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骨狱》倾顾

2、章之二 任是无情也

　　“你说你叫壬无晴？”斜斜坐在高位上的男子微微一笑：“任是无情也动人，蜀中壬家，倒是个顶个的会起名字。”
　　壬无晴微微滞了一滞，一双形状妩媚的眸子中间却只有一往无前和不易察觉的茫然，那个高位上的男子的脸，无论他怎么看，面前都似有似无的挡了无数的东西，水晶帘的倒影一粒一粒印在他的脸上，重重堆叠的浅灰色鲛纱将光影抽离成斑驳的剪影投射在他的发上，缠在他的衣裾畔，还有窗口探进来的一只梨花轻浅，都似有意似无意的挡在了他的面上，让人无法分明的看出他的相貌。
　　“既然你知道我是壬家的人，那就该知道我的价值。”壬无晴收回了投向那人面上的视线，头微微低下，就看到那人执了一把白羽扇，间或却杂了碧金的羽，檀香木的柄衬得那人冰似的指尖白的微微透明，另一只腕子上缠了只暗红的玛瑙佛串，没来由的便透出一股靡丽之色。壬无晴平日里接触的哪有这等人，不由得雪白面上透出两道红来，落在那人眼里，便又引来了一声轻笑。
　　“果然是少年无畏，我倒是被比的老了下去。”高坐之上的那人雪色羽扇轻摇，扇出的风荡起几缕墨色长发，端的是春色无边：“不过，蜀中壬家虽然确实有些旁门左道，我却没放在眼里。少年人，若是再不说出实话，我长生京可断断容不得你呢。”
　　壬无晴咬了咬牙，本就大的眸子眼尾险危危上挑，内里却早已没了往日的灵动：“你长生京虽然势大，却也不能只手遮天！我只问你，你……你把阿盼藏到了那儿去了！“
　　那人换了个姿势，轻声一笑：“总算肯说实话了吗。壬小少爷，求人便要有个求人的样子，小顾盼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就能见得。或者说，她身上的那件东西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觊觎的。”说着，打高处斜斜扫了他一眼：“怎么样，壬小少爷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心里似是翻起滔天的大浪，一浪高过一浪，翻江倒海的却只剩了几个字，翻来倒去似乎让人忘了本来的含义。
　　壬无晴茫然的半阖了眼帘，身子微微颤了两下，终究单膝着地跪在了那人面前：“求，京主让我见阿盼一面。”
　　那人直起身子，执着白羽扇的手向前一伸，下颌轻轻扬起一个惑人的弧度：“那可不就是了，小顾盼，来给这位壬小少爷看看，我有没有亏待你。”

　　不知哪里卷来了几片粉色的花瓣，软软坠在了壬无晴的衣角，花香轻软的缠进了他的发间，定神看去，原来是不知何时，那扇雕花的木门已经被推开来，露出一角雪白衣角。
　　一层又一层的衣裾堆在一处，仿佛天边一角软软流云堆叠，杏子黄的滚边，压了一块浅碧的玉佩，缀角的小小珠玑，随着步子而轻轻晃动。
　　原来她的发已经那么长了。
　　壬无晴模糊的想着，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却偏偏都是那么无关紧要。鼻端的那股香气仿佛是顾盼身上传来的，又似乎是门外桃花的香气，闻得不分明，只是恹恹缠在鼻端发梢，便让人甘愿沉沦。
　　“阿盼……”壬无晴轻声的叫出了她的名字，就看到她乌影沉沉的一双眼略带着防备与瑟缩的看向他，削尖的下颌衬得人越发的可怜。于是，壬无晴就产生了错觉，仿佛，他们根本没有分开这样长久的时光，那些只是他在酷夏中沉沉睡去而又转醒后，做的一个泛着浅碧色的南柯一梦，而她，仍是那个刚刚住进他家，对着谁都带着不信任的小小少女。
　　“阿盼，阿盼！”他向着她走去，中间隔了那样多的千难万险，隔了重重流光抛去的红樱绿蕉，隔了一寸相思的一寸凉薄，终于还是走了过去：“阿盼，你还好吗？”
　　原来，那样多的话，见到了那个人，说出来的还是最平常的一句。壬无晴唇角高高扬起，露出雪白的牙齿，大大的眼睛中泛起了明显的笑意，伸出手拉住了顾盼冰凉的指尖：“阿盼，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无晴呀……”他一句话还未说完，就看到顾盼一头扎进了他的怀中，一头鸦翅般的流云长发顺着背脊流下，他僵了一下，正要抬手揽住她，却只抬到了一半便又是一僵，声音软软就带上了一点点委屈，似是一声叹息响彻耳边：“阿盼……”
　　阿盼阿盼阿盼，那么多的日日夜夜里，想着的念着的，都是那个人，睡觉的时候担心她是不是像原来一样只肯睡在天蚕丝的被褥上，要不就不肯睡觉；吃饭时记着她有那么多的东西都不爱吃，偏偏又馋嘴的厉害；看到了花开了满墙又要想着她是不是又睡倒在了一树繁花之下，没人叫她便不晓得回房去睡；下雨的时候牵挂着她在雨天里总是一双泫然欲泣的眼睛，那是她在想家。
　　阿盼阿盼阿盼，他短短的十七年人生里，她便已经占去了三分之二，而失去以后，方才慢慢觉出那样的痛彻骨髓。
　　阿盼，你，原来想要的，只是我死吗。
　　壬无晴慢慢地舒展了僵着的手，将刚刚未完成的动作做完，固执地将顾盼揽进了怀里，轻轻的一个动作，便牵动着胸口露出一线银光，接着有血色漫过了他与她，很快湮没了插在他胸口的银刀。
　　“阿盼，你别怕，我们回家好不好，娘亲挂念你很久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阿盼，我知道你在生气，是不是气我这么久才来找你，其实，我一直在找你。”
　　“阿盼，跟我回去好不好。”
　　“阿盼……”
　　一直一直……直到忘了自己心底的恐惧……
　　一直一直……直到忘了失望，忘了其实有多么的害怕自己找不到……
　　壬无晴慢慢闭上了眼睛，轻快的笑了出来，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忽然响起“哧”的一声轻笑，而后便传来一个声音，缠绵缱绻，带着说不尽的销魂蚀骨：“顾淮衣，你整日这么装神弄鬼的，不腻得慌吗。”
　　壬无晴突然一个激灵，一直萦绕鼻端的香气也消失殆尽，扎在心口的小刀滚滚淌下的鲜血还有在他怀中的顾盼，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刚刚的境遇倒像是南柯一梦只留下了微微泛着桃花的颜色。
　　“壬小少爷现下应该能分辨的出，刚刚那是‘流光’的香气。”顾淮衣懒洋洋的开口，雪色羽扇支在下颌上，细长凤眸眼波微转：“我早就说了，我没把蜀中壬家看在眼里，我更没把你这个小少爷看在眼里，你壬家不过靠着一手制香弄蛊的工夫独霸蜀中，而我手下有的，却是能将你壬家下任家主弄于鼓掌之间的人，所以，壬无晴，你凭什么见顾盼呢。”
　　壬无晴神色一震，黯然的看向顾淮衣，却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人向他走来，隔得远了倒是比顾淮衣懒洋洋歪在位子上时还要挺拔几分，离得近了方才看出原来是个女子，却是个妖娆妩媚的仿佛万年狐妖的女子，细长的狐狸眼轻轻一转，就能让人的呼吸为之一滞：“小家伙，别理那个人，整日就知道这么神五神六的，你刚刚心神不稳，再加上‘流光’的香气，自然会被他控了心神。”说着，伸出细长手指就来挑壬无晴的下巴，倒把他吓得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顾淮衣雪白羽扇遮去了大半张脸，似是乏了，声音也就恹恹的响起，嗓音压的微低，倒像是在说情话一般旖旎：“壬小少爷，我长生京不留没用的人，你也快点回去吧，顾盼在我这儿我自然不会亏待她。”
　　“我……我要带顾盼走！”壬无晴微微吸了口气，哑着嗓子道：“你若是不让我带她走，我就也不走！”
　　顾淮衣此时倒是来了趣味，饶有趣味的看着他：“淮裳，你说我要是把壬家小少爷留下来做个洒扫的小奴，那面子岂不是很大。”那女子却是对他爱答不理，只顾着将眼风扫向壬无晴，顾淮衣也不等她的回答，又转向了壬无晴：“壬少爷，你觉得呢？”
　　壬无晴分不清此时心底里到底是什么感觉，只是轻轻的一笑，却是无比凄凉：“求京主让我留下……打杂洒扫……我也可以……”
　　一句话，说起来无比艰难，却只换来了顾淮衣的一声大笑：“不要这么心不甘情不愿，壬无晴，我若真的准许你跟在我身边，却不是因为你是壬家人，只是因为你对小顾盼的一片情。”
　　那女子在一边也插话道：“小家伙，不是我说话刻薄，你留下来，也就只是被那个人欺负的份，倒不如回你们壬家再好好修炼个三五年，没准到那个时候顾淮衣看你有那么一点用，一高兴就把顾盼许配给你了。”
　　壬无晴听着他俩的话，脸色微微泛白，手指不禁慢慢地攥紧：“京主，你真的会让我走？”
　　顾淮衣点了点头：“自然，我说了，我不留无用之人。”
　　“那……你就不怕我出去以后告诉别人，大名鼎鼎的长生京京主原来是淮安宸笑侯吗？”壬无晴一字一句的把刚刚在脑子里转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虽然身子微微颤抖却仍将视线笔直的投向了顾淮衣 。
　　顾淮衣微挑了眉峰，似乎是带着点惊讶的向着那女子笑了笑：“倒不愧是壬家的下一任家主，脑子转得确实快。只是可惜，我顾淮衣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谅你说出去了也没人会信。”
　　“我说出去了可能没人相信，若是我爹说出去的呢？”
　　“嗯，这倒是难办了呢。”顾淮衣也将视线对上了壬无晴，眼底慢慢浮出一个凉薄的笑容：“那我倒是要考量考量，是不是让你一辈子都留在这里呢。”
　　话音刚落，就见那女子将手搭上了壬无晴的肩膀，而后将下颌靠在他的脖颈旁，近乎于轻佻的笑了笑：“得了吧，顾淮衣，看这小家伙都快被你吓到了，我也不耐烦听了，你还是把他留下吧。”
　　顾淮衣似是也失了兴趣，不耐烦的拨开水晶帘走了出来，一身银紫长衫上银线绣了团团的云纹，走动间，乌黑的长发也顺着那云纹滑下，耀的人几乎无法逼视：“记着，你留下来的唯一的理由便是顾盼，若是哪一天你抛却了这个理由，那么，你便也是自断了活路。”话毕，广袖微扬，扔过去个白玉的面具，上面也如羽扇一样镶了几道碧金的羽：“把这个戴好了，我没准许之前，不准让顾盼看到你的脸。”说完，便如一团紫云般从他身边掠过，又坐回了那个位置上。
　　壬无晴捡起面具，定定的看了半晌，而后抬手戴在了脸上，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刚刚顾淮衣那张再无任何遮拦的脸，那张脸让他实在想象不到任何的词汇来形容，在他过去的人生中，似乎根本未曾与这样的人打过交道，轻佻的，妖艳的，却也是乖戾的，暴敛的。
　　壬无晴发愣，顾淮衣可不会发愣，他一只手撑着额，一只手为自己择了枝放在玉盘中的缠枝莲花扔了下去：“拿着这个去找若盈袖，让她替你找套上得了台面的衣服，顺便教教你跟在我身边的规矩。”
　　壬无晴捡起那枝莲花，手指划过娇弱的花瓣，心中翻腾的不知是什么念头，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看看上面的顾淮衣的神情已经越发的不耐烦，终究只是冲着他行了一礼便退下。