦之战中立下的赫赫战功,册封为将军也是实至名归。想来皇上的圣旨也就是这几天便能下来了,在下也只是早叫了几日罢了。”
战功赫赫。
慕青衫微垂了眼睫,手指微微收紧才克制住了自己大笑的念头。
他真的没有预料到,自己竟然能活着从那座营中出来。
那一日,他大破了敌军,夜里同僚为他庆贺,却不料想酒中被细作下了毒。
那一日,一个营的兵卒,一个营的将士,都一个一个倒在了他的面前,他却因为中毒而无能为力,挣扎到了最后却连提起长枪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血流成河。
那一日,金戈铁马,攻破了防守,那些箭矢长枪穿透他的身体的时候,他在一瞬之间想了很多,最后一个定格在他的脑海中的,竟然是那人似笑非笑的一双凤眸,眼角眉梢皆是多情的看着他:“本侯听闻君卿喜好甜食,特意寻来了这玫瑰糕,供君品尝。”
那一日,赤色的鲜血慢慢没过他的脚背,慢慢蔓延至他垂落的指尖,他忽然很想问问那人,你是否还有话要对我说?你是否想要我回答什么?有一丝莫名的感受一点一点的盘绕而上,因为失血过多而渐渐被冷汗模糊的视线中,他竟期望着能出现那人的身影,那便是最后一眼,一眼,便是一生。
可是……
可是他竟没死。
他曾想过,若是他真的死在了那里,也许要比现在好很多,至少,不必听到那人为了他,而屠尽半边城池。
那些白骨,那些人,都是因他而死,他的身上,背着半城的性命。
所以夜夜的梦魇,日日的不得安枕,都是他的报应,怨不得,更避不得。
李季远看慕青衫的脸色不对,便上前两步想要扶住他,却在接近他的一刻被他后退一步,正好避开了自己的接触。李季远动作微微一顿,很快便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自己的手:“将军重伤初愈,还是入室歇息一会儿较好。”
慕青衫也不逞强,点了点头和他一道进了屋内,而后便是一叠声无法克制的咳嗽声,咳到最后他不得不靠扶着桌子来使自己的身体不要颤抖的那么厉害。李季远为他倒了杯水递过去,他勉强接过,却因为手颤抖得太厉害而无法喝下。
李季远轻声道了句“冒犯了”,靠近他几步,运指如飞点了几处穴道,方才让他慢慢的静了下来。
慕青衫本就雪白的脸此时更是白的透明,两颊上有着因呛咳而带出的极淡的红晕,平日里淡色的唇也染上了一层靡艳的妃色:“多谢,李大人。”
李季远看他的样子,知道今日也问不出什么来,便起身道:“在下今日前来,本是看望将军,不过想来怕是打扰了将军休息。”说完,微弯下身子拱手一礼:“现下将军身体不适,那在下便先告辞了。”
慕青衫慢慢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一贯的云淡风轻,却因为面上的一抹妃色而突然变得清艳起来:“李大人客气了,请转告宫相爷,青衫一定……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